废墟的黄昏总是带有一股铁锈般的腥味,但在近几个月的图恩佐眼中,这却是世界上最令人安心的颜色。
“呼……终于……结束了……”
图恩佐毫无形象的瘫倒在地上,四肢呈大字状摆开,整个魔女像是一团被晒化掉太久的年糕,她那原本苍白的脸颊此刻因魔力透支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幽绿色的瞳孔中,两点魂火微弱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就在刚才,在安图西那堪称地狱般的斯巴达教育下,图恩佐体内最后一条魔力回路也终于完成闭环。
那股奇异的瘙痒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盈全身的饱胀感,原本在皮肤表面游走的淡银色纹路,此刻如同呼吸般缓缓隐没进肌肤深处,只余留下若隐若现的微光,仿佛星辰坠入深海。
“我这算……成年了吗?”
图恩佐费力的抬起手,凝视着自己的掌心,她能感觉到体内的魔力不再像之前那样狂暴乱窜,而是如同有序的血液般沿着那些精密的魔力回路缓缓流淌,每一次魔力循环都带来一种令灵魂战栗的舒适感。
“哎呀,虽然过程难看了一点,哭喊声吵了一点,但总算是像模像样了。”
安图西优雅的坐在一块悬浮巨石上,手里摇晃着一杯不知从何处变出来的红酒,居高临下的审视着自己的“作品”,她眼中的戏谑少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到精美艺术品诞生后的满意。
“现在的你勉强算得上是一个合格的容器了。”
“容器……妈咪你这样说你的女儿我会很伤心的……”
图恩佐有气无力的抱怨着,身体的疲惫让她连吐槽的欲望都快消失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影子里,试图汲取一点阴影的凉意来降温。
“妈咪,既然我已经‘成年’了,那是不是可以让我睡个三天三夜?”
图恩佐脸朝下发出不切实际的妄想。
“想得倒挺美。”
安图西毫不留情的撕碎图恩佐的幻想,她轻抿一口红酒,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刚刚学会走路就想躺平?你的野心就只有这一亩三分地吗?我的呆呆女儿?”
“我的野心就是躺在床上不动弹……”
图恩佐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身体的本能让她不敢把这句话说出口,毕竟安图西那只随时准备“物理矫正”的手还历历在目。
“不过,既然魔力回路已经成型,有些关于我们魔女一族的基本常识确实也该让你有所了解了。”
安图西打了个响指,悬浮巨石缓缓落地,她站起身,哥特式长裙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过来坐好,这是你作为魔女的一堂理论课。”
图恩佐虽然心里一万个不情愿,但联想到之前“蛋糕加巴掌”的政策,图恩佐还是乖乖的用影子凝聚成一张椅子,老老实实的在安图西面前坐好,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乖宝宝模样。
安图西满意的点点头,她随手一挥,周围的废墟景象瞬间变得模糊,无数璀璨的星光在虚空中浮现,好似将整个宇宙的微缩模型搬到图恩佐面前。
“图恩佐,告诉我,你觉得我们是什么?”
“呃……魔女?”
图恩佐试探性的回答。
“没错,魔女。”
安图西原本戏谑的声音变的庄严而宏大,回荡在点点星光之中。
“在渺小的蝼蚁和微尘眼中,我们是怪物,是异端,是灾厄,他们恐惧我们,崇拜我们,却又妄图消灭我们。”
安图西转过身,那双越古穿今将满天星辰收于一切的眼眸死死盯住图恩佐。
“蝼蚁和微尘的信仰与挣扎魔女视为飘渺,我的女儿,你要记住,我们是宇宙的天灾,是至高无上居于所有智慧种族进化尽头的顶点。”
“顶点?”
“顶点。”
安图西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凝聚出一团耀眼的青色火焰,火焰没有温度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人类会衰老,精灵会腐朽,天使会坠落,恶魔会凋零,巨龙会沉睡,唯有魔女,只要魔力仍在宇宙中流动,我们便不老不死,不死不灭,我们的灵魂足以承载宇宙的真理,我们的肉体不惧岁月流年的磨损,我们生来就是为了掠夺,为了征服,为了站在万物之上,我们暴虐嗜血,我们随心所欲,我们的欲望高于一切。”
图恩佐被安图西唬得一楞一愣,但脑子却有些脱线,不老不死?听起来好像很厉害,但那样岂不是要永远上班,永远没有退休的那一天?
“可是妈妈,既然魔女这么厉害,那我们为什么还要考试啊?”
图恩佐想起之前在上课时,安图西曾提到过有关魔女议会和魔女位阶划分的信息。
“哦?想不到你竟然能记住我当时随口一提的话。”
安图西眼中的星光散去,重新变回那个爱搞恶作剧且危险的母亲。
“尽管在历年的征战和掠夺下魔女种族得到可观发展,但新生魔女的质量却参差不齐,为了保证种族的延续和进化,魔女议会制定了严苛的等级制度。”
伴随着安图西的话语,虚空中浮现出六枚散发不同光芒的徽章,它们依照所代表的位阶高低顺序排列,宛如一道通天之梯。
“记好了,这是每一名魔女都必须铭刻在灵魂深处的位阶。”
安图西挥动魔杖指向最下方的灰色徽章,开始依次为图恩佐讲述魔女位阶。
“第一阶,幼魔女,这是刚觉醒魔力回路,还未接受正规教育的魔女,也就是你现在的状态,勉强算是脱离‘野怪’范畴。”
“第二阶,普通魔女,这是大多数魔女终其一生都会停留的位阶,她们掌握基础的法术,能够独立生存,是魔女社会的中坚劳动力。”
“第三阶,上位魔女,只有那些在某一领域展现出卓越天赋,并且通过议会考核的魔女才能得以晋升,她们通常是一方势力的管理者,或者是学院的导师。”
图恩佐在心里默默记着,听起来像是公司里职员、主管和经理间的区别。
“第四阶,大魔女,到了这个位阶的魔女每一个都是战略级的战力,她们能够运用法术引发天灾摧毁一整颗星球,驱使咒言诅咒一整个种族,是魔女对外战争的中坚力量。”
“第五阶,尖峰魔女。”
安图西的声音微微提高,指着那个散发出金色光芒的徽章。
“这才是真正的强者,尖峰魔女肉身横渡星海,宇宙的法则再不能束缚她们,反而化作尖峰魔女手中的工具,想要成为尖峰魔女,光有庞大的魔力是不够的,你必须在魔女九大法术学派中选择至少一个领域达到极致,同时你还要通过魔女议会的严苛审核发表为数众多高规格学术论文,为整个魔女种族的知识库做出突出贡献。”
“九大法术学派?”
“元素、炼金、死灵、幻术、时空、召唤、变形、预言、战法。”
安图西如数家珍般一个个报出九大法术学派的名号。
“魔女社会是一个高度崇尚知识和力量的社会,你的地位不取决于你的血统有多高贵,而是取决于你为魔女种族带来多少新的‘真理’,只有那些能够推动魔女文明进步的魔女,才有资格被称为‘尖峰’。”
“那……最后一个呢?”
图恩佐指着最顶端那个向外散发七彩光辉,几乎要将虚空撕裂的伟岸徽章。
“传奇魔女。”
提到这个词,安图西原本轻佻的气质瞬间变的如海渊般深邃,一股唯我独尊的霸气与傲慢独步天下。
“那是传说中的存在,是活着的史诗,是行走在人间的真理,传奇魔女不再将眼界局限于驱使宇宙法则而是着手改造,宇宙的法则因她们而改变,世间的规则随传奇魔女心绪而动,整个魔女种族发展至今,能够被称为‘传奇’的,寥寥无几。”
“那是有多少?”
“亿万魔女,仅数十位而已。”
安图西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她高举双臂仿佛整个宇宙尽皆在她怀中。
“而我,至高无上的安图西·欧蒂利斯,就是这数十位传奇的顶点!”
图恩佐瞪大了眼睛,虽然她早就知道自己的这个便宜老妈很强,但没想到竟然会强到这种地步。
“传奇魔女不仅仅是力量的象征,更是规则的制定者。”
安图西陶醉的闭上眼,沉浸于回味自己的峥嵘岁月与无上荣光。
“我从幼魔女晋升至传奇仅过两百年岁月,我改写了《元素构造学》的基础三大定律,我发现了深渊与现世的第十三个连接点,我随手写下的几个炼金公式,至今仍被炼金魔女们奉为圣经!”
“两百年……”
图恩佐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对于长生种来说,两百年或许不算长,但能从底层一路杀到顶点,这简直就是开了挂的爽文主角模板。
“是不是很崇拜你伟大的母亲我?”
安图西得瑟的凑到图恩佐面前,那张绝美的面容上写满了求表扬,求夸赞,求吹捧。
“……是是是,妈咪最厉害了,妈咪宇宙第一,妈咪天下无敌。”
图恩佐熟练的开启彩虹屁模式,她现在算是明白了,安图西就是一个拥有无敌力量的中二病晚期患者,只要顺着她毛捋就能少挨几顿打。
“哼,算你有眼光。”
安图西满意的坐回巨石上,继续说道。
“所以,图恩佐,你的目标不能仅仅是睡觉,作为我,至高魔女安图西·欧蒂利斯的女儿,你的终点应该是那个位置。”
安图西指了指那个代表“传奇”的徽章。
“当然,我知道你很懒,也很废柴,是一条没有用的咸鱼,但既然你继承了‘终焉之影’的称号,我就不会允许你活得像只下水道里的老鼠。”
“可是妈咪,那个什么论文和学术研究,听起来就很费脑子……”
图恩佐小脸苦兮兮,让她去打架或许还能靠本能混一混,让她去写论文?那还不如直接杀了她。
“那是以后的事。”
安图西不以为意的摆摆手。
“你现在连魔力都控制不好,谈什么学术?等你什么时候能把你那笨拙的影子玩出花来,再来跟我谈不想写论文的事。”
说到这里,安图西突然话锋一转,眼神变的有些意味深长。
“不过,你要记住,魔女的社会虽然对外保护每一位魔女,但内部斗争却极其激烈,尤其是像我们这样的学阀家族,其争斗更是残酷。”
“家族争斗?”
图恩佐听到这个词就有些不安,如果可以的话她真的不想参与到那种事中。
“没错。”
安图西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
“魔女议会虽然维持着表面的秩序,但私底下的暗流从未停止,那些有着古老血统和法术传承的家族,为了争夺资源和继承权,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暗杀、下毒、诅咒……这些都是家常便饭。”
“听起来好危险……”
图恩佐害怕的缩了缩脖子。
“所以你要变强。”
安图西站起身走到图恩佐身后,双手掐住她细腻光滑的脖颈,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
“只有站在顶峰,你才有资格谈悠闲,只有当你真正强大到无人敢惹的时候,你才能安然的陷入沉眠,不用担心半夜被人把床掀了。”
图恩佐陷入深深的沉默。
她原本以为安图西教她魔法只是为了好玩,为了满足作为恶趣味母亲的掌控欲,但现在看来,这个看似疯疯癫癫的传奇魔女,似乎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她这个“捡来”的女儿铺路。
“当然,如果你实在不想努力,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安图西突然松开手,语气变的轻快起来。
“找一位强大的魔女结婚,入赘到对方家里,当一只听话的漂亮宠物,那样也能获得庇护哦~”
“……我还是努力变强吧。”
图恩佐毫不犹豫的拒绝了这个提议,开玩笑,让她再去伺候别人?那真是生死不如了,反正都是要努力,那还不如为了自己的懒觉去拼搏一番。
“呵呵,这才是我的女儿。”
安图西大笑起来,似乎对这个答案非常满意。
“好了,今天的理论课就到这里,既然魔力回路已经完善,那明天的课程就该升级了。”
“升级?什么升级?”
图恩佐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实战演练。”
安图西笑眯眯的说道,手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根教鞭。
“明天开始,我会召唤各种魔物来陪你‘玩耍’,如果你不能在它们手下坚持十分钟,那就说明你的魔力回路还不够稳固,需要重新‘加固’一下。”
“饶命啊!妈咪!”
“放心吧,就算你被撕成肉末我也会把你治好的~。”
安图西眨眨眼,露出一个恶魔般的微笑。
“况且顶多也就是断几根骨头,掉几块肉而已,对于拥有不死不灭潜质的魔女来说,这点小伤,睡一觉就好了嘛。”
图恩佐看着安图西那张绝美却残忍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哪里是亲妈,这分明是后妈!不,后妈都没这么狠的!
“好了,去睡觉吧。”
安图西似乎玩够了,挥了挥手,周围的星光散去,废墟重新回到昏暗之中。
“养精蓄锐,明天可是会很‘有趣’哦~”
图恩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冲进自己的影子里。
“晚安妈咪!明天不见!”
看着图恩佐飞快逃走的背影,安图西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她抬头望向深邃的夜空,那双能够看穿一切的眼眸中,倒映着无数星辰的生灭。
“终焉之影……”
安图西轻声呢喃着这个对她而言其实是禁忌的名字。
“哼!我倒要看看你留下来的东西,最终能抵达什么层次……”
风吹过废墟,带走了这句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