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
图恩佐闻言,动作猛地一僵,她缓缓转过头,那双幽绿色的眼瞳里写满“你在说什么”的难以理解,好似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般。
图恩佐歪着脑袋,用眼睛上上下下将奥莉维亚给打量了个遍,那包含批判的目光好似是在看一个神经病。
奥莉维亚这突然一句令魔女摸不着头脑的话让图恩佐一时有些懵,大脑思维神经骤然僵化,卡顿几秒后方才重新开始运转。
搞清楚奥莉维亚在说什么后,图恩佐嘴角直抽,露出一副十分嫌弃的表情,冲奥莉维亚质问道。
“不是吧,你连海蓝月那孩子的醋都吃?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人家可是个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可怜孩子,你好歹也是黄金家族的千金大小姐,咋地,只要是我主动搭话的,你都嫉妒呗?!”
面对图恩佐的斥责,奥莉维亚低下头,像是被戳中什么心事般,装出一副更加委屈的模样。
奥莉维亚脚下一顿,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一边掰着一边向图恩佐大吐苦水。
“这怎么能叫过分呢,小幽灵?”
奥莉维亚原本刚硬的声音此刻竟变的有些软糯,其中还夹杂着几分撒娇的意味,灿金色竖瞳里水光流转,那表情就好似被负心汉给抛弃的小媳妇般。
“你看,你对海蓝月多热情啊,又是主动牵手,又是加好友的,笑的那么开心,气色都好了很多,可是对我呢?从来都是冷冰冰的,动不动就拿晾衣杆戳我,连个好脸色都不给。”
奥莉维亚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身后龙尾巴无精打采的垂在地上,用尾尖画起圈圈来。
“我有点不平衡嘛,是个正常魔女都会这样想吧?”
听到奥莉维亚的这番歪理,图恩佐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中暗骂一声。
这不是你这条变态黄金龙自找的嘛!第一次见面把我揍那么惨不说,还一上来就动手动脚,满嘴虎狼之词,令魔女讨厌的家伙!不讨厌你讨厌谁!
图恩佐回过头,气鼓鼓快步往前走去,试图用物理距离来宣泄自己的不满,不想再听奥莉维亚这条变态黄金龙来这胡言乱语。
然而,刚走出去没两步,图恩佐就突然停下脚步,她想到一个令魔女有些牙疼的问题。
奥莉维亚这个醋坛子,占有欲这么强,万一她真因为嫉妒去找海蓝月麻烦怎么办?
虽然海蓝月身边有伦娜导师保护,但奥莉维亚可是黄金家族的千金大小姐,连首府学院都能随便转学的狠角色,要是她真动用什么特殊手段去给海蓝月使绊子……
那是图恩佐绝对不愿看到的。
好不容易才把海蓝月那个孩子从孤独的阴影里给拉出来,图恩佐可不想看到海蓝月因被别的魔女欺负,而再自闭回去。
迫于无奈,图恩佐只好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站在原地等起奥莉维亚来,好跟那条变态黄金龙解释清楚。
待奥莉维亚磨磨蹭蹭的跟上来后,图恩佐重新跟奥莉维亚肩并肩走在一起,两名魔女之间始终保持着那一晾衣杆的安全距离。
“听好了,变态龙。”
图恩佐没好气的开口,语气虽然依旧生硬,但话语里的嫌弃已经淡了不少。
“我对海蓝月那么热情,只是因为……因为看到她站在阴影里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图恩佐声音低沉,她抬起头,目光投向远处被夕阳染红的云层。
“以前的自己?小幽灵曾经也过的跟海蓝月一样吗?”
面对奥莉维亚的询问,图恩佐并没有回避,有些事说出来也就过去了,一直憋在心里迟早变成病,于是图恩佐吐出一口气,向奥莉维亚讲述起自己的过往。
“在变成魔女以前,我是个生活一塌糊涂的人类。”
图恩佐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平复心情。
“那时候的我在学校里,是个标准的阴角,性格孤僻,沉默寡言,跟长在角落阴影里的蘑菇没什么区别。”
图恩佐自嘲般对过去的自己做自我介绍,幽绿色眼瞳中的魂火黯淡下去不少。
“我没有什么朋友,被彻底孤立在团体外,那些所谓的同学,在背后嘲笑我,排挤我,把我的秘密当成笑话传遍整个学校,我的求助老师视而不见,我在学校里的唯一意义,大概就是充当出气筒吧。”
图恩佐的声音变的有些沙哑,这种自揭伤疤的感觉确实有些不好受,但她还是选择继续说下去。
“我尝试过融入,尝试过改变,但每次换来的却都是变本加厉的嘲笑和霸凌,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真的很绝望。”
图恩佐吐出一口浊气,语气平静,可话语里却满是森寒。
“毕业以后,我找了份工作,过得很累,受尽白眼不说还攒不下几个钱,后来我一狠心就辞了职,想专心追逐自己的梦想,可结果呢?呵呵,几摞废纸罢了。”
图恩佐笑了,笑的很无力,很苍白。
“后来啊,我实在是撑不住了,于是呢,我就选择了自杀,我用碎玻璃划破我的手腕,看着鲜血从我体内流出,淌满整片地板,哈哈哈,怎么样,是不是很酷?”
“嘿,你别说,当我感到一阵困意向我涌来,死亡在向我招手的时候,我竟感到一阵莫名轻松,那真是我那段人生中最舒服的时刻了!”
图恩佐咧嘴疯笑,只不过那笑容中却夹杂着几分凄苦。
“我以为我会就此一睡不起,安心享受我那永恒的假期,可结果呢,到头来还是很难睡个好觉,不过变成魔女的日子倒是比之前好过多了。”
讲完自己的故事,图恩佐收敛起笑容,随即冷哼一声,转头看向奥莉维亚,眼神里明显带上一丝挑衅和疏离。
“所以说,我们这些阴角的痛苦,你这种众星捧月的阳角千金大小姐是不会懂的,像你这种生来就站在聚光灯下的魔女,怎么可能明白在阴影里挣扎的滋味?”
图恩佐本以为奥莉维亚在听完她的经历后,脸上会露出那种高高在上的怜悯表情,但她没有。
奥莉维亚没有露出任何轻蔑的神色,她只是静静听着,直到图恩佐讲完,她才轻轻摇了摇头。
“不,我理解你的想法,小幽灵。”
奥莉维亚声音很轻,很真诚,真诚的让图恩佐有些意外。
“你理解?”
“嗯,我理解。”
奥莉维亚走到图恩佐身前,转过身,正面对着图恩佐。
夕阳的余晖映照在奥莉维亚的竖瞳中,让她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
“魔女是社会性生物,图恩佐。”
奥莉维亚十分认真的对图恩佐说。
“一名魔女纵使再强,再有财富,那她也不是无敌的,一旦她与魔女社会脱节,没有朋友,没有社交,那这名魔女就会不可避免的陷入痛苦之中,最终走向崩溃和自灭。”
奥莉维亚盯着图恩佐那双幽绿色的眼瞳,目光中满是赞赏和喜爱。
“所以,我很欣赏你能无视海蓝月所带来的霉运,主动去跟她交朋友,帮一位素不相识的魔女走出孤寂,这种事哪怕是我,都很难做到,所以,你很厉害。”
看着奥莉维亚那真诚的笑容,图恩佐一时有些愣神。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霸道油腻,喜欢死缠烂打的变态黄金龙吗?怎么突然变的这么……通情达理了?
还不等图恩佐有所反应,奥莉维亚便抬起头,望向图恩佐刚才看过的那片云层。
“其实,小幽灵,你口中的阳角千金大小姐,其实也是有很多烦心事的。”
奥莉维亚捋了捋自己的发梢,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你知道对我来说最辛苦的是什么吗,小幽灵?是在万众瞩目下不能犯一丝一毫的错误,只要你有一个小小的污点,那就会被无限放大。”
“记得有一次,我在家族宴会上弹奏钢琴,由于太紧张,我不小心弹错了一个音符,虽然很微小,但还是被在场的宾客们给捕捉到了,第二天,有关‘奥莉维亚也不过如此’的流言蜚语便传遍整个社交圈,母亲为此大发雷霆,为了挽回声誉,我必须表现的比之前更加完美,那种压力,现在想想也挺令魔女崩溃的。”
奥莉维亚笑了笑,笑容中满是疲惫。
“毫无意义的社交,每天都在说着言不由衷的恭维话,在那些和善的笑容背后,随时可能有一把锋锐的刀子在等着你,不知道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黄金家族内更是充满为了权力与财富的尔虞我诈,只要是跟你有利益关系的,没有谁是可以相信的,上一秒你最信任的魔女下一秒就可能背刺你,有关这一切,我见过的太多。”
奥莉维亚在讲述时,声音里包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我有时候真的感觉很累,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提线木偶,被家族,被名声,被期望所束缚,没有一刻是真正属于我自己的。”
“所以,我挺羡慕你的,小幽灵。”
奥莉维亚转过头,看向图恩佐,笑容释然。
“我羡慕你能无忧无虑的想睡就睡,不用在乎这些烦心事,能活的那么随性,那么自由,虽然你以前经历过痛苦,但至少现在,你是在为自己而活,而不是为了一顶强加在自己头上的王冠。”
奥莉维亚的故事,让图恩佐一时有些恍惚。
图恩佐从未想过,眼前这位光鲜亮丽的黄金龙魔女身上,竟然会背负着如此沉重的枷锁。
“谁信啊,这些事肯定是你编出来糊弄我的,想来骗取我的同情。”
回过神来图恩佐赶忙晃晃脑袋,摆出一张冷脸,试图掩饰自己内心的波动。
对此,奥莉维亚则是回以温柔一笑,并没有反驳。
“没关系,我明白,隔阂是不会因短短几句话而消失。”
奥莉维亚轻声低语,语气里充满耐心。
“但起码我们现在彼此间有所了解了,不是吗?我相信随着时间流逝,我们会对对方有更深入的认识,到时候你就知道我是不是在忽悠你了,小幽灵。”
对于奥莉维亚的话,图恩佐本是想反驳的,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她只能闷闷的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来。
“嗯。”
图恩佐跟奥莉维亚之间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默,但并不尴尬,反而处于一种微妙的和谐中。
过了一会,奥莉维亚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对了,小幽灵,你想好选哪个学派了吗?”
这一次,面对奥莉维亚的提问,图恩佐没有犹豫,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摆烂,她十分肯定的抬起头,幽绿色眼瞳里闪烁着别样的光辉。
“召唤学派。”
图恩佐坚定说道。
“海蓝月和她的水母帮我做出了选择,毕竟我是个不讨喜的阴角,假如有一天我真混到连朋友都没有的那种地步,那我从灵界所召唤出来的眷属们,也能好好陪着我,让我不至于那么寂寞。”
听到图恩佐的选择,奥莉维亚有些讶异,她本以为图恩佐会选择元素学派或者战法学派,毕竟图恩佐的天赋摆在那里。
但奥莉维亚没有选择去劝阻,而是笑着说道。
“召唤学派吗?挺好的,不过你要做好照顾一堆眷属的准备喽,小幽灵。”
接着奥莉维亚突然凑近图恩佐,那双灿金色的竖瞳里闪烁起戏谑的光芒。
“况且,谁说你没魔女陪的?我就会一直陪着你啊。”
听到奥莉维亚那毫不掩饰的情话,图恩佐便知道,奥莉维亚还是那条她认识的变态黄金龙。
图恩佐傲娇一抬头,随即冷哼一声。
“哼,鬼才信你这条见色起意的变态龙的话呢!”
而奥莉维亚则是调皮的眨眨眼,接了一句让图恩佐差点噎住的话。
“可小幽灵,你不就是鬼吗?”
被奥莉维亚呛的有些羞恼的图恩佐冲奥莉维亚比了个中指,没好气的说道。
“耍花腔的家伙!你刚才说的肯定是在骗我!”
图恩佐和奥莉维亚就这样一边拌嘴,一边朝宿舍走去,夕阳将两名魔女的影子拉的很长,并渐渐交织在一起。
图恩佐未曾察觉,虽然她和奥莉维亚之间仍旧保持着那一晾衣杆的极限距离,但她们两个之间已经在像正常朋友那样聊天了。
原本针锋相对的敌意,正在不知不觉中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