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烛光很亮。
亮得有点刻意。金色的光漫开来,把每张脸都镀上一层体面,把每一杯高举的酒都照得像某种神圣的仪式。
空气里是酒气、香粉、还有贵族们努力维持的笑声,混在一起,有点腻。
花眠站在二楼护栏边,单手支着下巴,指尖在黑金栏杆上漫无目的地敲着。
她没往人群里走。
不是不屑,只是没必要。
楼下那些互相敬酒的人、苦心堆出来的笑脸、说了一半留着下半句等对方接的话术,她见过太多了。
多到分不清这是帕兰特的贵族宴会,还是猪灵物物交换的市集。
这场宴会,本就是萨沫替她办的。
既然是萨沫办的,那就让萨沫去应付好了。
花眠今晚穿了一身黑色礼裙,线条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衬得她整个人像是从人群里裁出来的一块阴影。
站在那里,就只是站在那里,可偏偏却让人移不开眼。
长发垂在背后,烛光一打,紫色的眸子不像是属于这个房间的东西。
楼下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那位就是萨沫的妹妹?”
“哪像啊……”
花眠没有回头。她听见了,只是不在意。
就在这时,楼下爆发出一阵轻微的惊呼。
花眠垂眸看去。
宴会厅正门停着一辆马车,车厢上镶了一圈彩石,红的绿的蓝的,把各种颜色的石头往上堆,大概是某人对“华贵“这个词的个人诠释。
如果花眠要评价的话。
有点土。
“那是银月家族的家主,旁边是他女儿。”
一道声音从侧面响起。
花眠侧过头看去。
短发女人,飒爽利落,手里捏着一只酒杯,正不紧不慢地靠过来。
对上花眠的目光,她笑了,把酒杯朝花眠晃了晃,像在无声地打招呼。
“宴会无聊了,老师?”
“你不必准备得这么盛大。”
花眠收回目光,指尖还在敲着栏杆,节奏散漫。
“我自有打算。”
萨沫抿了一口酒,“老师只需要享受就好。”
花眠往下扫了一眼,不止银月家族,除了黑蔷薇外,另外四大家族全到了,把宴会厅塞得满满当当。
“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这个?”
“老师。”
萨沫把空了的酒杯递给身旁的侍女,声音里带着点笑,“您只需要负责享受就好,不必想太多。”
说完,她牵起了花眠的手。
不是请示,不是试探,而是直接牵起来,掌心贴着掌心。
花眠没有拒绝,也没有甩开,任由她牵着。
萨沫走得很慢,慢得像是在刻意拉长这段路,花眠也没催她。
两人就这么并肩往一楼走,穿过那一片金色的灯光,走进人群里去。
萨沫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是熟悉的感觉。
很久以前也是这样,那时候她还很小,也是老师牵着她的手走。
现在还是老师牵着她。
只是方向换了。
宴会一直持续到夜深。
花眠站在萨沫身边,旁观着她周旋于各家族之间。
说几句话,转身,留人群自己消化她离开后的余韵。
直到最后一批宾客散去,大厅里只剩下残余的烛光和侍从收拾杯盏的声音。
萨沫把头靠上了花眠的肩膀。
不是轻轻搭上,是把整个重量都压过来,脸埋进去,脚步也跟着虚了半分。
花眠没动,低头看了一眼。
萨沫脸颊红润,眼神朦胧,嘴角挂着一点笑,走路的姿势像是脚下踩着棉花。
经过花眠的专业判断,醉了。
真不知道酒量这么浅的人,是怎么坐上黑蔷薇家主这个位置的。
花眠在心里叹了口气,没把人扔下不管。
她的面子就是花眠的面子,面子这种东西不能丢。
推开休息室的门,花眠把萨沫放在床上,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黑色齐耳短发,高挑身材,配上平时那副高冷的形象,算是一名标准的御姐。
如果忽略她此刻的状态的话。
萨沫脸颊红得像抹了胭脂,双臂已经环住了花眠的腰,不肯躺下,嘴里喃喃着什么。
“老师……不要走……”
花眠低头看着她。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种动物。
手掌张开,指尖泛起微光,一个猫耳发夹安静地出现在掌心里。
花眠满意地点了点头,动作轻巧地把发夹别上了萨沫的发间。
萨沫还在花眠怀里蹭来蹭去,浑然没察觉自己头上多了什么东西。
花眠捏住她的下巴,让她抬起脸来。
萨沫在迷糊中对上了花眠的眼睛,怔了一秒,随后嘿嘿地笑起来,笑得没心没肺。
“嘿嘿……老师……亲一个。”
“嗯,亲一个。”
花眠看着自己的杰作,右眼轻轻一闪,将这一幕收进了镜头里。
拍完,萨沫还在往她脸上凑。
花眠无奈,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了一吻。
萨沫又笑了,笑声软软的,傻乎乎的。
花眠拍着她的后背,手法和哄小孩没什么区别。
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渐渐地,萨沫的呼吸平稳下来,彻底睡过去了。
次日清晨。
萨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空白了好一会儿,才把自己的记忆从昨夜的碎片里拼回来。
她缓缓转头,看向窗边。
花眠坐在那里,姿态散漫,光从窗缝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
萨沫悄悄松了口气,计划成功了。
花眠察觉到动静,侧过头来,眼神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醒了?”
“嗯。”
萨沫应了一声,才发觉自己的嗓子有点哑。
“你什么时候晋升超脱者的?”
这句话来得猝不及防,萨沫还没反应过来,答案已经从嘴里跑出去了。
“上个月。”
话音落地,她瞬间僵住了。
不对,这句话本来应该是她先说的,这样还能从老师那里再讨一句夸。
但现在嘛,顺序乱了,接下来的话就不太妙了。
“我记得,超脱者是不会醉酒的吧?”
花眠的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起伏,就像在讨论今天天气。
但萨沫的后背已经隐隐冒了点凉意。
“啊哈哈……可能是因为见到老师太高兴了,一时忘记动用力量了。”
她打着哈哈,笑得坦然。
花眠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两人非常默契地跳过了这个话题。
“说正事。”
花眠盯着她,“你把我叫来,到底为了什么?”
萨沫挺直了腰背,对上花眠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深色的宝石,紫得有点不真实,里面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藏不住。
“我想让老师去一个地方。”
她语气认真,字句郑重。
“说来听听。”
花眠挑了挑眉,来了点兴致。
“星见学院。”
花眠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随后微微睁大了眼。
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着萨沫,慢悠悠地开口。
“你让我去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