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去上学?”
花眠歪着头,那三个字被她吐得很慢,语气里没什么起伏。
去上学?她,去上学?
过家家也没这么玩的。
萨沫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不完全是,老师若以黑蔷薇核心成员的身份入学,学院那边的限制会降到最低。课程自由,行动自理,一切按老师的意思来。”
“意思是我可以为所欲为喽?”
“……也可以这么说。”
“听起来只是换个地方住。”
“也不算是。”萨沫停了一下,“那里有老师会感兴趣的东西。”
“什么东西?”
萨沫没有立刻回答。
花眠少见地在她脸上看到了那种表情——不是平时的沉稳,是藏着点什么的笑,狡黠,又有点愉悦,像是捏着一张底牌舍不得亮出来的人。
“容我先卖个关子。等老师到了那里,自然就知道了。比我说出来,会有意思得多。”
花眠抬眼看她。
萨沫笑着,腰背挺直,安静地等着,等得从容。
花眠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好吧,我同意了。”
萨沫松了口气,脊背也跟着松下来。她站起身,朝着门口走去,手已经搭上了门把。
“那入学申请的事就交给我啦,老师。”
她回过头,冲花眠笑了一下,随即把门带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轻快,灵动,像是换了一个人在走路。
花眠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
声音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人应答。花眠转过头,看向窗外,目光散漫地落在远处的屋檐上。
推开窗,视线掠过层叠的屋檐,最后停在远处的一只飞鸟上。
距离入学还有七天。
这几天里,花眠有时陪在萨沫身旁,有时在别墅里睡觉,偶尔觉得连睡觉都嫌无聊了,才肯出门走走。
比如今天。
她换上了那件黑金色衣裙,走进了帕兰特城的街道里。
街道很吵。商贩在吆喝,行人互相穿插,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跟熟人打招呼,声音叠着声音,把整条街填得满满当当。
花眠走在其中,目光从这些面孔上掠过去。
每张脸都在忙着,忙着卖东西,忙着省钱,忙着维持某种关系,忙着让自己看起来比昨天过得更好。
很勤恳。
也很没意思。
她在一个烧烤摊前停下来,指了指正在冒热气的一串:“来一串这个。”
“诶,客人您有眼光!这可是黑蔷薇家族秘制烤串,您拿好——”
花眠接过签子,随手把一枚银币弹了出去,精准落在收银台上,人已经转身走了。
“剩下的不用找。”
老板还没来得及道谢,人已经不见了。
她拿着烤串继续往前逛,没有目的地,走到哪里算哪里。这片街区比外城干净一些,至少气味没那么复杂。
“诶,泠音,你感觉这件怎么样?”
“不错,很适合你。”
路过一个服装摊,摊前站着两名少女,在聊些花眠没兴趣听的内容。她从两人身旁绕过去,准备把最后一块肉送进嘴里。
手腕被人抓住了。
没有预兆,没有声音,就是被抓住了。
花眠的手停在半空中,签子停在唇边,没有吃进去。
沸腾的街道像被一刀劈开,喧嚣流向远处。
花眠没动,视线掠过签子上那块还在渗油的肉,最后落在那截指节发白的手上。
周围街道的喧嚣还在继续,但这一小块地方像是突然被按了静音,连空气都跟着凝了一拍。
她没有挣开,也没有回头。
就那么停着,等待着。
良久,花眠才慢慢转过身。
抓住她的是其中一名少女。
银白色的发,骨相清冷,眉眼之间有种锋利的东西,像一把没出鞘的剑,搁在那里不动,也叫人不敢轻易靠近。
此刻她握着花眠的手腕,眼神定在花眠脸上,就是那么直勾勾的看着,整个人还没回过神来。
花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又抬头看向她。
“这位小姐,”花眠的语气慢条斯理,嘴角微微扬起一点,“虽然你想要搭讪我,但这种方式是会被我拒绝的哦。”
少女像是被人从某个地方拽了回来,手倏地松开,退了半步。
“抱歉,认错人了。”
声音很平,像是那一瞬的失态从来没发生过。
花眠收回手,把最后一块肉吃掉,将签子顺手投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继续走。
身后的对话声追了过来。
“泠音你怎么突然就……”
“我也不知道,就是…有那么一种感觉。”
白泠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眼神带着些迷茫,以及不知所措。
“你不知道她是谁吗!那个紫眼睛,那个眼影——是黑蔷薇的二小姐啊!”
“……”
“那可是黑蔷薇!你吓死我了!”
“我下次会注意的,墨雨。”
花眠没有回头。
脚步没停,也没慢,继续向街道的另一侧走去。
在转过一处街角后,花眠突然顿住,停在了原地。
随即,这件事就被她放下了。
毕竟前面出现了更有意思的东西。
她转了几个弯,脱离了街道的喧嚣,钻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侧高墙把天光夹成一道细缝,脚下的石板长了苔,踩上去有种湿软的阻尼感。
气味是叠着来的。
最表面是潮,来自从没彻底干透的墙面,来自砖缝里的石苔,向外蔓延,把整段地面染得像某种器官的内壁。
往深处一层是腐,不是食物腐败的那种,是更老的、已经烂到失去来源的气味。
最里层,是甜。
极淡,极浓稠,不属于任何正常食物的甜,像是什么东西在极端状态下分泌出来的气息。
花眠的脚步慢下来。
墙面上有东西在渗。
黑色的,黏稠的,从砖缝里往外顶,每一道缝都像一条细细的伤口,那些黑色顺着伤口往下淌,在墙根处积成一小摊,再沿着石苔,往巷子更深处流去。
花眠俯下身,食指伸过去,却在那摊黑色液体前停了一下。
她没有触碰上去。
花眠站起来,顺着那道黑色的痕迹,继续往里走。
声音先出现了。
黏稠的,咕叽咕叽的,像是一团没有骨骼的东西贴着地面缓慢移动,每一次位移都和地面产生短促的剥离声。
花眠转过墙角。
那东西就在那里。
球状,大约到她膝盖的高度,表面没有固定的形状,边缘在持续地微微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封在里面,把那层边界撑得不断颤动、变形,又恢复,再颤动。
花眠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就像一坨史莱姆。”
她这么想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