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莱姆似乎感知到了什么。
光滑的表面蠕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游走,把那层边界从内部往外顶。
它身体一扭,猛地转了过来,直勾勾朝着花眠的方向与她对峙。
如果它有眼睛的话…
阳光从巷子口那道细缝里斜插进来,把少女和史莱姆的影子一并拉长,投在潮湿的石板上。
一个立着,一个趴着,像是两个物种在进行某种无声的谈判。
噗叽噗叽。
这次花眠可以确定,那个声音就是它在蠕动。
她半眯着眼,打量着眼前这坨东西。
黑红色的表皮,内部有什么在游动,但看不真切,像是某种生命被封在一层薄薄的膜里,随时要把那层膜撑破。
生命力旺盛得有点过分。
“有意思。”
史莱姆没打算配合她的观察。
它拖着粘稠的身体,噗叽噗叽地朝花眠挪过来,所过之处留下一滩黏液,粘在地上,很快引来几只虫子凑过来啃食。
一种东西的分泌物喂养了另一种东西,这条巷子里有自己的一套生态,挺自洽的。
花眠看着它一点一点挪近,下巴搭在指节上,也不躲。
等到距离只剩半米,史莱姆身体猛地一弹,像颗被捏扁的球突然恢复形状,带着一股粘稠的气流朝花眠扑过来。
花眠往后退了一步。
就一步,不多不少。史莱姆扑了个空,精准落在她脚前,两者之间只差了半米。
落地的声音是湿的。噗叽一声,沉甸甸的。
花眠低头看它。
史莱姆似乎有些不甘心,在地上调整了一下身体重心,继续往前拱。
锲而不舍。
花眠抬腕扫了眼时间,收回视线,叹了口气。
没时间继续陪这个小东西玩了。
她轻轻打了个响指。
几块铁板从地面下冒出来,哐的一声围住史莱姆,合围速度很快,四面同时收拢。
史莱姆反应不慢,立刻往铁板上爬,要从顶部逃出去,黑红色的身体已经翻过了大半截。
花眠合上手掌。
咔擦咔擦,铁板猛地闭合,把还差一截没爬出去的史莱姆封死在里面。
铁盒晃了两下,里面传出噗叽噗叽的声响,挣扎了一会儿,渐渐安静。
花眠伸出拳头,拇指和食指上下一撑。
空气被撕开一道裂缝,边缘不整齐,像是用钝器硬生生割开的,里面是纯黑色的,没有一点光,连外面的阳光凑近了也往两边避开,不敢进去。
她抬脚,把铁盒踢了进去。
裂缝闭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巷子里什么都没留下,只有地上那滩黏液还粘在石板缝里,虫子还在啃,对刚才发生的事情毫无感知。
花眠拍了拍手,嘴里哼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小曲,悠悠哉哉地往巷子外走。
带回去研究研究,说不定是个好玩的东西。
回到卧室,花眠没去管铁盒,径直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把里面的镜子取出来放好。
镜子里,绿发少女正站在灶火前做晚饭。
火光把她的侧脸映得有点暖,几个比她小得多的孩子在旁边打下手,锅铲碰到锅沿,叮的一声,更小的几个在角落里叽叽喳喳地打闹,少女偶尔回头看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身上悄悄多了一个状态。
「高亮」
花眠看了一会儿,把镜子收回去,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橙,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又放下去。
该收拾东西了。
--
入学那天,天很好。
阳光把帕兰特城照得亮堂堂的,连空气闻起来都比平时清爽一点。
马车出城的时候,路边有人在卖早点,油香味顺着车帘的缝隙钻进来,跟了好几条街才散。
花眠靠在车厢软垫上,闭着眼,听着车轮压过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规律。
然后她睁开眼,发现对面坐着一个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上车的。
少女,金色长发,身材纤瘦,比花眠高出将近一头,衣着朴素,腰背挺得笔直,安静,但不会让人轻视。
最重要的是头顶。
两根角,不长不短,正正好好地长在那里,在车厢里的光线下泛着一点淡淡的光泽。
花眠看了一眼,试探性地问道。
“所以……你是?”
“介绍一下自己。”
少女欠了欠身,语气平静。
“我叫伊芙琳,是家主专门为二小姐配备的女仆,今后您的衣食起居将全权由我负责。”
声音不急不缓,像是背过很多遍的词,但又不显得生硬。
花眠的视线从那两根角上挪开,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这个是……”
花眠指了指她的头顶。
“我是半龙人。”
伊芙琳伸出双手,递过来两样东西,语气平稳,“人类与龙族各半的血统。这是我的身份证明,还有家主的推荐信。”
一张名片,一封信纸。
信纸正中间压着一个爱心形状的封口,红色的,烫了金边,在这个场合出现得相当违和。
花眠接过来,先扫了眼名片。名字没问题,性别没问题。
她把名片放下,拿起信纸,从爱心处拆开。
里面是萨沫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一如既往地……有她自己的风格。
「亲爱的老师,如果您看到这封信,应该快到学院了吧。先祝您旅途顺利。」
「伊芙琳是我从北境捡回来的孩子,您应该已经见到了,是不是很特别?这孩子很乖,只是没什么朋友,我想着让她跟着老师一起上学,还请多关照。」
「对了,您的真实身份我没有告诉这孩子。希望老师您玩得开心。」
落款是萨沫的名字。
名字旁边盖着一个红色的唇印,色泽鲜艳,力道十足,盖得非常认真。
花眠盯着那个唇印看了两秒。
这孩子,寄封信也要整这些有的没的。
她把信纸叠好收进袖口,重新看向伊芙琳。
伊芙琳坐得笔直,表情平静,两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等着她的答复,眼神干净,没有多余的情绪。
安静,乖,不让人费心。
花眠想了想,憋出几个字。
“好好干。”
伊芙琳用力点了点头,神情郑重,像是在接受某项重要的委任。
“我一定会努力侍奉好二小姐的!”
花眠重新靠回软垫上,闭上眼睛。
马车继续走,车轮压过石板,声音很稳,偶尔过一道坑,车身轻轻颠一下。
没什么好看的风景,不如睡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车速慢下来。
花眠也没睁眼,只是侧了侧头。
“到了?”
“到了。”伊芙琳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语气还是平静,但仔细听,有哪里不一样了,“二小姐,星见学院到了。”
花眠这才睁开眼,伸手掀开车帘往外看。
很大。
建筑群从视野里铺展开去,几栋高楼拔地而起,石材和木料各占一半,楼顶的飞檐在阳光下投下整齐的阴影。
远处有山,山脚有水,近处的树冠把一段围墙遮了一半,叶片被风吹动,哗啦一声,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零零散散地洒在学院正门的石阶上。
人来人往,行李箱被搬进搬出,有人在台阶上找朋友,有人在低头看地图,有人靠着柱子发呆,热热闹闹的,和花眠见过的任何一座贵族学府都不太一样。
比较有生气。
花眠看了一会儿,放下车帘。
萨沫说这里有她感兴趣的东西,卖了好几天关子,不肯多说一个字。
花眠垂下眼,嘴角往上动了一点。
那就进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