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见学院的大门口,人来人往,马车与行人各占一侧。
贵族的车厢漆着家徽,纹路描得一丝不苟,平民扛着行李走在道路两旁,偶尔侧身让路。
两种人挤在同一条路上,泾渭分明,却又不得不并行着往前走。
一名绿发少女站在人群边缘,她低着头,两手捏着一张发皱的海报,时不时抬起眼,打量着面前的学院大门。
像是在拿海报上的图样和眼前的实物做比对,比了半天,也没比出个所以然来。
那张海报,是夜玖从中央广场的布告栏上撕下来的。
几天前路过那里,她就看到布告栏前挤满了人。老的小的,男的女的,争着往前钻。
夜玖凭着盗贼的身手从人缝里挤了进去,随便扫了一眼,便随手把那张海报揣进了怀里。
她转身就走,留下一道残影,身后跟着传来几声抱怨,说有人把海报撕走了。
她本来没打算去上学,家里还有十几个孩子要养,哪有那个闲工夫。
但自从那晚从花眠那里拿回那一麻袋东西,家里的情况就不一样了。
说不上大富大贵,但孩子们都能吃上肉了。
连最小的那个都开始挑食,嫌昨天的菜不如前天的香。
钱有了,但新的问题也跟着来了。
要是有人来抢怎么办?要是花眠哪天反悔,把东西追回来怎么办?
夜玖越想越不安,索性召集全家开了一场会。
议题只有一个。
夜玖要不要去上学,去学点本事,把这笔横财守住。
结果全票通过。
连最小的那个都举手了,举得比谁都快。
家里的孩子有人照看,今年已经十五岁的妮娜接过了她的位置。
妮娜是最积极赞成夜玖去上学的那个,赞成得那叫一个干脆,夜玖总觉得这里面有点什么。
想多了容易伤心,她就没继续往下细想。
她把那张皱巴巴的海报塞回怀里,紧了紧肩上的麻袋,深吸一口气,迈步往里走。
麻袋鼓鼓囊囊,上头缝着大大小小的补丁。深色浅色拼在一起,像是把所有剩布头全用上了。
这是她那晚准备的备用麻袋,是那天计划里用来装战利品的。
结果什么都没装成,于是她就索性拿来装行李。
几个锅碗瓢盆,几件缝补过的衣服。
还有变卖珠宝后剩下的一些零钱。
东西装得满满当当的,把她的脊背都压出了一个弧度。
偏偏她身上穿的那件衣服,料子是上等的好料子,黑底配上细细的金线走边,针脚细密,连袖口的收边都讲究得很。
路过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
大概在心里猜,哪家小姐和家里闹别扭了。
也有人多看了两眼,视线在那件衣服上停了一停,停在那朵绣在胸口处的铸铜蔷薇上。
随即移开,脚步跟着快了半分。
黑蔷薇家族的衣服。
就这么和一只补丁麻袋并排出现在入学人群里。
违和得相当自然。
进了学院大门,夜玖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仰头打量着面前这片建筑群。学院很大,大到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最中央是一座高塔。
表面包着一层棱晶,阳光打上去折出细碎的光点。
塔顶嵌着一颗红色宝石,把附近的空气都染出一圈淡淡的暖色。
塔身的周围,被五栋高楼围成五角星排开。
楼面上各刻着两个大字。
生命,塑能,力场,元素,精神。
字体端正,刻得很深。
更外围是生活区,图书馆食堂宿舍一应俱全。
规规整整,连楼与楼之间的间距都像是量过的。
夜玖看了一圈,把视线收回来,朝右侧的一栋教学楼走去。
脚下踩着青石板,锅碗瓢盆在麻袋里轻轻碰了一下。
闷响一声,她用肩膀顶了顶麻袋,继续走。
正式成为学生之前,还有一场入学测验要过。
教学楼里人不少。
但气氛比夜玖预想的要松。
有人在摆弄手里的钢笔,转来转去。有人对着窗边的一朵鲜花发呆,盯了很久。
还有人小声和旁边的人聊天。
笑声没压住,被周围的人用眼神扫了一下,才讪讪收住。
夜玖把麻袋塞进桌子底下,用脚尖勾住袋口。
坐下来,手里转着那根黑色铅笔。
往四周扫了一眼,贵族子弟居多。衣料一看就贵,坐姿也端着。
但眼神里的紧张和她差不多。
监考老师进来,人群也跟着安静下去。
试卷发了下来,夜玖低头扫了一眼题目。
题目一:如果你有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但你还需要再看半小时书,你会怎么做?
夜玖想都没想,落笔就写。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把蜡烛熄了,借着月光看。没月亮就去抓几只萤火虫塞进玻璃瓶里。要是连萤火虫都没有,那还看什么书,睡觉。省下来的蜡烛头明天还能换两个大钱。“
写完,把铅笔竖在指节上弹了一下。
继续往下看。
题目二:进入这间教学楼时,台阶一共有多少级?推开的大门是什么颜色的?
夜玖顿了一下,开始回忆。
这种事对她来说不费力。进门之前她就已经把该记的东西记下了。
这是盗贼的习惯。进任何地方之前,先把路数摸清楚。
退路在哪里,出口在哪里。哪里有裂缝,哪里的门锁松了。这些东西,比名字更值得记。
她刷刷写下:“十八级台阶,进门左手边第三级有个裂缝。门是深棕色的,左边的门把手比右边的稍微松了一点。“
后面几道题一一作答。
有把握的地方写得干脆。
没把握的地方也没空着,胡乱填了些说得过去的东西。
铃声响起,夜玖刚好放下笔,随后吐出一口气。
考后可以自由活动,也可以去广场等榜单。
夜玖选了后者。
她扛着麻袋挤进布告栏前的人群。发挥钻洞本领,从几个高个子贵族与平民之间穿了过去。
站到最前面,从第一名开始往下找。
没有…没有。
还是没有。
她一行一行的数下去。铅笔在手心里转得飞快,越数越慌。
脑子里开始盘算,万一没考上该怎么跟家里交代。
妮娜那张脸浮现出来,夜玖在心里打了个哆嗦,继续往下看。
直到视线落在榜单最末尾,才在那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旁边缀着一个分数,缀得不起眼。
但确实在那里。刚好及格。
夜玖长出一口气,不是失落,是“刚好够用”的那种松气,整个人往后松了半截。
她嘴里喃喃了一句:”没想到真的考上了。“
她正准备转身去找宿舍时,却突然挠了挠后颈,感到一凉。
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她背上,就那么定定地盯着她,不偏不倚。
身为盗贼,她对这种感觉最敏感,比对危险的预知还敏感。
她本能会记“谁看了她一眼”,但这次……她没找到。
夜玖放慢呼吸,眼神不动声色地往左右扫了一圈。
人群里没有任何异样,每张脸都在看榜单,没有人看她。
那股视线像是从人群里蒸发掉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夜玖挠了挠头,紧了紧麻袋。
她决定不追究了,先找宿舍要紧。宿舍,安置行李,睡一觉。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就这样,一个穿着黑蔷薇家族衣服、背着补丁麻袋的绿发少女,在人群里七拐八绕,消失进了学院的深处。
宿舍区这边,花眠正靠在阳台的栏杆上。
单手支着下巴,姿态散漫。
她低头看着远处那个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的绿色脑袋。视线跟着那只麻袋移动。
从布告栏前,一路跟到了宿舍区的方向。
那只麻袋把她的背压得弯下去,走路还有点晃。
锅碗瓢盆的闷响,隔着这段距离都隐约能听见几分。
花眠指尖在栏杆上敲了两下,停住了。身后的屋子里,伊芙琳扫到了第三个角落。
一丝不苟,连床脚下的缝隙都没放过。
扫帚来回走了三趟,才换了个方向继续。
花眠没回头。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小偷,倒是挺能折腾的。
就是不知道,她折腾进这里来。算不算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