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广场的布告栏前，夜玖站了好一会儿。
通知贴在最显眼的位置，纸张平整，字迹工整，一看就是有人专门熨过的。
“分院仪式，三天后，下午，星见塔。”
夜玖用手指摩挲着下巴，把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星见塔就是中心楼，整座学院最高的那一处，塔顶嵌着红宝石，晴天能把周围的地面染出一圈暖色。
她又往下看了看，通知底下附着一段说明，讲的是序列的来历。
大意是说，序列是灵魂与世界产生共鸣之后的频率，每个人从出生开始就已经决定了自己的种类，后天能走到哪里，看天赋。
后面跟着一堆专业词语，夜玖扫了两眼，脑子里一片空白。
算了，反正意思大概就是，她是什么料，老天爷早就定好了。
她又看向告示最下面，五大序列：“生命”、“塑能”、“力场”、“元素”、“精神”，整整齐齐排成一列，每个后面跟着简短的解释。夜玖没细看，收回视线，转身往宿舍走。
推开宿舍的门，露娜还坐在那个位置。
一样的桌子，一样的书，一样的姿势，像是从夜玖出门到现在，这个人就没动过。
灰白色的发垂在肩侧，素手握着书页两端，翻到新的一页，沙沙声在宿舍里响了一下，又归于安静。
夜玖“噗叽”一下坐到自己床上，床垫往下沉了一截，弹簧轻轻响了一声。
她随手卷起一撮头发，在指尖绕了两圈，绕成一枚松松的戒指，套在右手食指上，又抻开，再绕，没什么目的，就是闲着。
“还真让你猜对了，马上要分院了。”夜玖朝露娜那边说，声音懒懒的。
“我的直觉一向准。”露娜没有回头，手指动了动，又翻了一页。
夜玖盯着她的背影，突然来了兴趣，身体往前倾，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那你猜猜，我会被分到哪里？”
“塑能。”
夜玖等着露娜思索，结果对方连停顿都没有，直接说了出来，干干脆脆，像是这个答案在她脑子里放了很久了。
夜玖把绕在指尖的头发松开，重新卷上去，没说话。
这个室友，越来越看不透了。
三天后，分院仪式如期而至。
夜玖和露娜并肩往星见塔走，人群从四面汇过来，把广场挤得满满当当，嘈杂声一浪一浪地涌。
夜玖走在人群里，眼神习惯性地往四周扫。
这是盗贼的本能，她自己有时候都没意识到，就已经把周围三米内的人挨个过了一遍。
塔越走越近，夜玖仰起头，脖子抬到最高，还是看不见塔顶那颗红宝石。
“这也太高了吧。”她感叹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实打实的震撼。
“走了。”露娜戳了一下夜玖的腰侧，不重，但偏偏戳在最痒的地方。
夜玖猛地打了个激灵，脖子缩回来，往旁边跳开半步，瞪向露娜：“别戳我腰，很痒的！”
“嗯。”露娜收回手，表情没变，语气也没变，就好像刚才那一戳是她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理性决策。
夜玖盯着她看了两秒，放弃了追究，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露娜忽然开口：“我感觉一会会有麻烦。”
“又是你的直觉？”夜玖挑了挑眉，歪头看她。
“嗯。”
话音刚落，露娜的手猛地扣住夜玖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这边拽。力道不大，但很稳，夜玖踉跄了一下，脚步乱了半拍。
“喂——”
夜玖的话卡在喉咙里还没出声，露娜已经松开了，只是抬手，指了指夜玖原来站的位置。
那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少年，衣服简朴，两只手撑着地，没让自己完全倒下去，脸上的神色说不清是愤恨还是压抑，眼神死死盯着前方。
夜玖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男人站在人群边缘，身形高壮，站在那里就像一块嵌进地里的石头，纹丝不动。他没有摆出任何威胁的姿势，只是站着，但周围的人下意识地往两边让，空出一圈来，没有人靠近。
那张脸夜玖见过，不是在哪本通缉令上，是在黑街上，是在真正见过血的人脸上。那种经年累月刻下来的东西，笑起来也是冷的。
“啧，居然没撞到。”男人低头看了眼地上的少年，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你也太废物了吧。”
周围安静了一瞬，像是有人按了静音键，随即又恢复嘈杂，只是没有人往那边看了，都低着头，脚步加快了一点。
“算你走运，黑蔷薇家族的小屁孩。”
男人的视线从夜玖身上掠过，不是在看人，是在确认一个障碍物的位置，随即移开，领着身旁的人往星见塔走去。
路过地上的少年时，旁边的人抬脚踢了过去，不重，但准，踢在少年的腰侧。
少年被踢得在地上滚了两圈，撑起身，慢慢拍掉衣服上的尘土。他的眼神跟着那个男人的背影走，像是在把这张脸刻进记忆里，刻得很深。
然后他转过头，视线落在夜玖身上。
停了一拍，不长，但那一拍里有什么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像是记住了，又像是在等什么。
随即他收回视线，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默不作声地往塔里走去。
人群散开，广场上的嘈杂声重新盖了上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夜玖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什么。
“我说了会有麻烦。”露娜站在她旁边，语气还是那副清淡的样子。
“这……就是你说的麻烦？”夜玖回过神，看向露娜，有点不敢置信，“还有，‘黑蔷薇家族的小屁孩’是什么意思，我哪里像了？”
她指了指自己，一个黑街上长大的流浪仔，跟黑蔷薇家族能有什么关系？
露娜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夜玖领口下方的位置。
夜玖低头，用手指把那里的布料往外拉了拉，露出藏在里面的一枚小徽章。
铜铸的，一朵蔷薇，花瓣舒展，茎上带着刺。
夜玖盯着它看了三秒，把它放回去，重新理平领口。她沉默了一下。
“没事了，走吧。”
她拍了拍露娜的肩膀，率先往塔里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
身后露娜跟上来，沙沙的脚步声踩在石板上，一前一后。
怪不得。
她就说呢，入学那天没有人来找她麻烦，原来麻烦不是不来，是在等着呢。
万般皆是因，这个果，她夜玖自己担着吧。
要怪就怪自己那天为什么会跟黑蔷薇家的二小姐一起睡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