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分院仪式，夜玖在来之前，有想过很多种场景。
最经典的那种，大家站成一排，前面摆一个水晶球，把手摸上去，天赋自动显现，然后哪家公子小姐测出顶级天赋，底下的人跟着一阵惊呼，场面热热闹闹，皆大欢喜。
还有一种，是白头发的老爷爷亲自站在前面，一个一个地摸着学生的头顶，旁边有人拿着本子仔细记录，庄严肃穆，透着一股古老仪式才有的郑重劲儿，让人光是想想就觉得自己被认真对待了。
但她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开场。
星见塔的第一层，比夜玖预想的要高得多，高到她进来的瞬间下意识地抬了一下头，然后就再也移不开眼了。
穹顶高悬，石拱从两侧向上收拢，在顶端交汇成一道尖锐的弧线，每一道拱肋细长紧绷，往上延伸，整个空间都被往上拽着。
站在底下，脖子不自觉就要往上仰，仰到最高，还是看不见顶。
墙面是深灰色的石材，缝隙里的勾缝已经发黑，年岁久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石壁上嵌着几排细长的窗，窗框是深色铸铁的，窗格密，光从外面透进来，被切成细碎的条状，斜斜地落在地面上，落在桌上，落在那些高脚杯的杯沿上，折出几道浅浅的光晕，随着烛火的摇曳一起轻轻晃动。
长桌沿着大厅排开，一共三排，每排两侧有两列椅子。
桌面上摆着火烛，烛台铸铁底座，蜡烛燃着，单独一根烛光在穹顶下显得很小，但三百根烛光聚在一起，把整座大厅烘出一层暖色，和那些冷灰色的石壁撞在一起，充满违和感。
夜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往四周扫了一圈。
她这个习惯已经改不掉了，进任何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把周围摸清楚，哪里有人，哪里有出口，哪个角落藏得住人，她记得清清楚楚。
三排长桌，六列椅子，自己坐在第二排靠中间的位置，左边是露娜，右边是个穿着绸缎衣裳的贵族公子哥，正襟危坐，脖子挺得笔直，一看就是从小被人教着要在正式场合保持仪态的那种。
这种地方，要是放在黑街上，妥妥的是哪个神秘组织的聚会场所。
夜玖在心里想着，感觉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桌上除了火烛，还有高脚杯，里面盛着红色的液体，在烛光下透着点宝石色。
夜玖拿起来凑近鼻子嗅了嗅，果香里带着一点涩，是酒没跑了。
她把杯子凑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让那点液体在嘴里慢慢转了一圈，顺着喉咙滑下去，回甘来得慢，但是真的有。
夜玖咂了咂嘴，在心里给这杯酒打了个高分，比黑街上那些拿劣质葡萄兑出来的东西强多了，那种喝完嘴里发涩发苦的感觉，这杯完全没有。
她把抿过一口的杯子放回去，侧头看了眼露娜。
露娜正一手持刀一手执叉，斯文地切着碟子里的肉排，刀刃每次落下去的力道都差不多，切口整齐，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整个人端端正正地坐着，切肉切得认认真真，跟在做什么正经事一样。
夜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那块肉排，纹路细密，颜色比寻常的牛肉更深一点，切开一角，肉汁沿着切面渗出来，热气还没散，香味顺着往上飘。
她不认识这是什么肉，但不妨碍她拿起叉子切了一块直接送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确实香，比她想的要嫩，比那杯酒还要让她满意。
大厅里回绕着嘈杂声，贵族子弟凑在一起谈笑，声音不高不低。
也有人默默坐着，手放在桌上，手指偶尔动一下，压住心里的那一抹紧张。
夜玖环顾一圈，要不是知道这是分院仪式的地方，她还以为自己混进了哪家贵族的宴会厅。
然后，声音消失了。
不是慢慢安静下来的那种，是突然的，咔哒一声，所有声音全断了。
夜玖侧头看向旁边的人，那人还在开口说话，嘴唇在动，但耳朵里什么都收不到，就像有人把整座大厅的声音全部静音了。
那人也察觉到了什么，手摸了摸嘴，随即抬起头，顺着某种直觉看向大厅最前方。
夜玖跟着看过去，前方的位置原本是空着的，但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里多出来了一排人。
男的女的老的，还有一个个头不高的小不点，出现得悄无声息，像是本来就在那里，只是他们没发现。
最中间的台上站着一个白发老人，手指摸索着垂在胸前的长须，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把他那双不大的眼睛框了进去。
眼角堆着细细的纹路，嘴角往上带着，不是客套出来的弧度，是真的在笑，笑得很自然，很有底气，像是见到了什么让他高兴的东西。
老人朝人群挥了挥手，声音又回来了，只是少了方才的喧嚣。
整座大厅安静下来，三百个人的呼吸声混在一起，细细的。
“咳咳。”
老人清了清嗓子，声音沉，有些浑浊，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欢迎各位来到星见学院，我是这座学院的校长，阿比斯。”
掌声先从几个地方零散地响起来，随即汇成一片，在穹顶下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散去。
老人等掌声落下，摸了摸胡须，继续开口。
“关于学院的规矩，想必各位已经有所了解，我就不多赘述了，只有一点，我要亲口说清楚。”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从台下慢慢扫过去，不急，一排一排地看。
扫到夜玖这里的时候，夜玖莫名坐直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老人根本没有在专门看她，只是在扫视全场，她又悄悄松回去。
“这里，只讲实力。”
就这五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也不需要。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又是一阵掌声。
夜玖朝着掌声最响的方向看了一眼，是一些年轻的少年少女，其中正有先前被推倒在地的那一位，他拍得认真，神情郑重又带着认真。
老人摆了摆手，侧过身，朝身后的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生命系院长第一个站起来，高个子，头发梳得整齐，笑起来眼尾有道弧度，显得亲切，开口介绍自己的时候声音不大，却让人听着踏实。
夜玖在心里给他记了个印象，这种人说话有分量，值得记一下。
后面几位院长依次介绍，塑能、力场、元素、精神，然后是课程老师和教导主任，夜玖听着，把名字和脸在脑子里对上，没有仔细深想，记个大概就够了。
轮到最右侧那个小不点的时候，她直接站上了凳子，不知道是嫌自己不够高还是纯粹的习惯。
赤红色的长发从头顶一路垂下来，把她大半个身子都盖住，只露出一张脸，五官锐利。
她扫了一眼台下，三百个人，视线从左到右走了一遍，停在哪里都不超过一秒，干净利落，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完了，开口说道。
“星见会院长，诺雷。”
就这几个字，没有多余的。
台下的掌声比之前几位都要热烈，夜玖跟着拍了两下，视线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秒。
诺雷坐回去，赤红色的长发随着动作扫过桌面，没有再看台下一眼。
校长重新站回中央，掌心一合，往旁边挪了一步。
他身后的东西露出来了：一张椅子，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顶帽子。
帽檐圆，顶上尖尖的，深色的布料上压着些看不清楚的纹路，边缘微微卷起，旧得有年份。
夜玖的视线在那顶帽子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东西。
说不清楚，就是那种后颈突然凉了半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她，不是人，但也不是没有意识。
她下意识地往四周扫了一圈，什么都没有，视线最后落回那顶帽子上，帽子就在桌上放着，一动不动。
夜玖皱了皱眉，没想明白，只好先搁在一边。
“这是上个纪元遗留下来的古代造物，能够辨别各位的灵魂频率，准确地分出你们所属的院系。”
校长顿了顿，嘴角动了一下，扫了眼台下那三百张脸，声音里多了一丝轻快。
“现在，分院仪式正式开始。如果觉得等待无聊，桌上的肉排还没凉，各位不妨再尝一口。”
台下低低地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松动了。
夜玖低头看了看碟子里剩下的半块肉排，拿起叉子又切了一口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反正等着也是等着，先把肉吃完再说。
就在这时，那股奇怪的视线感又回来了，比刚才更明显。
夜玖手里的叉子停了一下，她慢慢抬起头，朝那顶帽子的方向看过去。
帽子就在桌上，没有任何变化。
但夜玖确定，那股感觉是真实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