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院仪式开始了。
第一位走上前的，是夜玖身旁那位公子哥。
他站起来，先抻了抻衣摆，面露微笑，随后迈出优雅的步伐走上台去，背脊挺直，步子稳，活像是在走 T台。
夜玖托着下巴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分：满分十分，仪态这块给九分，剩下一分扣在他脸上那层掩不住的紧张上。
他在校长的示意下坐上板凳，校长拿起那顶古怪的帽子往他头上一扣。
帽子刚戴上，公子哥身体轻轻地抖了一下，随即又稳住，脸上仍是得体的笑容，两手放在膝盖上，端端正正地迎着底下的视线，看起来很沉得住气。
夜玖试着把自己代入进去。
三百双眼睛，全盯着你一个人，连呼吸声都能听清楚，台下有没有人小声议论你都不知道，你就那么坐着，没地方躲。
她突然不想参加测验了，真的，一点都不想。
“嗯……”
一声古怪的低吟从台上响起，夜玖睁大眼睛看向前台，然后她看见了这辈子最离谱的东西。
那顶帽子的正中央，裂开了一条缝，竟然是竖着的。
紧接着两侧各鼓出一只圆滚滚的黑眼睛，就那么定定地睁着，把台下三百个人挨个扫了一遍，扫得不急不缓，像是在认真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夜玖整个人打了个激灵，浑身汗毛竖了起来。
她在心里飞速过了一遍自己见过的所有奇怪东西，从黑街上的醉鬼到外城区的那些恶心粘液，没有一样比眼前这顶帽子更离谱。
这是帽子，帽子，帽子怎么会长眼睛的？这不对劲，这根本不对劲。
但偏偏就这么发生了，就在她眼前，活生生的例子。
台下沉默了两秒，随即炸开。
“好酷啊！”
有人发出一声惊呼，打破了那层诡异的安静；也有人长嘘一声，带着点嫌弃；还有人直接推了一下旁边的人，用眼神示意“你看你看你看”。
“元素系，B等级。”
过了一会儿，帽子中间那条缝左右晃了晃，发出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被人捏着嗓子从里面钻出来的。
公子哥如蒙大赦，赶忙把帽子从头上扯下来，起身往台下走，脚步比上台时快了不止一倍，脸色也没那么好看了。
夜玖能看出来，他方才那层沉得住的气，基本上已经消耗干净了。
“咳咳，这是正常情况，各位不用担心。”
校长站出来，笑着开口，试图把气氛往回拉一拉。
效果嘛，一般，台下安静得过于整齐，像是大家都在等着看下一个人上去之后帽子还会不会长眼睛。
“下一位，德曼。”
这次走上台的是个高壮男人，两臂肌肉鼓着，脸上横着一道疤，大步迈上台，连坐下来的动作都带着一股把周围空气压实了的劲。
眼神扫过台下，冷而慢，就那么一扫，旁边几个贵族子弟下意识地往椅背上靠了靠，连动作都放轻了些许。
夜玖认出来了，就是之前在门口有过节的那个男人。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悄悄捏了一下，没说话。
“嗯……”
帽子的反应比上一次慢一些，眼睛一睁，嘴缝一动。
“塑能系，A等级。”
男人把帽子摘下，朝校长点了点头，迈着步子下台。
走到夜玖这一排时，视线往她身上压了一下。
他脚步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夜玖感觉后背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冰冰凉凉的，从颈后一直滑到腰间。
她没有动，但手指却悄悄收紧了。
好家伙，这人到底经历了什么，这么记恨黑蔷薇家族。
早知道那天穿自己那身破旧衣服就好了，她现在感觉自己把麻烦往身上缠了个结结实实的死结，还是活扣，越挣越紧的那种。
分院仪式继续。
兰斯，莉莉丝，一个接一个，夜玖坐在下面听着，遇到天赋高的抬头看一眼记在心里，遇到无聊的就低头用手指轻轻敲高脚杯的杯壁，“叮铃铃”的，很快被周围的议论声盖了过去。
“下一位，露娜。”
夜玖刚侧过头，露娜已经站起来了。
“是按学号来的，我已经背下来了。”
对上夜玖那个懵逼的眼神，露娜浅浅回了一句，转身往前台走去。
裙摆在脚踝处轻轻晃动，灰白色的发在肩侧落着，银色的裙料在烛光下泛出一层淡淡的光。
干净，安静，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嘈杂大厅的气质，像是月光落在地上，自己就会发光，不需要借谁的。
夜玖在心里想，这个室友，还真的挺好看的。
露娜在板凳上坐定，朝校长点了点头，帽子扣了上去。
这次安静的时间比前几个都长，夜玖盯着台上，手指悄悄停下来，不敲杯子了。
她隐约摸到了一点规律，这顶帽子判断的时间和被测的人有点关系，越是难判断的，停的时间越久。
“力场系……”
帽子的声音拉长，夜玖跟着屏住气。
“A级！”
“耶！”
夜玖没忍住，小声欢呼了一声，手拍在桌沿上发出“啪”的一声。
旁边几个人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她假装没事人，端起高脚杯抿了一口红酒，眼睛却是弯着的，藏不住。
露娜回到座位，夜玖立刻凑了过去：“恭喜啊，A级诶！”
“谢谢。”
两个字，但露娜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夜玖一眼就看见了，但她没戳破，就那么咧着嘴笑，替她高兴。
仪式继续，名字一个接一个地被叫到。
“下一位，夜玖。”
夜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往台上走。
坐上那个板凳的瞬间，她才真正理解第一个公子哥为什么走下台时脸色那么难看。
三百双眼睛，真的很多，多到她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她两手放在膝盖上，拼命维持着镇定，但腿在轻轻抖。
帽子扣下来，夜玖感觉脑袋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划过，然后帽子开口了，快得离谱。
“塑能系，D级。”
夜玖愣了整整两秒，抬头看向头顶，帽子把她的脸罩住了一半，两只黑眼睛就在她额头前面盯着她，平静，淡漠，毫无波澜，就像刚才的判断对它来说轻而易举，连多想一秒都不需要。
加载时间呢？！
连缓冲都没有，秒出结果！
夜玖，你难道就值这点实力么？！
她板着脸，把帽子摘下来交还给校长，迈着沉重的步伐往台下走。
脚踩在台阶上，每一步都用了比平时多三倍的力气，努力把表情维持在无所谓的状态，但眼尾的那点红色已经出卖了她。
不是因为难过，就是有点，有点不服气而已。
“就这实力，也配算是黑蔷薇的人？”
声音从台下某处飘过来，带着点玩味，像是看见了什么让自己开心的事：“哈哈，不会是关系户吧。”
夜玖顺着声音看过去。
德曼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嘴角勾着，眼神从她身上扫过去。
那个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嫌恶，而是轻蔑，是真正觉得这件事不值得他多费心神。
顺手说两句，跟碾死只蚂蚁差不多。
旁边几个小弟跟着附和，笑声不大，但够夜玖听清楚。
夜玖停了一步，深吸一口气，朝他比了个中指，两手插兜，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拿起叉子切了一口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不说话。
她告诉自己不在意，D级就 D级，她本来就是从黑街上出来的，不是人家那种从小浸泡在超凡资源里的贵族子弟，能测出个结果就不错了，她没什么好难过的，真的，一点都没有。
肉的味道比刚才淡了一点，也可能是她心情的问题。
就在这时，一只手把一块肉排轻轻推进了她的盘子里。
没有声音，露娜手腕翻过来，把自己碟子里剩下的那块稳稳地送过来，放好，收回手，什么都没说，继续坐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夜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肉，又抬头看了一眼露娜。
露娜没有回头，只是两手规矩地放在桌上，看着前台。
“谢谢。”
夜玖小声说了一句，低下头，又切了一口。
“下一位，花眠。”
夜玖猛地踉跄了一下，手里的叉子差点没拿稳，“叮”的一声碰了碟子边。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好在露娜眼疾手快，伸手按住了她的胳膊，把她稳住。
大厅里的声音轻了一拍，但不是完全安静。
有人转过头往某个方向看，有人停下了手边的动作，嘈杂声低了一截，像是被什么无声地按了一下。
夜玖慢慢转过头。
黑色长发，紫色眸子，眼角处那抹猩红的眼影，右眼下方一点泪痣。
花眠从座位上站起来，拢了拢袖口，往台上走，步子不快不慢，表情散漫。
她今天穿的仍旧是那套黑金色衣裙，裙摆垂落在膝盖附近，下方则是黑色过膝袜，使得花眠的身材看起来略微纤瘦。
整座大厅的视线跟着她移动，她好像完全没察觉，又好像根本不在乎。
夜玖盯着那个背影，脑子里嗡了一下，随后开始飞速运转。
这个人，不正是她那晚陪睡的二小姐吗？
她怎么会在这里？！
等--等等等会，她进学院，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她是黑蔷薇家族的人，她当然可以进学院。
但问题是她为什么没有提前说？她来这里干什么？她是一直都在吗？那她刚才 D级的丑态，她全，全都，全都看见了吧。
夜玖已经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把脑袋往露娜肩膀上一埋，整个人缩成一团。
恨不得把自己藏进露娜的银色裙摆里，降低存在感，降到最低，最好降成零。
露娜没说话，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沉默了两秒，开口。
“没事的，你还是很有潜力的。”
露娜以为夜玖在为自己天赋的事情伤心，轻声安慰了一句。
夜玖把脑袋埋得更深了。
就是不知道这一句，到底是真心安慰，还是露娜那离谱的直觉又发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