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位,花眠。”
台下安静了一拍,不是慢慢平息下来的那种,是突然的,嘈杂声像被人攥住了一把,“咔哒”一下捏断,整座大厅在同一时间轻了一截。
有人认出来了。
那是黑蔷薇二小姐,家主萨沫的妹妹,前些天还特意为她举行了一场隆重的欢迎会。
花眠从座位上站起来,拢了拢袖口,往台上走,步子不紧不慢。
台下三百双眼睛跟着她移动,她没有看任何人,视线落在台上那把椅子上,漫不经心,就像走过去坐下来这件事跟她今天吃了什么早饭一样平淡。
坐上板凳,双手环抱胸前,翘起二郎腿,扫了一眼台下,三百张脸,没有一张让她多看一眼,随即收回视线,闭上眼睛,就那么等着。
帽子扣了下来。
“嗯……”
这次的低吟声不一样,不是尖细,是低沉的,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一时半会儿处理不完。
帽子的嘴缝抖了两下,没说出来,又继续低吟。
夜玖把脑袋从露娜肩膀上抬起来,朝台上看去。
五秒、十秒、一分钟。
帽子还在低吟,声音越来越明显,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停不下来。
夜玖在心里默默算着:她自己用了不到一秒,德曼十五秒,露娜三十秒,现在已经一分钟了还没出结果。
就算再傻的人,这会儿也该看出点门道来了吧。
夜玖托着下巴,眯着眼睛看台上,试图看出来点什么。
这位二小姐,果然不是普通人。
哎,早应该知道的,那晚陪睡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了,那种气势,哪里是普通人能有的。
台前,校长阿比斯捋胡须的手顿了一下。
他是听说过这位的,萨沫亲自写了封介绍信送到他办公桌上,措辞客气,言下之意不客气——这人得进,不进不行。
他一开始以为又是哪家送来镀金的关系户,虽然事实确实如此,但这位的来头比他预想的重得多。
董事会全体出面,他才勉强点头,同意对方免除测验直接入学。
他本以为对方不过是来走个过场的,挂个名,混几年,拿着文凭出去撑门面。
现在看来,他想简单了。
两分钟到了。
在他记忆里,加载时间最长的一次是白泠音,正正好好两分钟。
白泠音仅用三年就从适格者成长为超脱者,隐隐有破格的趋势,是他见过最有前途的学生之一。
那次他站在这里等了整整两分钟,最后等来了一个让他惊喜了好几天的结果。
现在,两分钟过去了,帽子还没给出答案,低吟声甚至比刚才更明显了,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较得很吃力。
阿比斯捋胡须的手彻底停住,他把金框眼镜往上推了推,盯着那顶帽子,眉头皱起来。
这东西是古纪元的造物,整个帕兰特只有三顶,限量款。
他这辈子最怕的事情之一,就是有一天这顶帽子在他手里出了什么岔子。
到时候他去哪里解释,去哪里赔?他现在有点担心,或者说,非常担心。
花眠的意识里,蹦出了一个声音,和帽子一模一样,低沉,带着满满的疑惑。
“这位小姐……你的灵魂频率……有些古怪……”
意识空间里,花眠坐在召唤出来的王座上,单手支着下巴,居高临下地往下看。
下方漂浮着一顶帽子,两只眼睛骨碌碌地转,把四周打量了一圈,打量了王座,最后落在花眠脸上,停住了,停了整整三秒。
然后——
“我!我想起来了!”
帽子的声音直接变调,从疑惑跳到了某种混合着震惊、恐惧、外加一点点不敢置信的复杂情绪里,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我见过这种力量!您……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花眠歪了歪头,手指在王座扶手上懒洋洋地敲了两下,开口说道:“所以你就是靠这个来测频率的?”
她没回答帽子的问题,把自己的问题先问出来,声音里连一点解释的意思都没有,就是问了,爱答不答。
帽子的嘴缝颤了颤,它的感知往对面那个少女身上传过去,像撞进了一堵墙里,什么都摸不着,什么都探不进去。
随即那段被尘封的古老记忆翻出来了,那种被绝对力量支配的恐惧,从记忆深处一点一点地渗上来,把帽子从头到脚重新过了一遍。
如果它有那些东西的话…
帽子深吸一口气,如果它也可以呼吸的话。
语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下来,从震惊直接切换成谄媚:“托您的福,伟大的风暴之主,七个兄弟里四个被您毁了,剩下三个分散在各个学院,我们目前……”
它停顿了一下:“过得很幸福。”
“幸福”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像是在做最后的抵抗,说完还梗着嘴缝,一副豁出去了的样子。
花眠看着它,没有说话,就那么坐在王座上,单手支着下巴,嘴角慢慢勾起一点,带着点坏笑。
目光从帽子身上往下扫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件还算有点意思的东西。
扫完,收回视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神情比刚才还要散漫了几分。
帽子被盯得两只眼睛开始不安分地乱转,在心里把所有能想到的退路过了一遍。
这里是学院,她不敢动手的,应该不敢的,肯定不敢的……
帽子在心里反复说服自己,但花眠那个眼神让它的说服力越来越弱,到最后索性不想了,主动开口:“我们来聊聊您分院的事宜吧,伟大的风暴之主,您看您想去哪里?”
“你觉得呢?”
花眠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声音懒散,一副你来决定就好、我懒得费心的样子。
帽子认认真真地感知了一番,然而感知传过去还是一堵墙,什么都探不到,只能硬着头皮开口:“按照……按照您的频率……”
花眠指尖又敲了一下,不重,但帽子秒懂,把下半句咽了回去:“生命系,您看如何?”
“行。”
一个字,花眠收回手,王座消散,意识空间还给帽子。
她重新睁开眼睛,表情还是那副散漫的样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力场系,S级!”
这句话从帽子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整个星见塔安静了整整两秒。
帽子这次的声音不尖细也不低沉,是劫后余生的爽朗,字正腔圆,像是终于把一口憋了很久的气一次性全吐出来了,说完整个人都轻了。
然后台下炸了。
有人直接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有人倒吸冷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
有人扯着旁边人的袖子,嘴巴动得飞快;
有人直接把手里的高脚杯放下了,红酒差点洒出来。
嘈杂声从各个方向同时涌上来,叠着涌,把整座大厅撑得满满当当,连穹顶上的回声都比之前密了一圈。
S级!
从这顶帽子被用于天赋测试以来,这两个字从来没出现过,一次都没有。
今天是第一次,就在这里,就在这个分院仪式上,就在这三百个人眼前。
校长捋胡须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胡须扯断。
花眠把帽子摘下来,递给校长,朝他点了点头:“它好像有点不喜欢我。”
语气很平,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说完也不等校长回应,转过身来面对台下。
校长接过帽子,低头一看,两只黑色眼睛滴溜溜地乱转,找不着东南西北,中间那条嘴缝大张着,里面隐约冒着点白沫,一副彻底被玩坏了的样子。
阿比斯把帽子轻轻放回桌上,沉默了片刻,没有多说什么。
花眠扫了一眼台下,嘈杂声还没落下,她也不急,等了一拍才开口:“另外,对于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我向来有看不顺眼。”
声音不大,但台下的嘈杂声莫名地低了几分,不是因为她说话了,是那个声音本身带着某种气场,让人下意识想认真听。
“黑蔷薇的人,我罩着。”
她的视线往德曼那个方向落了一下,不长,就一秒,漫不经心,随即收回来,转身往台下走,走过台阶,走回人群里。
就那一秒。
德曼双拳握紧,盯着花眠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后颈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手指也开始不听使唤。
他从小就接受着强者的训练,见过真正的强者,也扛过生死之间的压迫感,但那些和刚才那一秒比起来,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那不是杀意,不是威胁,就是一个眼神,随手扫过来的,甚至都不算认真。
就这么一下,他后背的汗已经湿透了。
他握了握拳,发现自己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了。
德曼低下头,摸了摸后颈,没有再看过去。
台下,夜玖眼眶有点热。
她拼命绷着脸,努力维持着自己作为一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盗贼的尊严,但眼睛已经出卖了她,亮晶晶的,根本藏不住。
“黑蔷薇的人,我罩着”,就这一句话,夜玖感觉自己刚才那一肚子的委屈被人稳稳地托住了,不飘了,踏实了。她偷偷用袖口蹭了蹭眼角,假装在看别处。
这位二小姐,果然不是普通人。
夜玖早就知道了,那晚陪睡的时候就知道了,那个气场,那种慵懒里带着的什么说不清楚的东西,哪里是普通人能有的。
她当时就觉得这个人不简单,现在看来,何止是不简单,简直是离了大谱。
就在夜玖用袖口擦眼睛的时候,花眠走过她身边。
夜玖下意识地抬起头,两人视线对上了那么一瞬。
花眠没有停步,就那么走过去,但在走过去的那一刻,右眼轻轻一眨,朝夜玖比了个 wink,嘴角带着点意味不明的弧度,漫不经心,就像是顺手做了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下一秒人已经走过去了,背影还是那副散漫的样子,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夜玖愣了两秒,脸腾地一下红了,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露娜肩膀上,心跳漏了半拍。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个人,这个人真的,真的是……算了。
旁边,露娜的视线跟着花眠往回走,不经意间和花眠对上了那么一瞬。
就那么一瞬间,露娜脊背猛地一凉,眼前的画面开始飞速变化。
花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大的东西,轮廓模糊,三首,巨大,从某个更深更暗的地方透过来,把周围的空气压实了,沉而有重量。
下一秒,一切消失。
花眠还是花眠,正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表情散漫。
露娜悄悄收回视线,指尖在裙摆上压了压,后背那一点凉意还没散干净。
她环顾四周,其他人头顶一切正常,视线落在德曼身上,他头顶漂浮着两个字。
【虚弱Ⅰ】
再看向身旁的夜玖,头顶也有字。
【高亮Ⅰ】
露娜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两秒,眨了眨眼,然后就全部消失了,什么都没留下,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大厅里的嘈杂声重新涌了上来,仪式即将接近尾声。
露娜把视线收回来,没有说话,只是手指悄悄收紧了一下,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