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底下没人相信,一个毫无根基的凡人家族能在帝京立足3000年。
3000年来,看着王家起高楼,看着王家宴宾客。等着看王家倒台的眼睛能从皇城排到南海。
可3000年过去了,王家愣是没倒。旁人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王家是铁打的宅子,流水的皇帝。
王家第68代家主王守拙,此刻正跪在御书房冰凉的金砖上,冷汗浸透了里衣。
龙案后的年轻天子正把玩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戒,似笑非笑的看着眼前跪的快贴地面的王守拙。
“朕听闻,你们王家的先祖,早些年大病一场,是从这一戒指中得到了什么宝贝才活下来的?”
冷汗顺着王守拙的脸颊滴到金砖上,“陛下……先祖确实出过修士,但陨落的早,并未留下任何东西。”
“朕,当然相信。不过……”
天子顿了顿,继续说道:“你们毫无修为的凡人家族,居然存在了这么久。朕好奇你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陛下。”王守拙的声音有些颤抖,“臣……臣。”
“好了,朕不在乎你们为何存在那么久。我想王家主应该是个明白人,能跟谁来往不能跟谁来往。”
御书房内,龙涎香,燃尽最后一缕青烟。御书房的门在身后合上,沉重的声响闷在雨声里。
王守拙站在廊下,暴雨如注,水帘从屋檐倾泻而下,在汉白玉台阶上砸的粉碎。
他望着那片雨幕,突然想起前任家主说过的话——伴君如伴虎,可虎至少看得见。
他没动,雨水很快浸透官袍,冰凉贴着皮肤。可这凉,比起书房里那点若有若无的威压,反倒让人松了口气。
“王大人,陛下让奴婢送把伞。”一把油纸伞递到面前,正是御用之物。
太监躬身退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王守拙站在原地,把那伞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最后苦笑一声,递给迎上来的小厮。
小厮接过伞,小心翼翼的问:“老爷,咱们回府?”
“回。”
……
王守拙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时,血腥气先一步扑面而来。
他脚步顿住。屋内没点灯,窗棂透进来的微光照出一个人影,歪在靠窗的太师椅上,胸口起伏微弱得像即将燃尽的烛火。
“……敬之?”
那人动了动,发出一声低哑的笑:“还认得我,不错。”
王守拙快步上前,点亮桌角的油灯。火光跳动,照亮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沈敬之,他在帝京三十年的挚友,一个从不掺和任何事的清闲文人。
此刻他半个身子浸在血里。衣服被撕开几道口子,露出的伤口不是刀剑所致,而是烧灼一般的焦黑。
王守拙伸手要扶,被沈敬之一把攥住手腕。那手凉得像冰,力道却大得惊人——不对,这力道,不是凡人该有的。
“别出声。”沈敬之喘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怀中。那里裹着一个靛蓝色的襁褓,鼓起来小小一团,竟一直没发出半点声响。
“他睡着。”沈敬之察觉到他的目光,扯了扯嘴角,“饿了三天,哭不动了。”
王守拙蹲下身,平视着他。
“谁动的手?”
沈敬之没答,只是低头看那个襁褓,看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寸都刻进眼里。
“我妻子没了。”他说,声音平得像在说今早吃了什么,“两个时辰前。我抱着孩子逃出来,能想到的地方,只有你这儿。”
王守拙喉咙发紧。
沈敬之终于抬起头,望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
“守拙,我骗了你三十年。我不是凡人。”
王守拙没说话。
“我是修士。散修,金丹期,在这帝京躲了三百年,躲仇家,躲那些大派的眼线。我娶妻生子,以为自己能躲过去。”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笑,“没躲过去。”
“敬之——”
“孩子你收下。”沈敬之打断他,把怀中襁褓往前递了递,“孩子便由你起名吧。”
王守拙没接。
沈敬之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咳起来,咳出一口血。
“你怕什么?你们王家三千年不倒,多一个孩子,能有多大事?”
王守拙还是没动。
沈敬之的笑慢慢收住。他把孩子抱回去,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声音低下去。
“她娘临死前说,找个凡人,找个最普通的凡人,把孩子养大。别修什么仙,别报什么仇,就做个平平安安的普通人。”
他顿了顿。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王守拙,你这人没出息,胆小,怕事,见谁都矮三分。但你有一桩好——你说话算话。”
屋内安静下来。油灯的芯子噼啪响了一声。
王守拙伸出手,接过那个襁褓。
孩子很轻,轻得像一团云。脸小小的,闭着眼睛,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躲着什么。
“我妻子是元婴期强者。”沈敬之忽然说。
王守拙手一抖。
“她比我厉害多了。要不是护着我们娘儿俩,那些人伤不了她。”沈敬之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房梁,目光有些涣散,“她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这孩子,不简单。”
王守拙低头看怀里的婴儿。她睡得沉,小小的胸脯微微起伏,和任何一个婴孩没有两样。
沈敬之的声音越来越轻。
“守拙,我把话带到就行。你……你自己看着办。”
“敬之?”
没有回应。
王守拙抬起头。沈敬之的头微微歪着,眼睛还睁着,望着房梁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像终于做完了一件必须做的事。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雨。细细的,落在瓦上,沙沙的响。
王守拙抱着孩子,在沈敬之跟前站了很久。
婴儿忽然动了动,哼唧一声,小嘴吧嗒两下,又沉沉睡去。
王守拙低头看她。
襁褓的一角,绣着一个极小的“沈”字。针脚细密,是女子手艺。
他伸出手,把沈敬之的眼皮合上。
油灯的光晃了晃,熄了。
黑暗中,王守拙抱着那个孩子,慢慢在床沿坐下。雨声细细密密,像三千年来每一个这样的夜晚。
他想,原来三千年前,先祖接过那个戒指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
怀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知道是什么。
不知道从哪儿来。
不知道会带来什么。
但已经接过来了。
他低头,在黑暗中看着那张看不见的小脸。
“你叫念念?”他轻声说,声音像雨丝一样细,“念念不忘的念念?”
婴儿没有回应。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口。
“老爷?”是门房老仆的声音,“外头有几位客人,说是来找沈大人的。”
王守拙没有动。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