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黑发歌姬与断罪之镜

作者:南方卅 更新时间:2026/3/18 16:41:46 字数:9137

霞馆门前,黄昏微风中一盏暖黄灯笼微微摇曳。沈雾白和顾砚秋并肩站立,凝望着木门上淡墨匾额的“霞馆”二字。

顾砚秋随口低喃:“这个地方果然不容小觑。”沈雾白点头:“木门雕刻细致,沉香绕梁,人声与隐约的爵士乐混成一片……不像普通酒馆,更像是旧时暗街的高阶会所。”

顾砚秋示意跟随,沈雾白深吸一口气,整理衣襟,低声说:“不好多逗留。”

他们步入霞馆,女侍者带路穿过羽毛帷幕,来到一处雅座。琴声悠扬而压抑,昏黄灯光下,桌上摆着精致的瓷茶具,空气中混杂着木香和酒香。

霞馆内吊着巨大的水晶灯,散发柔和光辉,映照出室内的奢华与秘密。顾砚秋微收紧手掌,谨慎地审视着周围的氛围。

此刻,一个人影从侧门走出,步履轻盈却带着威压与优雅。她披腰长黑发,身着剪裁利落的和服。沈雾白惊愕:白樱弥出现了。

霞馆一时静谧,仿佛空气都被她夺走了。周围客人瞥见那黑发歌姬,也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

白樱弥未急入座,静静立于侧门,用带琥珀光的冷眸扫视来客。几秒后,她缓缓点头:“沈先生、顾先生。”语调平淡不动声色,但那礼貌的笑容却令两人心底一震。

“白小姐。”顾砚秋低声应答,示意沈雾白就座。沈雾白微笑着跨步向前,目光落在她身上,轻声道:“久等了,白小姐。”

沈雾白暗自佩服她的从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她气场中的压迫力。

白樱弥坐下,凝视木杯里翻腾的热气,宛如闲逸的雕像。沈雾白心中暗想,这是他第二次见到她。上次是在雾港的地下音乐会上,她独唱结束后下台,只是一瞥,没有交谈。

沈雾白暗记着她面容:安静而忧郁,仿佛能把光阴凝住。

“这次来,可是为了大事?”白樱弥淡笑,话语中已道出她早知来意。

沈雾白沉吟抿了一口微凉的抹茶:“消息灵通的白小姐,果然眼界不凡。”

沈雾白心头升起警觉:她显然对他们还不完全放心。

白樱弥眉梢扬起,不以为恭维:“阁下举止镇定,眼神却闪躲了几分。看来,你并非今日第一次到此。”

沈雾白神情微僵,低头沉思。他掩饰住错愕,面不改色:“白小姐眼力过人。我事务繁多,赶来之前多加熟悉环境,是种习惯。”

顾砚秋忽然插话:“听闻霞馆是雾京情报集散之地,事无大小都能闻到风声。不知白小姐何时与我们结缘?”

白樱弥微微侧目,对顾砚秋的话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

沈雾白怔住,顾砚秋的话里暗示他以前来过。沈雾白垂眸思索片刻,然后抬头:“不曾见过白小姐。”

白樱弥沉默片刻,优雅啜了口茶,不语反让气氛更凝重。

沈雾白凝视着她,明白回答此问须谨慎措辞。“白小姐,可曾听说过‘拟态新娘’?”

室内的琴声似也低缓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对话声息。

白樱弥轻啜杯中余茶,双目紧闭:“所谓镜中‘拟态’,终归浮谈。真正掌握这项技术的人,绝不会让外人窥见端倪。”

沈雾白手心微微出汗:对方不肯明说,却含沙射影。

白樱弥睁眼凝视他说:“也许这就是你们要的答案。但若不想惹来麻烦,最好停止寻找。”

沈雾白心中五味杂陈:继续追问,这个女子似乎对自己有所提防;放弃,线索又将消失。

顾砚秋似觉气氛微妙,柔声道:“既然白小姐明白,那我就直说:没错,我们在调查‘镜中拟态’的线索。难道白小姐也……熟悉这门技术?”

对白樱弥来说,顾砚秋的承认没有引起情绪波动,反而让冷笑更深。

白樱弥双手摊开,微笑道:“我混迹声色场所多年,从未无缘无故出现过。所谓‘断罪之镜’,对某些人而言,只是一场禁忌的游戏。”

沈雾白瞥见她嘴角轻颤,声音里似乎也藏着一丝无奈。

沈雾白眉头一挑,心中疑问涌现:“这‘断罪之镜’究竟是什么?”

白樱弥淡笑:“所谓‘断罪之镜’,就是能映照灵魂罪过的镜子。”她放下茶杯,低声问:“那么,你们想从镜中窥见什么?”

沈雾白心中一震,这番话语震撼而匪夷所思。

白樱弥站起,轻步走向窗前。柔和余晖映在她黑发上,如水墨画中人。窗外霓虹初上,车马声渐远,只余琴声幽幽环绕。

沈雾白被她的话激荡,语句含混却震撼。他眼中浮起警觉:“白小姐,我们只是分头跟进列车‘拟态新娘’案的线索。”

沈雾白握住茶杯,声音平稳:“我们未曾亲眼见过白小姐,但调查中有线索提到霞馆里的‘黑发歌姬’。警局里的人提到‘断罪之镜’时,总是与白小姐连在一起。”

白樱弥笑意微缓,眼神更显冷静如水。

白樱弥冷笑:“既然如此,你们找的就是我。但我并非你们想象的消息贩子。”她抬头冷静道:“镜子只是映照真相的工具,真正难以置信的是人心自己造出的东西。”

沈雾白沉默点头,心里暗忖:她的话语不容小觑。

沈雾白点头,心里责怪自己措辞笼统。“暂时没有了。”他匆匆应道。

两人起身欲告辞,却见白樱弥轻点茶杯示意稍候,低声吩咐:“西厢房已备,请进。”

沈雾白望着窗帘合上,喉头微动,却无言以对。

顾砚秋愣住,等回神时已跨入西厢。沈雾白微皱眉,一言不发地跟上。帘后光线更暗,墙上贴着古雅的墨梅画卷,宛如一处与世隔绝的独立世界。

墙角铜香炉里燃着沉香,幽香袅袅,烛影在墙上微微摇曳。

“坐吧。”白樱弥优雅坐下。沈雾白也落座,身形移入烛火之下,暗香浮动。顾砚秋静坐一旁,灯光映在他背影上。

沈雾白端详着周围陈设,闻到酒液和沉香交织的气味。

沈雾白凝视着烛焰,忽然起身:“果然白小姐非凡脱俗,多谢指点。”

沈雾白定睛观察屋内,只觉得空气如铅般凝重。

对白微带嘲讽,白樱弥淡颔首:“你们在找的线索,其实与我关系不浅。”她忽然直视沈雾白问:“可知道人不会无缘无故拥有一面镜子?”

沈雾白下意识紧抿嘴唇:难道……这所谓的镜子真的存在?

沈雾白神色一紧,下意识回想起列车现场的情形,冷汗已从背后渗出。

“无法企及的渴望,被疯狂扭曲……”白樱弥并不等沈雾白回应,自语道:“从前有个少女,她也曾在镜中寻找另一个自己。”

沈雾白心中一震,这番话语震撼而匪夷所思。

沈雾白试图想起那少女是否与自己有交集,却毫无头绪。

沈雾白立刻问:“那个人是谁?”

白樱弥抬手,窗外斜射的光束映照她侧脸又瞬逝,她淡声道:“传言中,那镜子正慢慢吞噬着那女孩和整个雾京。这便是你们要的警告。”

沈雾白心头猛地一紧:那女孩……难道真的正被镜中吞噬?

沈雾白感觉胸口发闷,竟分不清是脑海被撞击还是心脏为她的话跳动。

顾砚秋猛然起身想追问,沈雾白却拉住他。

白樱弥站起,烛光中她的身影被拉成两个剪影,宛如断裂的镜中像。她冷冷道:“今晚演出即将开始,还有人等着看。不请自来,就别挡路。”

琴师忽然奏起曲调,悠扬低缓。顾砚秋也坐下,收起话锋,两人静候演出开始。

无言的邀约,已然宣告。

沈雾白望着白樱弥背影渐行渐远,手中茶杯已空,余温也散尽。

沈雾白收回目光,手中茶杯轻放桌上,他知道该离开了。

沈雾白轻声吁气,与顾砚秋对视:“看来,有些事情已无回头路。”

沈雾白暗想:今晚仿佛踏上未知的旅程,一切都已与这黑发歌姬紧密纠缠。

下一步究竟该做什么,沈雾白脑海中却一片沉寂。

顾砚秋只是沉默地点头,与他交换了一个坚定的眼神。

两人默默退下台阶,霞馆里逐渐恢复喧嚣的声浪。

霞馆门外,夜风携着海港的咸湿气息吹来。

沈雾白拉了拉顾砚秋的衣袖,两人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今晚未解之谜越来越多,但沈雾白知道,总有一天真相会显露。

雾京夜色中,霓虹与海雾交织,似乎也在诉说着无声的秘密。

即使未知,沈雾白也已做好迎接一切的准备。

白樱弥说完那句“别挡路”,就真的没再多看他们一眼。

她起身的时候,衣料拂过椅背,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响。黑发垂到腰后,像一段被夜色浸透了的绸。她从帘后出去,脚步很轻,几乎没什么声息。可偏偏就是那点轻,把屋里的空气带得更沉了。

沈雾白坐着没动。

桌上的茶已经冷了,杯口浮着一点薄薄的雾。顾砚秋抬手把那只杯子挪远些,免得她下意识去碰。他知道她一旦走神,手边有什么,都会像抓住一小块浮木似的攥着,攥得指节发白也不松。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他问。

沈雾白过了几秒才回神。

“没看见。”她说,“只是觉得她不像在唬人。”

顾砚秋嗯了一声,不意外。

白樱弥那种人,本来也不像靠虚张声势活着的人。她连威胁都说得平,仿佛只是把已经发生过的事,提前告诉你一声。至于你信不信,不在她关心的范围里。

帘外传来换场的动静。远一点的大厅里有人低低笑,也有人碰杯,钢琴换成了小提琴,音色更细,更凉。像一根线慢慢在空气里绷紧。

沈雾白把视线落回屋里的那盏烛台上。

烛火不稳,偶尔抖一下,把四壁的影子也带得轻轻晃。她看着看着,忽然说:“她说镜子不是无缘无故出现的。”

“嗯。”

“她还说,有个女孩也曾在镜子里找另一个自己。”

顾砚秋没立刻答。

他把袖口往上理了一寸,露出腕骨和半截旧表带,动作一贯从容。可沈雾白还是看出来了,他在斟酌。

“你想问什么?”他最后说。

“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点什么。”她抬起眼,眼神很安静,“关于我。”

屋里静了静。

顾砚秋侧过脸看她。烛火把他眉骨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上去比平日更冷些。他这人向来如此,表面上温和,真碰上绕不过去的东西,反倒比谁都硬。像旧式公馆里那种雕花精细的门,乍看不设防,真正推过去,纹丝不动。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不是。”

沈雾白笑了下,笑意很浅,像敷衍自己似的:“那什么时候才算?”

顾砚秋没接。

他不接话的时候,屋里就更静。静得连帘外的琴声都像隔着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细细的一缕,飘进来,又飘出去。

沈雾白没逼他。她太熟悉他这副样子了。再问下去,不会多问出半个字,只会让他把门关得更死一点。于是她站起身,把围巾重新搭好,随手拨开帘子:“不说算了。我出去透口气。”

顾砚秋跟着起身:“别乱走。”

“在你眼皮底下,我能走多远。”

她说完已经出了西厢。

外面比屋里亮一些。走廊尽头挂着一排暖黄的壁灯,灯罩上描着浮金的海棠纹样,照得木地板旧旧地泛光。霞馆这地方从门脸到内里,都有种过分讲究的旧气,像一只年头很久的首饰匣,明明边角已经磨损了,开盖的时候还是带着香。

沈雾白顺着走廊慢慢往前走。

拐角过去,是一段半开放的回廊。外头的天已经全黑,院中小池里浮着几盏莲花灯,水面偶尔被夜风吹皱,灯影就跟着碎一下。楼下大厅传来歌声,不是唱戏,倒更像改了调的流行曲,嗓音低低的,带一点旧唱片似的沙。

她扶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

正中央那方小舞台上已经换了人,不是白樱弥。是个穿洋裙的小歌女,年纪不大,声音也甜,偏偏压不住台下那股说不出的嘈杂。每一桌都有人在说话,在笑,在借着酒意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雾京城里这类地方多的是,披着风雅的皮,里头什么都卖。消息,脸,命,偶尔连时间都能卖。

“小姐,您挡着风了。”

背后忽然有人说。

沈雾白回头,看见一个端茶盘的侍女。十七八岁的样子,穿浅灰色短褂,眉眼不算出挑,站姿却很规矩。她脸上带着点过于熟练的笑,像被人教过很多遍。

“抱歉。”沈雾白让开些。

那侍女却没急着走,只把茶盘往上托了托,轻声道:“白老板说,您若觉得闷,可以去后面看看镜子。”

沈雾白一顿。

“什么镜子?”

“旧镜。”侍女说,“后台卸妆间里那面。以前是从外埠一位戏班老板手里收来的,说是有些邪,没人爱碰。白老板平日也不让人靠近。今夜她既然提了您,那大约就是能看的意思。”

她说完这几句,便规规矩矩退开,像只是传个话。

沈雾白站在原地,没立刻动。

这话当然不对劲。太像故意留的门。可白樱弥既然要引她过去,也未必只是单纯想捉弄她。何况她已经被“镜子”两个字钩住了。像鱼见了水里的暗钩,明知道不干净,还是会下意识靠过去。

顾砚秋从后头跟上来,正看见她站着不动。

“怎么了?”

沈雾白把侍女的话简单说了一遍。顾砚秋听完,脸色没变,只是眼底更沉了点。

“别去。”他说。

“她摆明了在等我去。”

“那就更不该去。”

“顾砚秋,”沈雾白转过身,“你要是真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就别连别人递过来的线也一并拦了。你总不能让我一直闭着眼睛查案。”

她说这话时,神情不算激动,甚至很平。可越是平,越让人没法轻易敷衍过去。

顾砚秋看了她一会儿,最后还是妥协了半步:“我跟你一起。”

沈雾白没再争,点点头。

后台在更深一点的地方,要穿过一道窄门。门后灯光明显暗下来,空气里多了脂粉和旧木头的味。墙边堆着几只换下来的戏箱,箱角磨得厉害,漆皮都翻了。再往里走,是几间卸妆间,门大多虚掩着,里面摆着高背椅、铜盆、镜台和散乱的头面。这里没大厅那种热闹,只有一种演出间隙特有的空。像唱完戏的人魂还没归位,屋子先静下来了。

最里面那间门半开着。

门上没有挂牌,窗却高,只透进一点冷白的月光。屋里没点大灯,只开了角落一盏旧台灯,黄黄的一圈光,照着正中央那面镜子。

镜子很大,嵌在发暗的铜框里,四角都有磨损,镜面也不是完全平整的,像经年累月被许多人照过,连光都照旧了。镜前没有粉盒,没有珠花,也没有谁刚卸下来的耳环。空得过分,反而更像特地为谁留着。

沈雾白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她隔着那一小段距离,看见镜中映出自己和顾砚秋的影子。她站得前些,白发在暗光里像一层薄雪,眼睛也浅。镜中的顾砚秋则比现实里更模糊,站在她斜后方,肩线稳,像一堵不太热乎、但始终在那里的墙。

“回去吧。”顾砚秋忽然说。

沈雾白没应。

她已经闻到了。

不是脂粉,也不是沉香。是一股极淡的铁腥,混着受潮金属被擦拭后的冷味。和列车餐车里,那个拟态新娘身上带的味道,几乎一样。

下一秒,她听见镜子里有人说话。

“你来得比我想的早。”

声音很轻,很近。近得像是从她自己喉咙里出来的。

沈雾白往前走了一步。

顾砚秋伸手去拽她,慢了半拍。她已经站到了镜前。

镜面里,她的脸清清楚楚。可很快,那张脸像被谁从水底轻轻搅了一下,边缘开始发虚。白发更长了一点,颊边的线条却更瘦,眼下有一点很浅的青,唇色白得不像活人。镜中的“她”比此刻的她更安静,也更疲惫,像在很长很长的一段路后,终于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别——”顾砚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可已经迟了。

沈雾白的指尖轻轻碰上镜面。

冰得刺骨。

那一瞬间,时间像被人从中间掰开了。

她先听见水声。不是雨,是水滴沿着什么金属管壁,一滴一滴落下来。接着是灯。很白的灯,照得人眼睛发涩。她看见一间房,不大,四壁都贴着泛灰的瓷砖,像某种医院,又比医院更冷。房中央有一张铁床,床边立着几台机关仪器,铜管和细线一直连到床上。

床上躺着一个女孩。

白头发,很细,很软,散在枕上像潮湿的丝。年纪不大,或许十岁,也或许更小,瘦得肩胛骨都顶出来了。她手腕上扣着编号牌,边角磨得发亮。沈雾白看不见完整的一行字,只看见最后两个字符。

……07

有人站在床边说话。

“第一次同步失败。”

另一个声音接上:“不是失败,是排异。她的镜像承受阈值太低。”

“那就继续降剂量。”

“再降就没意义了。她连自己是谁都记不住。”

“记不住,正好。”

这几句话都冷,冷得像从铁皮上弹回来。可就在那几道声音里,忽然有一个人低低开了口,是女人的声音,很轻,也很倦。

“别再让她照镜子了。”

有人笑了一声:“你心疼?”

“不是。”那女人说,“再照下去,她会把未来也看见。”

画面忽然一晃。

床上的小女孩睁开眼。那双眼睛浅得惊人,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水。她看向床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然后她慢慢偏过脸,看向房间角落。

那里立着一面镜子。

镜中映出的却不是病床,不是仪器,也不是房里的任何一个人。

而是二十岁的沈雾白。

她站在镜子另一头,脸色白,喉间像压着什么,连呼吸都发紧。镜中的小女孩望着她,像在望一个很多年后才会长出来的影子。

“你终于来了。”那女孩说。

沈雾白心口狠狠一缩。

紧接着,整面镜子“喀”地裂了一道细纹。

裂纹从镜中央一直蜿蜒到边角,像一道被压得太久、终于忍不住崩开的伤。沈雾白猛地往后一退,脚跟撞上椅脚,几乎没站稳。顾砚秋一把扶住她,另一只手已经按在她后颈,把她整个人从镜前扯开。

“别看了。”他的声音难得发沉,“沈雾白,看着我。”

她眼前还全是白光,耳边嗡嗡作响,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聚焦到顾砚秋的脸上。近得过分,近到她能看清他镜片后眼底那一点不常露出来的慌。

“我没事。”她哑着声音说。

“你像没事?”

“比上次好多了。”

“上次你昏了四个小时。”

“那是上次。”

她还想把这事含糊过去,顾砚秋却没松手。他指尖压在她手腕上,像在确认她脉搏是不是真的还稳。沈雾白让他按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看见一个编号,尾数是零七。还有一间……像实验室的地方。”

顾砚秋眼神一顿。

“你确定?”

“我不是在做梦。”她抬起眼,直直看着他,“你现在还要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这回顾砚秋沉默得更久。

外头隐约传来掌声,大约是楼下那一曲刚唱完。有人叫好,有人笑,隔着几重门传到这里,已经很淡了。反而显得屋里这点沉默更重,像一块浸了水的布,兜头罩下来。

最后,顾砚秋松开了她。

“我知道的不完整。”他说,“而且很多是猜的。”

“那就把猜的也说出来。”

顾砚秋抬手,从内袋里取出一只折得很规整的牛皮纸封。封口已经拆过了,里头的纸页边缘有些旧,像被人翻看了不止一次。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递给她。

“刚才你在西厢的时候,巡罪司的人送来的。”

沈雾白接过去,手心还有点凉。

纸页只有两张,是副本,边角印得不算清晰。最上头一行黑字已经模糊了半边,只能辨认出几个断续的词:

……镜像适配……原型档……

再往下,是一小段记录。

编号:——07

状态:存续

适配方向:镜面共感 / 记忆嵌合

备注:与零号存在异常回声,建议转入封存观察

“零号?”沈雾白轻轻念出这两个字。

顾砚秋嗯了一声:“这份东西原本该在总库封着。有人把副本送出来,只能说明两件事。第一,有人想让你知道。第二,有人已经知道你开始看见那些东西了。”

沈雾白捏着纸页,指节一点点发紧。

“所以我不是一号,也不是唯一一个。”

“至少从这份副本看,不是。”

“那零号是谁?”

“我不知道。”顾砚秋顿了顿,“或者说,我知道一个名字,但不敢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

“谁?”

他看着她,慢慢吐出三个字:“白樱弥。”

屋里一时安静得有些过头。

沈雾白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转头又看向那面镜子。镜面已经恢复平整,像刚才那道裂纹只是她晕过去前一瞬的错觉。她在镜中看见自己,看见顾砚秋,也看见那两张捏得微皱的纸。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可她忽然明白了,白樱弥为什么要把他们引到这里来。

她不是要给答案。

她是要让她自己看见答案的轮廓。只给一点边,剩下的,让她慢慢往里掉。

“她早就知道我会看到这些。”沈雾白说。

“多半是。”

“她也知道巡罪司在查。”

“嗯。”

“那她为什么还要见我?”

顾砚秋没答。

这个问题其实谁也答不上来。像白樱弥那种人,动一步,总不像只为眼前这一步。她见你,可能是出于旧识,也可能是出于试探,甚至只是因为她想看看,被埋了很多年的某个东西,如今长成了什么样子。

沈雾白把纸页重新叠好,还给顾砚秋。

“走吧。”她说。

“还能走?”

“再不走,等她唱完出来,我怕我忍不住直接问她。”

顾砚秋看了她一眼,倒真有点像会发生的事,便没再说什么。

两人从后台出去时,楼下正好换到最后一支曲子。灯比刚才更暗,舞台上只照着一束偏冷的白光。白樱弥不知何时已经上去了,坐在高脚椅上,手里拿着一支老式麦克风。她身上那件黑色和服换成了修身的深色长裙,领口收得很严,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她唱得不高,也不算多动情,声音却像浸在夜里,低低地往人骨缝里钻。

沈雾白停了停。

白樱弥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隔着台下层层烟气与人影,微微偏过脸,朝这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

然后她垂下睫毛,继续唱自己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出了霞馆,夜已经深了。

雾京临港的风总带一点咸湿,沿街的煤气灯一盏一盏亮着,把潮湿的石板路照得发白。路边有卖夜食的小摊,锅里汤滚得正响,热气和海雾掺在一起,模糊了对面铺子的招牌。远处有电车叮当地过去,车窗里一格一格都是人影。

沈雾白把手揣进衣袋,走得不快。

顾砚秋跟在她半步后,也没催。两人沉默了一阵,直到拐进一条更安静的侧街,顾砚秋才开口:“今晚回去之后,别再碰任何镜面。”

“你觉得有用?”

“至少能少碰一点是一点。”

“可我现在连水里都能看见自己。”

“那就别盯着看。”

沈雾白笑了声,很轻,有点自嘲的意思:“你这建议可真够敷衍。”

顾砚秋没笑。

“我不是敷衍。”他说,“雾白,你这两次的共感,已经不像普通的罪痕读取了。更像……更像镜子在主动找你。”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额前几缕白发微微发凉。

“主动找我。”她重复了一遍,“听着不像好事。”

“本来就不是。”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巷子深处有积水,映着头顶一小片发灰的天。沈雾白本来低头避着,走到那片水边时,还是下意识朝里看了一眼。

水面很黑,却映出了两个人影。

她和顾砚秋。

可就在她自己的影子旁边,还有第三道。

很细,很长,黑发垂到腰后,安安静静站着。

沈雾白猛地停住。

顾砚秋立刻抬眼看四周:“怎么——”

“别动。”她低声说。

她盯着那滩积水,心一点点沉下去。水面很稳,稳得连风都像吹不进去。那道影子站在她身后,离得极近,近到像下一秒就会把手搭上她肩。

然后,一片不知从哪儿落下来的纸屑轻轻擦过水面。

波纹散开。

第三道影子不见了。

沈雾白慢慢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凉透了。

顾砚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看见一滩被灯光照得昏黄的脏水。

“又看见了?”

“嗯。”她说,“黑头发。个子比我高一点。像白樱弥,又不像她。”

顾砚秋皱眉:“不是第一次了。”

“我知道。”

“从列车开始?”

“从那之前,或许更早。”她顿了顿,像在努力把脑子里一团乱丝理出个头,“只是以前那些像梦,醒了就散。现在不一样。现在它们会自己靠过来,像在提醒我什么。”

顾砚秋没接这句话。

提醒。这个词不算错。可谁在提醒,提醒什么,没人知道。最糟的不是看见,而是看见之后,慢慢分不清那到底是过去,未来,还是根本不存在的另一层东西。

巷口有巡夜的汽笛声远远响了一下。

顾砚秋抬手拦了辆夜班车,车是旧式的,车灯昏,车夫裹着厚棉袄,困得眼皮都快睁不开。两人上车以后,车轮碾过石板路,一路发出轻缓的吱呀声。

车窗有雾,沈雾白拿指尖轻轻擦开一小块。

外头的雾京像被浸在一盏旧玻璃灯里,朦朦胧胧,什么都不太真。她看着看着,忽然开口:“顾砚秋。”

“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变得跟列车上那个新娘一样,你会开枪吗?”

车里很暗,暗得只剩窗外偶尔掠过的灯,把人侧脸映亮一瞬,又很快没掉。

顾砚秋隔了很久才说:“我会先把你带回来。”

“带不回来呢?”

“那是另一回事。”

“你每次都这样。”沈雾白偏过脸,望着他,“就是不正面答。”

顾砚秋也看着她。

他目光不躲,也不软,只是安静。安静得像一根钉子,轻轻钉在她那些乱糟糟的念头里,不让它们彻底散掉。

“那你听好。”他说,“真到了那一步,我不会让别人碰你。”

沈雾白怔了一下。

这话不算回答,甚至有点答非所问。可不知为什么,她胸口那点一直绷着的东西,竟然很轻地松了一下。

车又晃了一下,拐上大路。

她重新看向窗外。玻璃里映出自己的脸,也映出顾砚秋模糊的肩线。再深一点的地方,似乎还有什么黑乎乎的影子,像另一个贴在车窗上的人。

她眨了下眼。

那影子又没了。

这夜太长,雾也太重。重得像把过去和未来一并泡开了,连边界都糊成一片。沈雾白靠回椅背,闭了闭眼,忽然觉得白樱弥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到这会儿才真正落到她心里——

真正难以置信的,从来不是镜子。

是人心里,早就先长出了一个可以取代自己的影子。

车轮继续往前滚。

而雾京的夜,还远没有到该停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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