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门在墙后轻轻合上的时候,屋里反而更安静了。
那不是松一口气的静。是某种东西终于落到地上的静。像牌桌上最后一张牌被翻开了,输赢还没人说,大家却都知道再拖下去也没意思。白樱弥站在门边,手还按在那扇暗门的边缘,指节有点发白,不过也只是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外头的人还在等。
他没有再敲门,也没有催。那种不急不缓的耐心,比砸门更让人厌烦。因为你知道他不是没脾气,只是笃定里头的人最后会把门打开。好像一切都还是在他的拍子上走。
白樱弥低头,把方才塞进沈雾白手里的那把小枪缺的那格抽屉重新推好。动作不快,甚至算得上从容。随后她又抬手,把窗边那枝小白花摘下来,扔进了水盏里。花瓣轻轻一沉,浮在水面上,像一片被雨打湿的纸。
门锁响了第二下。
白樱弥这才转过身,走到门边,把门闩慢慢拉开。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三十来岁,个子高,穿深灰色长衣,衣料很好,领口也收得齐整,怎么看都不像会在霞馆这种地方惹事的人。可偏偏是这种体面,反而让人看了心里发沉。因为真不干净的人,往往都把自己收拾得很体面。他左手还戴着黑色皮手套,右手里把玩着一枚细长的打火机,银壳,边角磕过一点,很旧。灯光从他肩后斜斜照过来,把他半张脸映得更白,也更薄。
他先看了眼屋里。
看见桌上的茶,掀开的抽屉,落在地上的黑布,和那面已经露出来的镜子。视线转了一圈,最后才落到白樱弥脸上。
“白小姐。”他笑了一下,“您这儿今夜倒是热闹。”
白樱弥没让门更开,只立在那儿,挡住了大半道:“点曲就去楼下。我的房,不接客。”
“今夜不一样。”男人语气不重,像在和熟人闲谈,“桥边停灯这支曲子,我原本就只听你唱过一次。四年前在临江桥北侧,夜里一点十五分。那晚雾大,车晚到了七分钟,你唱完以后,整列车就停了。”
他说到这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打火机,啪的一声打开,又合上。火苗短促地亮了一下,照出他指节和皮手套之间一小截泛白的腕骨。
“白老板,你说巧不巧。”他抬眼,“这么多年过去,还是你记得最牢。”
白樱弥看着他,脸上的神情没变。
“你如果是来怀旧的,”她淡淡道,“那就找错地方了。我这儿只卖酒和歌,不卖旧情分。”
“旧情分?”男人轻轻笑了,“你我之间哪来的旧情分。旧账倒是有一笔。”
他说完也不等她让,抬手在门上一按,力道不大,却足够把门往里推开半寸。白樱弥没和他在门口较劲,顺势后退了一步,让出一条窄窄的路。
男人进屋后,先把门带上,动作很自然。像不是第一次进来。
他走到低几边,目光掠过桌上的锡盒,停了一下。
“你把这个也拿出来了。”他说。
“与你无关。”
“跟我当然有关。”他笑意浅了些,“那孩子若真顺着这根线摸回去,桥后那栋楼里的旧人旧事,就未必还压得住。”
白樱弥终于抬起眼,正正看向他。
“谢停舟。”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比方才冷了半寸,“你今夜来,不是为了提醒我这些废话。”
男人,也就是谢停舟,听见这句,反而像心情好了点。
“你总这样。”他在椅子上坐下来,长腿随意一敞,居然有些反客为主的意思,“每回一生气,就连名带姓地叫人,像旧学校里最不近人情的女教习。可惜我这人不长记性,你越不让我说,我越想说。”
白樱弥没接。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像在平那口气。窗外池水很静,偶尔有风拂过,水面就微微皱一下,月光也跟着碎。那枝白花还浮在水盏里,一动不动,像根本没听见屋里这些旧话。
谢停舟看着她背影,语气反倒更缓了些。
“她来了。”他说。
“我知道。”
“你还让她照镜子。”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是么。”他把打火机放到桌上,金属碰木面,发出一声很轻的磕响,“你若真知道,就不会让她在这时候看见自己。”
白樱弥回过头。
“那你来做什么?”她问,“替桥后的人把她再带回去?”
谢停舟微微顿了顿。
他坐在那儿的姿势一直很松,这会儿却不知为什么,肩背像是绷了一下,很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可白樱弥看见了。
“桥后已经没了。”他说。
“楼没了,不代表人没了。”
“人也死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白樱弥轻轻重复了一遍,眼底那点冷像落进水里,更深了些,“谢停舟,你还是这毛病。总把没死透的东西当成已经埋干净了。四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屋里一时静了。
留声机没停,唱盘还在慢慢转,只是唱针被她先前抬起来了。于是那机器就只剩一个空转的、细细的摩擦声,像什么东西卡在原地,不上不下。
谢停舟看着她,过了片刻才道:“你今晚让她走,是在害她。”
“留她在这儿,才是害她。”
“你以为她出去就安全?”他笑了下,那笑意却一点没到眼底,“巡罪司里已经有人开始删档。荣家那边也不是瞎子。更别提临江桥后头那批旧账,动了一个角,整面墙都要塌。她现在越查越深,等于把自己名字重新写回那份册子里。你真当她还能像个普通见习巡罪官一样,慢慢破她的新娘案?”
白樱弥听完,脸上没什么反应。
“那也是她自己的事。”
“她自己的事?”谢停舟盯着她,“你当年若真这么想,就不会把那条白发带偷偷藏下来。”
这句话一落,屋里的空气像忽然冷了。
白樱弥看了他两秒,慢慢开口:“你翻过我东西。”
“不是翻,是看见。”谢停舟淡淡道,“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可你这人最不会藏的,就是舍不得。”
白樱弥没有立刻说话。
她站在月光里,肩线仍旧笔直,手却在身侧极轻地蜷了一下。像是终于有一点东西被谢停舟硬生生从她惯常那层冷壳子里挑出来,落到了地上。不是疼,至少看上去不像。更像一种被人看见之后,不得不承认的厌烦。
“你以为你就舍得?”她忽然问。
谢停舟怔了怔。
“什么?”
“她。”白樱弥看着他,“你今夜来,不就是怕我把不该告诉她的告诉她。怕她继续往桥后查,怕她把四年前那辆车翻出来,怕她查到你那篇没登出去的临江桥夜停。你若真舍得她死,就不会绕这么大圈来找我。”
谢停舟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他沉默片刻,抬手摘下右手那只皮手套,露出手背上一道旧伤。疤不算很长,从虎口一路拖到腕骨,像被什么锋利东西割过,后来又草草缝了。那疤已经有些年头了,颜色发白,和他手背原本的皮色几乎融在一起。
“白樱弥,”他说,“你别把所有人都想成你自己。”
“我若真把你想成我自己,就不会让你坐在这里。”
“那你为什么让她照那面镜子?”
“因为只有我先让她看见,她才不会在别的地方被人骗着看。”
谢停舟盯着她。
“你知道那镜子会让她看到什么。”
“知道一点。”
“知道一点也够了。”他声线压下来,“她现在的状态根本撑不起第二次镜面回照。你还把她往前推,是想逼她记起来,还是想逼她先坏掉?”
白樱弥的眼神终于轻轻动了。
那一下很短,却带出一点极深的旧意。像平整得太久的水面,被人从底下抬了一下。她看着谢停舟,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说:“你错了。”
“哪一句。”
“不是我在逼她记起来。”她顿了顿,“是有人已经开始把她往‘记起来’那边推了。我今晚不让她看,她明晚也会在别的地方看见。镜子、水面、车窗、甚至一只茶杯,她都已经挡不住了。”
谢停舟没说话。
因为这句话,他其实信。
有些事就是这样,一旦开始,不会因为谁心软就停。像旧铁路上那种已经压出沟的轨,车轮一上去,你再想往旁边掰,已经晚了。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更远的乐声。
楼下有人换了曲子,伴奏里多了手风琴,带一点港口那边传过来的洋调。隔着层层门墙传上来,模模糊糊的,倒更显得这屋里静得不像歌馆。
谢停舟收回视线,往那面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映出他,也映出白樱弥。两人隔着大半个屋子,像两枚旧钉子被重新钉在同一块板上。谁都不顺眼谁,可谁也不能真把对方撬掉。因为真撬了,底下的木头未必扛得住。
“她刚才在镜子里看见什么了。”他问。
白樱弥沉默了一下。
“桥。”
“临江桥?”
“嗯。”
“还有呢。”
“她自己。”白樱弥说,“或者说,另一个比她更先知道该怎么活的她。”
谢停舟听到这里,脸色终于彻底沉了。
“已经到这一步了。”
“所以我才叫她走。”白樱弥淡淡道。
“你叫她走,她就会真的走?”
“至少今夜会。”她看着窗外,像在听后院有没有暗门开启又关上的细响,“再往后,我也拦不住。”
谢停舟没有再立刻接这句。他低下头,把玩着那枚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着,火苗亮起,照得他下颌线更冷。那光一闪一灭,很快又被合上了。
“桥后还剩一份底册。”他说。
白樱弥眼神一冷,终于从窗边转过身来。
“在哪儿。”
“我若知道,就不会只来找你了。”谢停舟把打火机放回桌上,“只是有人比我们先一步在动。总务那位老科长昨晚派人去翻过旧库,荣家上午也托了手,连报社的废版都被人动过。你觉得他们都在找什么?”
白樱弥没出声。
“不是车图。”谢停舟说,“不是镜匣。是名字。”
他抬眼,看着她。
“桥后那批人里,到底谁活着出来了,谁死在镜子里,谁被换了编号,谁又被重新叫成了另一个名字——这些东西,只要还有一页纸留着,就足够把很多人的脸皮全撕下来。”
“所以你今夜来,是让我劝她停手。”
“我是来让你别把她往死里推。”
“可她若不停,才有活路。”
谢停舟像是被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竟笑了。
“你果然还是那个白樱弥。”他说,“活路不活路,在你这儿从来都不是走出来的,是硬抢出来的。可你有没有想过,她不一定抢得过。”
“抢不过,也比蒙着眼被人领回去强。”
“她要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抢什么呢?”
白樱弥看了他一眼,很淡。
“那是她自己的命。”
这话说出口时,她神情并不狠。甚至有点过分平静。可谢停舟太明白她了。正因为明白,所以才知道,白樱弥真说出这种话时,往往恰恰不是不在乎,而是已经在乎到不能再往下说。
屋里静了一会儿。
谢停舟忽然问:“你还梦到那栋楼么。”
白樱弥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问这个,微微一顿,才道:“偶尔。”
“二楼尽头那间?”
“嗯。”
“她在那儿的时候,你也梦见过?”
白樱弥没答。
谢停舟便自己接了下去:“我有时也会梦见。不是那栋楼,是桥。夜里一点多,列车停着,雾大得像墙。有人在车里唱歌,有人在桥下等,还有人明明已经死了,第二天却又换了张脸坐在餐桌边吃早饭。醒来以后什么都记不完整,只记得很冷,特别冷。”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下。
“我以前总以为,只有被照过的人才会落这个毛病。后来才知道,看得太久的人,也会沾上。”
白樱弥看着他,眼底那点冷终于松了极细的一线。
“你今天话很多。”
“再不说,怕以后没机会。”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种晦气话。”
“跟你学的。”
这句出来,两人都静了静。
屋外风声更大了些,吹得窗边薄纱一下一下拍在玻璃上。那面镜子里,两人的影子都被月色拉得很长。长得几乎不像人,倒像两段被谁从旧照片上剪下来,又硬拼回一起的暗色轮廓。
谢停舟站起身。
“我得走了。”他说,“楼下那位荣家的人已经认出我,再多待一刻,今夜就不止你这屋不清净。”
白樱弥没拦,只问:“你那篇临江桥夜停,原稿还有么。”
谢停舟系回手套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有全稿。只剩个抄底。”
“在哪。”
“我不带在身上。”他看着她,像在掂量什么,最后还是道,“若她这回能活着查到桥后,我再给她。”
“你这是在吊她胃口。”
“我是在吊她命。”
白樱弥轻轻嗤了一声,没再说话。
谢停舟走到门边时,却又停住了。他没回头,只是把手按在门框上,低低说了一句:
“她小时候其实认得你。”
白樱弥背影一僵。
“什么意思。”
“不是每次都认得,但有几回认得。”谢停舟声音也很轻,像怕说重了,连那点旧事都会碎掉,“她看见你从二楼过去,会停在玻璃边上,用手指敲两下。你有次没理,她后来整整三天没肯照镜子。”
白樱弥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窗外池水里那枝白花被风吹得轻轻转了一圈,又停住。屋里很静,静得连谢停舟这句话落到地上的声音都像能听见。
过了很久,她才问:“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谢停舟笑了笑,那笑没什么温度。
“因为你以前不想听。”他说,“你总以为自己离她远一点,是在保她。可有些人从一开始就看见你了,不是你不回头,她就会忘。”
说完这句,他拉开门,出去了。
门合上的时候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可白樱弥仍旧站着没动,像整个人忽然被那句话钉在了原地。她脸上神情还是淡的,只是那点淡,已经有了裂纹。像冰面被人用针极慢地戳了一下,不至于立刻全碎,却已经能看见底下那层黑水。
留声机还在空转。
她过了很久,才走到那面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她一个人。黑发,黑裙,领口没了那枝白花,脸色比方才更白。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半晌,忽然抬手,轻轻碰了碰镜面。
冰的。
和很多年前一样。
她想起那条白发带,想起二楼尽头那扇永远半开不关的门,想起一个瘦得过分的小姑娘站在玻璃后头,眼睛浅得像水,又不像水。她那时总不说话,只在看见她的时候,才会很轻地敲两下玻璃。
白樱弥那时从不回头。
不是没听见。是听见了,也不敢回。因为谁都知道,在那栋楼里,多看一眼,多记住一个人,最后都会变成麻烦。
可谢停舟刚才那句话偏偏像根旧针,轻轻挑开了她很多年没碰过的地方。
不是你不回头,她就会忘。
白樱弥闭了闭眼,指尖在镜面上停了几秒,刚要收回,镜中却忽然多了一道极浅的白影。
不是她。
是个白头发的小女孩,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那孩子瘦得厉害,肩骨薄得几乎撑不住衣料,手里还攥着一小段发带,像刚从谁手里拿回来,又舍不得松开。
白樱弥的呼吸停了一下。
镜中的孩子没有笑,也没有动。只是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很轻地问:
“你这次会回头吗?”
屋里没有风。
可白樱弥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镜子里冒出来的,像是一直埋在骨头里,只是拖到今夜,才终于被人叫醒。
她没有回答。
因为镜中的白影已经散了。快得像一滴水落进更深的水里,连纹都没来得及荡开。镜子里又只剩她一个,安安静静站在月光里,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白樱弥知道,已经发生了。
她站了很久,才慢慢弯腰,把地上的黑布捡起来,没有再盖回镜子上。只是转身走到桌边,把那只空了的锡盒重新扣好,放进抽屉最里层。
抽屉合上时,外头楼下忽然传来一阵短促的喧哗。
有人撞翻了杯子,也有人在喊什么,声音乱成一片。白樱弥几乎立刻抬头,走到窗边往下看。前厅人群已经有些散,台边几个侍者正快步往门外跑。更远一点的后巷方向,传来一声极轻、极闷的枪响。
不大,却够熟。
白樱弥脸色一下冷下来。
她没有任何犹豫,转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快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镜子。
镜中空空的。
只有她方才站过的位置,还留着一点月光,冷得像桥上没熄尽的雾。
暗门后的楼梯很窄,窄得像专给一个人留的退路。
木阶踩上去有轻微的湿,像很多年不见光,连木头都学会了沉默。沈雾白下得不算慢,可越往下,心里那点不太好的预感就越沉。不是单纯因为白樱弥把她赶出来,也不是因为门外那个点旧曲的人。更像有一根线,刚才在房里还只是轻轻绷着,到这会儿却已经被谁从另一头拽住了。
楼梯尽头是一扇窄门。
她抬手一推,门轴轻轻“呀”了一声,冷风立刻灌了进来。
后巷果然有人等着。
顾砚秋站在斜对面屋檐下,背后是一堵被水汽浸黑的砖墙,手里没撑伞,只把大衣领口竖了起来。他脚边有一盏煤气壁灯,灯焰被风吹得发黄,照得他半边脸很亮,半边脸又压在影里。看见她出来,他什么都没问,只先往前走了两步。
“有没有事?”
“暂时没有。”沈雾白把门在身后带上,呼出一口气,“你来得倒快。”
“你下楼的时候,楼上已经不对劲了。”顾砚秋低声说,“我本来想上去,被侍女拦住。她只说一句,白老板让等后巷。”
沈雾白嗯了一声。
白樱弥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不一定喜欢她,也不一定信她,但她若真替你安排了路,路多半不会错。至于路那头等着的是风还是刀,就得另算了。
后巷很深,左边连着霞馆后院,右边是一排小仓房,再往外才是临港那条潮湿的街。夜里风大,吹得巷口挂着的布幌子一下一下拍在墙上。远处还能听见前厅里的乐声,隔着层层门窗和水汽,飘到这里已经只剩点断断续续的调子,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哼着,听不清词。
顾砚秋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到她手上。
“她给了你什么。”
沈雾白抬起手,掌心还攥着那把小枪。刚才下楼时她一直没松,金属都被她手心捂出了一点温。她把枪递回去,另一只手摸进衣袋,慢慢把那截旧发带拿出来。
月色不强,可那发带一见光,还是显得很白。
顾砚秋神情一顿:“这是什么?”
“我的东西。”她说,顿了顿,又像觉得这四个字太轻,补了一句,“至少她是这么说的。她说是很久以前从我头上拆下来的。”
顾砚秋看着那条发带,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还有呢。”
“桥后不是一个抽象地方。”沈雾白把发带重新收好,声音压得很低,“是一栋楼,外头像疗养院,里头全是镜子。她见过小时候的我,也在那里待过。”
顾砚秋的神色一点点沉下来。
“她承认了。”
“承认见过,也承认自己住过。至于零号,她没正面点头。”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想白樱弥最后那些没说尽的话,“还有,她让我照了一面镜子。镜子里的我……说了一句‘别过桥’。”
夜风吹过,巷子里一时只有墙角积水被刮出的小响。
顾砚秋看着她,半晌才问:“你信么。”
“我不想信。”沈雾白淡淡道,“但我现在已经开始分不清,不想信和不能信到底差在哪儿了。”
顾砚秋没立刻开口。
他这人越是听见不对劲的东西,越不会马上露在脸上。可沈雾白还是看得出来,他此刻比在巡罪司办公室里更紧。像一张原本平整的纸,被谁在边角轻轻折出了一道痕,不大,却再也压不回去了。
“先离开这里。”他说。
“白樱弥——”
“她若真想让你走,就有她自己的办法。你现在回去,反而是给她添乱。”
沈雾白听见这句,本能地想反驳,可下一秒,顾砚秋的手已经扣住她手腕,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这边一拽。
动作太突然,她还没反应过来,耳边便“啪”地一声炸开。
不是那种震耳的枪响,更短,更闷,像有人拿厚布把声音捂住以后再打出来。紧接着,她身后那扇刚合上的小门门框被崩掉一小块木屑,细碎的木渣擦着她耳侧飞过去,打得脸生疼。
顾砚秋把她按低,几乎是半抱着把她带进旁边砖墙的死角里。
“低头。”他声音很低。
沈雾白心口还在猛跳,脑子却已经先冷下来了。她几乎立刻明白,来的人不是冲白樱弥房里去的,是冲着自己出来的这一刻。
第二枪没立刻跟上。
巷子里静了两秒,静得过分。风吹布幌,煤气灯噼啪,远处乐声像从水底传过来。然后,巷口那边很轻地响了一下,像谁鞋底蹭过潮湿石板。
顾砚秋从大衣内侧拔枪,动作快得几乎没声。
“两个。”他说。
“你看见了?”
“一个在巷口,一个在右边仓房檐下。”他顿了顿,“手都很稳,不像临时找来的混子。”
沈雾白靠着墙,呼吸一点点平下来。她低头看了眼地上的积水。水面因为风在动,影子也跟着碎。可就在那些碎影里,她还是看见了——
巷口那道更高些的人影,肩膀上方的轮廓不太对。
不是看错,也不是水面变形。更像那人的脸和脖子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东西,边缘略微发皱,像被雨水泡久了的纸。
她心里一沉。
“劣质罪面。”她低声说。
顾砚秋没有问她怎么看出来,只“嗯”了一声。显然,他也已经猜到了。
下一秒,巷口有人开口。
“沈小姐。”那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有礼,“把身上的东西交出来,我们不为难你。”
“你们倒是省事。”沈雾白贴着墙,淡淡回了一句,“都不问我愿不愿意给。”
对方像是笑了一下。
“那不是你的东西。”
“你们说了不算。”
“白小姐给你的,也未必就是给你的。”那人声音仍旧很平,“桥后出来的东西,物归原主而已。”
顾砚秋眼神骤冷。
他没有再给对方多说第二句的机会,抬手便是一枪。火光在昏黄壁灯底下一闪,子弹擦着巷口那人的肩过去,打碎了他身后半块木牌。碎木飞了一地,巷子里终于彻底乱了。
右边仓房檐下的人立刻动了。
他没有冲上来,而是猛地往墙角一滚,顺势抬手又开了一枪。这回弹道更低,明显不是冲杀人去的,而是冲着顾砚秋握枪的腕。顾砚秋反应极快,肩一偏,那颗子弹擦着他袖口过去,打在砖墙上,溅出一串细碎火星。
“走左边!”他低喝。
沈雾白没有逞强,立刻沿着墙根往左侧窄道钻。可她刚跑出两步,巷口那人已经借着掩体扑了过来,动作快得不像人,长衣下摆掀开时,里面居然露出一截贴腿的金属支架——不是整条腿都换了,只在膝下加了机关助力,怪不得起步那么狠。
沈雾白心里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念头:又是改装过的。
那人手已经伸到她面前,不抓肩,也不抓脖子,直直朝她大衣内袋去。目标明确得近乎赤裸。
他是冲那条发带来的。
沈雾白猛地侧身,抬肘就砸。她力气不算大,可角度刁,正撞在对方喉结下方。那人闷哼一声,手还是没收回去,反而更狠地往前一探,几乎已经勾到她衣袋边缘。她甚至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冷味,像旧胶、汗和劣质机关油掺在一块儿,干干的,发涩。
“拿回来。”他低声说。
那声音近得像贴在她耳边。
沈雾白头皮一麻,几乎是本能地拔出白樱弥给她那把掌心枪,抵着对方肋下就扣了扳机。
砰。
这枪比刚才那几声都亮,也更狠。距离太近,火光几乎在两人之间炸开。那人整个身体都僵了一下,像被迎面顶了一记铁锤,随即往后踉跄,重重撞在墙上。
没有立刻倒。
他喘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眼肋下,眼神里掠过一瞬极短的诧异,像没想到她真敢开枪,也像没想到这一枪会这么准。
雨后的墙面很滑,他后背蹭下来半寸,终于单膝跪住。可就在沈雾白以为他要倒下去的时候,那人忽然抬手,猛地扯向自己脸侧。
“嗤啦”一声。
一层几乎贴着皮肉的薄面被他自己生生撕开半边。雨水泡涨过的劣质罪面边缘卷起,露出底下另一张更老、更瘦的脸。眼角全是细纹,皮肤发黄,和刚才那个看起来顶多三十出头的男人完全不是一个人。
沈雾白心里猛地一沉。
那人却笑了。血从唇角慢慢淌下来,把那张半真半假的脸衬得更怪。
“看见了?”他气息发虚,却还在笑,“名字就是这么换的……”
话没说完,顾砚秋已经上前一步,一脚踢开他手里的枪,随即用枪口顶住他额角。
“谁让你来的。”
那人咳了一声,血更多。
“你们都来晚了。”他说,“桥后的册子——”
右边仓房那头忽然又是一声响。
不是枪,是玻璃瓶摔碎。下一秒,一股极刺鼻的烟猛地腾起来,灰白一片,混着某种廉价香料的甜,呛得人肺都发涩。顾砚秋脸色一变:“捂住口鼻!”
可已经迟了半拍。
烟里第二个袭击者冲了出来,不往人身上扑,反而直奔那个半跪在地上的同伴。动作极利索,一看就是预备好的。他手里握着一支很短的细刃,往下一扎,竟不是补刀,而是扎进同伴肩后某处机关卡槽似的位置。
只听“咔”一声,那半跪着的人身体猛地一抽,紧接着后颈像被人扳开似的,发出极细的一道裂响。
顾砚秋眼神一沉,直接开枪。
子弹擦着来人侧肋过去,那人闷哼一声,身形却没停,反而借着烟雾往后一翻,沿着仓房侧墙就跑。他跑得很怪,不像正常人换步,倒像提前算好了每个落点,快得过分。
沈雾白想追,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顾砚秋扣住。
“别追。”
“可——”
“你先看地上那个。”
烟慢慢散开。
刚才还半跪着的人已经不动了,头垂得很低。沈雾白心口发紧,走近一步,却在看清的一瞬间整个人都静了。
那不是单纯的人死了。
是他后颈那道裂口被刚才那一刀一挑,原本嵌得很深的某个锁扣被直接破坏,连带着皮下那层拟态支架也松开了。于是他脸侧撕开的那半张罪面更彻底地耷拉下来,露出底下一层斑驳的旧缝线和金属衔接点。不是纯机关,也不是纯活人。更像有人把一张快撑不住的老脸,硬钉在另一层身份外壳底下,钉了太久,终于开始散。
“……不是普通罪面。”沈雾白低声说。
顾砚秋蹲下,戴上手套去翻对方衣领。
里面果然藏着东西。
不是徽记,也不是家纹,是一小片极薄的铜签,贴在里衬上。上头刻着一行很细的字,已经被汗和潮气磨得发暗,但还勉强能认出来:
桥后转运·丙三
沈雾白喉咙微微发紧。
“不是荣家的人。”
“至少不只是。”顾砚秋把铜签取下来,目光很冷,“这是旧转运标,不该出现在现在的人身上。”
“他刚才说册子——”
“嗯。”顾砚秋抬起眼,刚要说什么,巷口方向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几个人同时跑过来,里头还夹着侍者压低声音的惊呼。
白樱弥到了。
她连外套都没系好,黑发从肩头滑下来一截,脸色在壁灯下白得发冷。她身后跟着两个霞馆的人,到了巷口就被她抬手止住。她自己快步走进来,目光先扫过沈雾白,再扫过顾砚秋,最后才落到地上那人身上。
只一眼,她脸色就变了。
不是惊,也不是厌。是某种极深、极旧的东西忽然被认出来,压在眼底那层冷一下沉了下去。
“丙三。”她低声道。
顾砚秋看向她:“你认得。”
白樱弥没否认。
她走近两步,蹲下来,伸手掀开那人衣领更深处。沈雾白本能地想拦,话还没出口,却见她指尖在对方锁骨侧面轻轻一擦,擦掉一层几乎看不出的旧粉。底下露出一个很小的烙印,像早年医院给器械做的编号,浅浅一个“Ⅲ”。
沈雾白心口一沉:“这是什么。”
白樱弥没有立刻答。
她站起身,黑发垂在身侧,语气平得有些吓人:“桥后最早那批转运活材,不全是孩子,也不全是病人。有一部分是‘半成品’。照过,改过,没完全成功,又不能立刻销掉,就会先挂转运签,送去别的地方周转。”
“周转去哪儿。”
“车上。仓里。有人需要替身,就先从这里挑。”她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地上的人,“丙三是批次,不是名字。”
巷子里一时只剩煤气灯细细的噼啪声。
沈雾白忽然觉得冷。不是风吹的,是从脊背里往外渗。她低头看着地上那张一半年轻一半衰老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名字就是这么换的”。不是换个称呼那么简单。是把一个快坏掉的人塞进另一层壳里,缝补,拼接,撑着他继续当另一个人活。
活多久算多久。
“刚才跑掉那个呢。”白樱弥问。
“受了伤,但跑了。”顾砚秋说,“他下手不是来救人,是来灭口。”
白樱弥嗯了一声,像并不意外。
“他若回得去,今夜之后有人会更急。”她说。
“谁更急?”沈雾白抬起头。
白樱弥看了她一眼,没有正面答,却问了另一个问题:“我给你的东西呢。”
沈雾白下意识摸了摸内袋。
发带还在。
她把那条旧发带拿出来,掌心微微有汗,白得发旧的布边在夜色里更显得薄。白樱弥看见它还在,眼底那点极冷的紧绷才稍微松了一线,随即又压回去。
“他们果然是冲这个来的。”沈雾白说。
“不是只冲它。”白樱弥低声道,“是冲‘你已经拿到了它’这件事。”
顾砚秋看着两人:“这条发带到底是什么。”
白樱弥沉默了一下。
巷口风更大了,吹得她发尾轻轻擦过肩侧。她像是在犹豫,是不是该在这种时候把话再往前推一步。最后,她还是开了口。
“它原本绑在你右手腕上。”她说。
沈雾白怔住。
“不是头发?”
“你头发那时太短,绑不住。”白樱弥顿了顿,声音更低些,“桥后的人习惯给‘镜面适配体’做颜色标记。最早那批用的是绳,后来嫌太扎眼,改成布带。白的是待观,蓝的是稳定,红的是随时可弃。”
沈雾白手指一点点收紧。
那条旧布带在她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可她忽然觉得,这东西像一块从很冷的地方挖出来的骨。轻,但硬。握着就知道曾经有人真的把它系在自己身上过,而且系得不算松。
“所以我不是随手被捡进那栋楼里的。”她轻声说。
“没有谁是随手被捡进去的。”白樱弥看着她,“你从一开始就在册子上。”
这句话落下来时,巷外忽然传来一阵更近的脚步声。不是霞馆的人,是巡夜队,远远还有人吹起短促的哨。显然刚才那两声枪响还是惊动了外头。
顾砚秋当机立断:“这里不能久留。地上这个,我会让巡罪司的人接手。”
“不能交给总务。”沈雾白立刻说。
“我知道。”
白樱弥却忽然蹲下身,从地上那人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个很薄的小纸封,被血浸了半边,外头已经看不出原色。她拆开一角,里面居然是一张裁得极窄的相片条。
相纸旧,边缘卷着,像从大照片里剪下来的。上头只剩两个人影。
一个站着,黑发,很瘦,侧脸模糊。另一个坐着,年纪不大,白发短,腕上系着一截极浅的布。背景是一面高得离谱的镜子,镜中还有第三个更淡的人影,像刚好从画面边缘走过去,没拍清。
沈雾白看见那张相条,呼吸都轻轻滞了一下。
白樱弥手指也停住了。
因为相片里那个站着的人,即使模糊到只剩轮廓,也看得出来,是她。
或者是很多年前的她。
“这不是他身上的。”她低声说。
“什么。”
“丙三不会带这种东西。”白樱弥抬眼,眼神很冷,“这是后来塞进去的。有人知道他今夜会死,也知道死了以后,你们会翻到这里。”
顾砚秋伸手接过相条,看了两秒,神情一点点沉下来。
“有人在引线。”
“不是引。”白樱弥说,“是逼。逼她回头看,逼她把桥后那扇门自己推开。”
沈雾白没有说话。
因为她忽然发现,相片里那个坐着的白发孩子,左手食指微微抬着,像正要敲什么。不是敲桌,也不是敲椅。是敲镜面。
她心口猛地一缩。
下一瞬,头顶忽然有雨点掉下来。
不是重新下雨,是屋檐积水被风吹散,啪嗒啪嗒落在石板上,落在尸体边,落在她鞋尖前一小块水光里。那水面一晃,影子便跟着全散开了。
可就在散开的前一秒,沈雾白还是看见了。
那滩水里,不止有她和顾砚秋,也不止有白樱弥。
还有第四个人影。
站得更远,像靠在巷口灯下,手里捏着一枚细长打火机。影子只停了一瞬,便被掉下来的水珠彻底打碎。
沈雾白猛地抬头。
巷口空空的。
只有风,把那面布幌子一下一下吹得拍在墙上。像真有人来过,又像只是影子比人先到了。
“怎么了?”顾砚秋看她神情不对。
沈雾白沉默两秒,低声道:“他还没走远。”
“谁?”
“刚才在楼上和她说话的那个。”她看向白樱弥,“谢停舟。”
白樱弥眼神一顿,没有否认。
顾砚秋却皱起眉:“你见到他了?”
“没。”沈雾白说,“可我在水里看见了。他手里拿着打火机。”
白樱弥看了她一会儿,眼底那点压着的情绪忽然更深了些。不是怀疑,反倒像是某种很坏的确认终于落到了地上。
“他不是来看戏的。”她轻声说。
“你早就知道。”
“我只知道他会来,不知道他会放任人动手。”白樱弥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或者……他也未必拦得住。”
话说到这儿,巷外巡夜队的脚步已经更近了。顾砚秋把相条和铜签一起收好,站起身:“先散。白老板,这地方交给你的人做最外层。半刻钟后巡罪司接手。别让总务先碰尸。”
“我会处理。”
“你最好真能处理干净。”顾砚秋看着她,“不然今夜以后,谁都别想假装还来得及。”
白樱弥没应这句,只低头看了沈雾白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有话,又像什么都不适合在这种时候多说。最后她只是抬手,替沈雾白把被刚才挣扯歪掉的领口轻轻理了一下。动作很轻,轻得几乎不像她会有的。像很多年前有人没来得及做的一个动作,拖到今晚才补上。
“别再让人碰到那条带子。”她说。
“它真这么要紧?”
“比你现在以为的要紧。”白樱弥收回手,声音又恢复成一贯的平,“它不是证物,是门牌。”
沈雾白心里微微一沉:“什么门。”
白樱弥看着她,没有立刻答。
巷外哨声又响了一次,短而急,像催人做决定。她最后只低声说了四个字:
“桥后第二道。”
说完,她转身往巷口那边走去,黑发在风里轻轻一荡,没有再回头。
沈雾白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壁灯尽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紧那截旧发带。布带边缘有些发硬,贴着掌心,却又像带着一点很旧很旧的体温。不是现在的温度,是从前谁留在上头的,拖到现在还没彻底凉透。
顾砚秋走到她身侧,低声道:“能走么。”
“能。”她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又看了一眼巷口,“她说谢停舟未必拦得住那些人。那就说明……”
“说明桥后那边也不是一整块的。”顾砚秋接上,“有人想把你往回推,有人又想先一步把你领过去。不是一拨人。”
沈雾白嗯了一声。
这其实比单纯有敌人更麻烦。敌人站哪边,至少看得见。可现在这些旧账像被人从底下搅浑了,一层套一层。荣家、总务、桥后余党、谢停舟、白樱弥——谁在拦,谁在推,谁又只是想借她的手把某扇门打开一点,她暂时一个都不敢全信。
巷子里那具“丙三”的尸体已经被霞馆的人用布盖上。可那布太薄,盖不住底下支出来的轮廓。像一个人死了,身份却还没死透,仍旧在布底下硬撑着一层不属于自己的形状。
沈雾白忽然说:“顾砚秋。”
“嗯。”
“我想去桥后。”
顾砚秋转头看她。
她脸色其实不算好,耳边那一道被木屑擦出的红还在,白发也有些乱。可眼睛很亮,亮得近乎发冷。不是少年意气那种亮,是被逼到墙角以后,终于知道自己接下来只能往前一步那种亮。
“现在不行。”顾砚秋说。
“我知道。”
“知道还说。”
“因为再不说,我怕你又会替我做决定。”
顾砚秋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伸手,把她掌心那条发带往里按了按,像怕风一吹就没了。
“不是我替你做决定。”他说,“是你得先活到能过去的时候。”
这句说完,他便拉着她往巷外走。
风更大了,湿冷贴着后颈往里钻。巡夜队和霞馆侍者的脚步、远处的车铃、前厅重新响起的乐声,全混在一起。像这座城无论在哪条小巷里死过谁、丢过谁、换过谁的名字,天亮之前都还是照旧运转,不肯为任何一个人慢半拍。
走出巷口时,沈雾白还是忍不住回了一次头。
那面巷子尽头的煤气灯下,确实空空的。没有谢停舟,也没有别的人。只有灯光落在湿地上,亮出一小块细碎的反光,像一枚没熄净的旧火。
可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
今夜这一枪,不是在拦她。
是在告诉她,桥后那扇门,已经有人先替她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