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帘没拉紧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被褥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带。窗外没有清晨的鸡鸣，只有蝉鸣振翅——明明已是九月，清晨的凉爽却短暂得不像话。
手机闹钟突兀响起，我伸手胡乱摸了一阵，把它按掉。不耐烦地睁开眼，掀开被子坐起身，先关了空调，才脚步虚浮地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推开窗户，热浪瞬间扑面而来，总算驱散了几分困意。可阳光太过刺眼，我眯着眼，转身走向卫生间。
我向来没有穿睡衣的习惯，晚上洗完澡直接套上校服就睡，倒也省了早上换衣服的功夫。洗漱完毕，随手理了理头发——没有炸毛，顺利切换成了正常上学状态。
下楼时，母亲已经坐在餐桌前，一边吃着早餐，一边刷着手机新闻
“起来了？”
“嗯。”
“东西都带齐了吧？”
“带齐了。”
“今天开学第一天，可别……”
“知道了，我走了。”
我打断了母亲没说完的唠叨，拿起桌上提前蒸好的鸡蛋、面包和一瓶牛奶，塞进左右裤袋，飞快换好鞋。
正要推门出去，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路上小心，阿天。”
我回头看了母亲一眼。
“嗯。”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变得不太会说话了，情绪的表达越来越淡。
越长大，越觉得母亲的唠叨有些多余。
这就是所谓的青春期吗，还是……只是我自己的中二病而已。
早餐在走向地铁站的路上就解决完了。
等地铁时，我瞥见身边也站着几个和我穿同款校服的人，心里偷偷一笑——看来抱着和我同样目的来这所高中的，还真不少。
地铁进站，车厢里不算拥挤，我顺利抢到了座位。只是旁边和对面，刚好坐着几位买菜回来的阿姨，高声聊着天，声音格外热闹。我懒得掺和，干脆戴上耳机，用音乐把噪音隔绝在外。
到站走出地铁站，去往学校的路上，穿同款校服的身影越来越多。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每个人脸上都透着几分新鲜的兴奋与期待，新学校，新朋友，新开始。
别人选高中，多半看教学质量、看升学率。而我之所以选择这所高中，是这学校周末不强制补课，这点已经足够让我心动；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离家够近。再也不用横跨半个城市去上学，我的休息时间可不是大风刮来的。能同时占上这两条，这所学校简直是我的梦中情校，不过因为是私立学校，学费贵了点。
快走到校门口时，昨晚约好的人已经在前面等着。我抬手打了个招呼，他注意到后看向我，眼神里带着点明显的不耐烦，直勾勾盯着我一步步走近。
等我走到他身边后转身和我并肩往教学楼走，还敲了敲手表。
“都44快45分了，你才到！”
他叫黄佳鑫，是我初中同班同学，也是外公拳馆里的学徒，算是我名义上的师弟。凭着一份奇妙的缘分，一路走到现在，成了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这不才44分吗？昨晚不是说好45分在校门口见。”
佳鑫的脚步不自觉加快了几分。
“要迟到了知不知道？再说还得自己找班级，这不要时间啊大哥。”
“别急别急，时间还多着呢。”
“快点走，我可不想开学第一天就迟到。”
我笑着跟上他。
“来了来了。”
说完，我加快脚步，和佳鑫一起朝教学楼走去。
开学前录取通知下来那天，我来过一次学校，对教学楼的大致布局已经心里有数。只是当时班级名单还没公布，第一天报到，只能挨个教室找过去。
高一教学楼一共4层，每层6个教室，楼梯在中间，左右各3间。
我们最先走到的是24班，门口贴着座位表，我和佳鑫飞快扫过，却没找到彼此的名字。
“没有我们。”
也在意料之中。大部分学校都会按成绩分班，这所高中的录取分数线属于中上游，我的成绩偏上游，佳鑫则更靠前。即便如此，我们还是一间间教室看了过去。
“不知道能不能分到一个班。”我语气平静地说。
“怎么，这么快就怕寂寞了？”
“我是怕你不同班，上课无聊跑过来闹我。”
“你才会像幼儿园的小孩一样过来闹。”
……
一到三楼全都看完，依旧没有我们的名字。
刚踏上4楼，我就已经在为未来三年要天天爬三层楼而默默叹气。
这是最后一层，走着左侧楼梯，本着就近原则，我们先去了3班门口。仔细看完整张座位表，还是没有我们俩的名字。
“嘶——”
佳鑫不耐烦地吸了口气。
我们接着走向二班。还没凑近仔细辨认，我一眼就瞥见了表上熟悉的姓氏，旁边两个笔画简单的字，虽然不算特别清晰，可自己的名字写过无数遍，光是轮廓就足够认出来。
“看来我不在二班。”
佳鑫语气听着很淡。
但我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心里清楚，他可没表面上这么淡定。
“可以啊你。”
他忽然撞了我一下，语气酸溜溜的。
“前桌后桌同桌全是女生，羡慕死我了。”
我被分到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单看名字，周围五个人确实都是女生。
“我倒不觉得这位置多好，进出麻烦得很。”
“身在福中不知福。”
“什么歪理。对了，要不要我帮你一起找班级？”
“不用。你在2班，那我肯定在1班。”
这点我早就猜到了。
“回头见。”
他挥了挥手，转身朝一班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等他确认完座位走进教室，我才转身，走进了属于我的二班教室。
我一边走向自己的座位，一边用不易察觉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班里的同学。
同桌已经到了，正安静地看着英语单词。一头乌黑顺滑的长直发垂到腰际，齐刘海长度恰到好处，柔和地覆在额前。神情认真又清冷，周身还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香气，整个人一看就带着种不好接近的大小姐气质。
这该不会是真·大小姐吧。
我走到她身旁，轻声开口。
“那个，不好意思，我的位置在里面。”
她闻声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我又指了指里面的座位。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便重新埋首回单词里。
我侧身从空隙中挤过去，中途又小声说了句“抱歉”。
这时前桌的男生也到了。
原来我不是被女生包围，瞬间松了口气。
简单收拾好，我瞥了眼手表——才7点56分，离上课还有一小段时间。
这段空窗期简直是社交尴尬重灾区，周围全是陌生人，刚才又没记住座位附近人的名字。还好学校不怎么管学生带手机，我赶紧掏出手机假装有事做，强行缓解尴尬。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离谱的想法：我同桌该不会也在假装认真学习，实则内心尴尬吧？
我极慢地偏过头偷瞄了一眼，又飞快转回来。
人家才不是！
那一脸认真严肃的样子，怎么可能和我这种摸鱼选手一样。
班里其他地方早就打成一片，说说笑笑热闹得很，唯独我这一小块区域安静得诡异，像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把热闹全都挡在外面。
之前谁说我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给我出来！
……
终于，预备铃响了起来，打破了这片死寂的尴尬。
教室瞬间安静，所有人都抬头望向讲台，好奇即将到来的会是怎样的班主任。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扎着高马尾、白色内搭、外穿浅粉色薄外套的年轻女生走了进来，站上讲台。
班里立刻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哇”声。
我倒是没什么太大反应，余光扫了眼同桌，她也依旧淡定。
“大家好，我叫陈曼，是你们的数学老师，同时也是你们的班主任。今天是我正式当老师的第一天，很高兴遇见大家，希望之后能和大家好好相处。”
话音落下，掌声立刻响起。我也跟着象征性地拍了拍手，右手手指轻拍左手掌心，没怎么用力。
原来是刚上任的新老师，难怪这么年轻，看上去和我们差不了几岁。厉害厉害，但一想到长辈们天天念叨的“铁饭碗”，我就一阵烦躁，不耐烦地晃了晃头，想用物理方式把这些唠叨甩出脑海。
接下来，老师便开始讲解纪律、学习、安全之类的老生常谈。这些话我早就听过无数遍了。也不知道这位新老师严不严厉，我不敢直接趴下睡觉，只能用左手撑着脸，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里默默祈祷快点讲完。
……
手臂撑得发酸，我偷偷瞥了眼手表。老师已经讲12分钟，还没有要停的意思，实在无聊得要命。
我又悄悄瞄了一眼同桌，她依旧一脸严肃地坐着，我也不敢贸然搭话。
于是我转向左边，看向窗外。
这栋楼刚好替操场挡下了一部分阳光，不少练田径的女生在阴影下休息。可看着看着，我忽然觉得哪里不对——男生呢？难道这学校田径队没有男生？我在操场上来回扫视：树下那个……不是，围栏边那个……不是，跑道中间那个……也不是。奇了怪了，总不能集体有事缺席了吧。
我就这么一直盯着窗外，老师讲的内容别说听进去，那简直就是“三过家门而不入”。
操场上的女生跑过去又跑回来，循环两三圈后，我也看腻了。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飘来一声吆喝。我仔细一听，声音越来越清晰——是卖烧鸭的从校外路过。
在这安静的学校里，大概只有我一个人捕捉到了这道“天籁之音”。
“好了，老师就讲到这里。接下来请同学们轮流做个自我介绍，互相认识一下。”
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好久没吃烧鸭了……
“就从左边这一排开始吧。”
油光发亮的烧鸭腿在我眼前浮现，酥皮一碰就掉渣，咬下去汁水四溢，咸香入味，一口入魂。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上扬，舌尖轻轻蹭了蹭嘴唇。
“大家好，我叫刘一寰，平时喜欢……”
……
“大家好，我叫高丽婷。”
同桌简短地做完自我介绍坐下，而我毫无察觉，依旧望着窗外，沉浸在烧鸭的世界里，完全和现实断了线。
“下一位同学。”
话音落下，教室安静得可怕。
“下一位。”
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模糊又遥远。
“下一位同学。”
老师的语气带了点疑惑，脚步声从讲台一路朝我这边过来。
突然，后背被人轻轻戳了一下。我猛地从烧鸭幻想里惊醒，茫然地回头，后桌女生用眼神疯狂示意我“前面、前面”。
我顺着目光看去，心脏瞬间骤停——陈老师正站在过道中间，微笑着盯着我。
“同学，到你自我介绍了。”
我一瞬间脸爆红，慌慌张张地站起身，舌头都打了结。
“大、大家好，我叫林天正……是、是个没什么优点的普通人。”
我到底在说什么啊，尴尬得想原地消失。脸颊烫得厉害，不用摸都知道已经红透了。
“天正同学刚才一直在看外面什么呢，这么专注？”
“……没、没什么。”
我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老师走到窗边望了一眼，回过头笑着调侃我。
“操场上的学姐们很漂亮吧，长得也比老师好看是吗？”
我只能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总不能说我刚才在想烧鸭吧？说了也不会有人信啊。
老师语气一点都不凶，反而温柔又调侃，这让我更难为情了。班里不少同学都在偷偷憋笑，我又偷瞄了一眼同桌，她依旧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坐下吧，下一位同学。”
人是坐下了，脸上的温度却半点没降。
表面强装镇定，内心早已翻江倒海：完蛋了，高中第一天就社死。
第一印象直接碎成渣，接下来三年我还怎么做人？
老师等下会不会单独叫我出去谈话？会不会打电话给家长？会不会把我当成问题学生然后直接让我退学……
我越想越慌，喉咙微微发紧。
之后的自我介绍，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直勾勾地盯着手表上的秒针一圈圈转，慢得像凝固了一样。
终于，最后一位同学介绍完毕。老师再补充几句后下课铃就响了。
“好了，这节课就到这里，同学们下课。”
我死死盯着老师，等着那道“最终判决”的到来。老师整理着手稿，一步步走下讲台，距离教室门口只剩两三步。
我的心慢慢放下——应该……没事了吧。
“哦对了。”
全班瞬间安静。
我的心又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明天进行班干部竞选，有想法的同学今晚准备一下。”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原来是这事。
下一秒——
“天正。”
我的名字被轻轻念出，该来的还是来了吗。
“你要不要当数学课代表呀？”
老师，您能不能把话一次性说完啊……我这心脏真的经不起这么反复折腾。
我苦笑着摇头。
“老师，我能力有限，恐怕担不起这个责任。”
“行吧，不愿意也就不勉强你了。大家记得准备一下竞选哦。”
说完，老师转身走出了教室。
我瘫坐在座位上，半天没缓过神。
开学第一天，我的高中生活好像就已经被宣判完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