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下课铃尖锐地划破空气，像是给躁动的校园按下了启动键。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第一个冲出了教室，身后紧跟着冰华和佳鑫。
教室里的喧闹才刚刚炸开，桌椅挪动的吱呀声、同学间的笑闹声混在一起，教室里的人潮也刚开始涌动，密密麻麻的校服身影朝着楼梯口汇聚。我仗着步子快，很快就冲到了楼梯口。
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几乎是半跑着往下冲，台阶在脚下飞速后退。
转角处是个视野盲区，我只顾着往前赶，满脑子都是快点去食堂，完全没留意到下面有人正慢慢走上来。
直到一抹干净的白色身影突然闯入视线，我才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想要收住脚步，可惯性太大，身体根本不受控制。
“砰。”
一声沉闷的碰撞声在安静的楼梯间响起，我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
对方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撞得往后踉跄了倒下楼梯，怀里紧紧抱着的一叠A4纸瞬间失去了束缚，哗啦啦地散了一地，白色的纸张顺着台阶层层滚落，有的飘到了楼梯下方，有的还停留在台阶边缘。
我也因为反作用力踉跄着没站稳，重心一歪，一屁股重重地坐在了楼梯上，尾椎骨传来一阵钝痛，可我顾不上这些，慌忙抬头看去。
看清来人的那一刻，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是陈老师。
“老师……”
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剩下一句微弱的呢喃，连忙走下去查看。
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脸上比平时多了几分苍白。
完蛋了，怎么又闯祸了，我心里哀嚎一声。
她按着脚踝，疼得闭上了眼睛，眉头紧紧皱起，连嘴唇都微微抿紧。
可即便如此，在缓过那阵剧痛后，陈老师睁开眼睛看我后，第一时间忽略了自己的疼痛，语气里满是担忧地问道。
“你没事吧？有没有撞到哪里？”
我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是我撞的她。
是我跑得太快，是我性子毛躁，是我没看路，所有的错都在我身上。
可她明明受了伤，明明疼得脸色发白，第一句问的，却是我有没有事。
一股浓烈的愧疚像潮水一样从心底涌上来，瞬间堵得我的胸口发闷，喉咙也紧紧的，像是塞了一团棉花，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对不起对不起，老师，是我不好，跑太快了，没看到你。”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她面前，低着头反复道歉，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慌乱。
陈老师轻轻摇了摇头，强忍着脚踝的疼痛，伸手扶着旁边的墙壁稳住身体，然后对着我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刚才的碰撞和疼痛都只是一场错觉。
“没事，不怪你，别害怕。”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只是微微有些发颤，泄露了她此刻的不适。
就在这时，冰华和佳鑫终于赶了过来，两人看到眼前的场景，脸上满是茫然，又看到陈老师苍白的脸色和皱起的眉头，连忙快步上前，小声地询问。
“天正，出什么事了？怎么老师脸色这么差？”
冰华拉了拉我的衣袖，压低声音问道。
我没有回答，心里又慌又乱，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佳鑫也连忙走到陈老师身边，语气关切地轻声问。
“老师，您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话音刚落，后面下课的学生越来越多，原本还算宽敞的楼梯间一下子挤满了人，喧闹的声音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有人看到了台阶上散落的作业本和纸张，注意到了陈老师不对劲的脸色和扶着墙的姿势，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情况。
“陈老师，您怎么了？”
“是不是崴到脚了？看着好严重啊！”
“要不要我们扶您去医务室看看？”
我站在人群旁边，手心全是冷汗，指尖都在微微发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各种糟糕的后果：通报批评、记过处分、请家长……心脏怦怦地狂跳。
可面对同学们的关心，陈老师只是笑着摆了摆手，刻意抬高了声音，让自己听起来清亮又自然，丝毫没有提及被我撞到的事。
“没事没事，大家别围着了，是我自己不小心脚滑了一下，崴到了脚踝，不严重的。”
她顿了顿，又温柔地催促道。
“你们快去食堂吃饭吧，别耽误了午饭，晚了好吃的菜就被抢光了。”
她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一字一句都在替我遮掩，没有丝毫要揭发我的意思。可越是这样，我心里的愧疚和自责就越重，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喘不过气来。
同学们听她这么说，也没有再多问，几个热心的同学弯腰帮忙捡起了地上散落的作业本和纸张，递到陈老师手里，然后便三三两两地散去，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很快，拥挤的楼梯间就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我们几个人。
陈老师看向我。
“天正，你能不能陪老师去趟医务室？老师自己走有点不方便。”
我脸一热，愧疚感再次涌上心头，连忙点头，没好意思说多余的话，呆呆地走上前去，准备扶她。
突然想起冰华和佳鑫还站在旁边，我转头对他们说道。
“你们先去食堂吃饭吧，不用等我了，我陪老师去趟医务室。”
“行，那你赶紧好好扶着老师过去，我跟佳鑫先去食堂给你打份饭留着。”
佳鑫点了点头。
“天正，你小心点，扶稳老师慢慢走。”
“嗯，我知道了。”
我应了一声。
说完，冰华和佳鑫便转身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楼梯间里的人渐渐散尽，最后只剩下我和陈老师两个人。
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陈老师也顺势将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指尖触碰到她的手臂，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因为疼痛而传来的细微颤抖，每一次轻微的晃动，都让我的心揪紧一分。
我放慢脚步，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不敢有丝毫的马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稳，一定要小心，不能再让老师受一点苦。
从楼梯间到医务室的短短一段路，我们走了很久。一路上，陈老师没有再抱怨一句疼痛，只是偶尔轻轻吸一口气，却始终对着我温和地笑着。
到了医务室，校医连忙上前检查，仔细按压了陈老师的脚踝，又让她试着活动了一下。一番检查过后，校医松了口气说道。
“还好，只是软组织挫伤，不算特别严重，但是近期不能长时间走路，也不能剧烈运动，需要好好静养，每天按时涂药消肿。”
听到不算严重，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可看着陈老师依旧不方便的脚踝，心里的愧疚却越来越重。
从医务室出来，阳光洒在身上，却暖不了我心底的自责。
“老师，对不起，”
我低着头，小声地再次开口。
“是我闯了祸，跑得太快撞到你，让你受了伤，你还替我遮掩，我真的很抱歉。”
陈老师看着我垂头丧气的样子，轻轻笑了笑安抚道。
“没事啦，老师这不还好好的吗？一点小伤而已，过几天就好了，别总放在心上。”
她温柔的话语却也让我的眼眶瞬间湿润，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快要忍不住掉下来。
“对不起。”
我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几分不自然。
“都说了没事，怎么还一个劲地道歉呀？”
说完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这让我鼻尖一酸，又因为她的身高比我稍低一些，抬手摸我头的动作觉得有些想笑。
“都是我不好，老师你还这么偏护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补偿您。”
陈老师看着我这副一本正经、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语气里带着点轻松的玩笑，却又藏着一丝我听不懂的认真。
“补偿啊……”
她顿了顿，看着我好奇的眼神，缓缓说道。
“你要不来帮我做饭？”
我愣了一下，原本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瞬间被硬生生憋了回去，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做饭？”
“对呀。”
陈老师点了点头，语气自然地解释道。
“老师一个人住，平时都是自己做饭吃，现在脚受伤了有些不方便。”
她看着我，我却分不清她是真的需要帮忙，还是只是随口说的玩笑。沉默了几秒，我心里想着，要是这样老师就满意的话，也能消去我心里的愧疚。
于是，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那就是说好咯，我可就等着吃你做的饭了。”
陈老师的脸上重新绽开笑容。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声说道。
“”的厨艺没那么好，可能做不出什么好吃的菜，您别嫌弃就好。”
“没事没事，老师没那么挑食。”
陈老师笑着摆了摆手。
“只要是你做的，老师都喜欢。”
“诶？”
那一刻，我没看懂她眼神里藏着的东西。
只知道，我闯了祸，我要负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