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例堂,坐落在外门与杂役院交界的中心处。
堂前生着一株百年古槐,枝繁叶茂,年年新叶生发,却总在叶背的阴影里,藏着些不为人知的风言风语,与见不得光的算计。
堂宇不算奢华,却因掌管着全宗外门、杂役弟子的月例分发,常年人来人往,喧嚣嘈杂。也正因如此,这里成了赵坤之流,借着规矩的名头,行欺压克扣之实的最好场所。
堂内一张黑檀长案,案上堆放着密密麻麻的账册卷轴,还有代表着宗门权限的铜符铁印。
案后坐着的,依旧是那位满心算计的管事赵坤,眉间眼角,都是惯常的势利与凉薄。
恰逢月例补发之日,堂内人来人往,外门弟子、杂役弟子挤作一团,人声嘈杂,正好合了他借秩序压人、以规矩谋私的心意。
墨凌霜踏着石阶,缓步而入。
她的步伐一如往常,清浅沉稳,不疾不徐。
晨晖从檐角斜斜泻下,落在她青黑色的衣袂上,像镀了一层细碎的银霜。
她的衣衫虽朴素,周身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寒,举手投足间,没有半分矫揉造作,像寒冬里一株凌霜而立的白松,干净挺拔,不染尘俗。
今日她来,是为领取宗门补发的杂役损耗灵石。
按宗门定例,这是每个杂役弟子都该得的份额,虽只有寥寥数枚下品灵石,对她而言,却是买御寒丹药、维系日常修炼的唯一依仗。
在这石冷心凉的宗门里,哪怕是一枚灵石,也能换得一夜不受封灵散反噬折磨的安眠。
堂内人多眼杂,窃窃私语不绝于耳。
有人压低了声音,议论着那日杂役院一剑立威的事,语气里有惊叹,有质疑,也有不屑。
也有人依旧抱着固有的偏见,觉得她不过是走了狗屎运,耍了阴招,才废了张彪,骨子里依旧是那个五灵根的废柴。
赵坤端坐案后,眼角的余光扫过进门的人影,见是墨凌霜,嘴角立刻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手指掂着一枚铜符,像在掂量着猎物的斤两,盘算着该如何拿捏。
“墨凌霜,来得正好。”
赵坤刻意抬高了声音,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慈眉善目模样,话里却全是陷阱,“本月杂役院度支紧张,需重新盘整。”
“依本院核查,你素日甚少出勤,勤务懈怠,态度倨傲,经议定,扣发你本月全部补发月例,再加罚十日苦役。此乃院规所定,不得抗命。”
他的语气压得很稳,每一个字,都裹着宗门规矩的外衣,听上去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周围几个与他交好的老弟子,立刻跟着起哄附和,几声哄笑,几句煽风点火的话,便把这莫须有的罪名,衬得像板上钉钉的事实。
墨凌霜听罢,面无表情,未发一言。
堂内跳动的烛火,在她侧脸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那双眸子像被寒潭水磨过的冰晶,冷得能照见人心深处的龌龊。
“扣发全部月例?”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院规何在?若说我勤务懈怠,可当堂核对出勤账册,拿出凭据。若无凭无据,便以此威迫弟子,克扣月例,敢问赵管事,这是青岚宗的规矩,还是你赵坤自己的规矩?”
赵坤被她不慌不忙的反问,噎得一时语塞。
他没料到,这个被全宗笑了三年的废柴,不仅剑上功夫了得,口舌之间,也这般有礼有节,寸步不让。
他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闪过一丝狠戾,斜睨着周遭的跟班,想借众人之口压下她的气焰。
“墨师妹,院中杂务分派,自有管事定夺,岂是你能置喙的? 赵坤冷声道:“你若不服,大可回杂役院申诉,至于这月例,今日暂缓发放,何时核查清楚,何时再说。”
几句话,便把权柄与拖延,搅成了一滩浑水。
他算准了,一个无权无势的杂役弟子,就算再能打,也翻不出外门的手掌心,拖上几日,这事便不了了之,灵石也便顺理成章地进了他的口袋。
墨凌霜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动。
袖中空空,没有多余的兵器,只有那股融在骨血里的冷劲,在悄然翻涌。
若非早已在杂役院立过威,今日这场面,恐怕早已是拳脚相加,百般折辱。
她没有再争辩,也没有动怒,只是微微侧身,便要转身离去。她清楚,与赵坤这种人,在口舌上争长短,毫无意义。
今日他既能当众扣发月例,日后便有更多的法子刁难,唯有尽快离开这杂役院,踏入更高的地方,才能真正摆脱这无休止的龌龊。
可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一缕清润的丹香,忽然随着穿堂的风,飘入了堂内。
那香气不浓不烈,带着玉石般的清润,像一行被晨光照亮的小字,瞬间压过了堂内的嘈杂与污浊。
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门口。
门外站着的,不是喧哗闹事的杂役,也不是颐指气使的外门管事,而是一位身着素白宫装的女弟子。
她衣袂翩然,不染纤尘,面容清艳,像春日里初绽的桃花,清雅绝尘。
步履之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却无半分骄矜之气。
她衣袖下,隐约露出一只细巧的紫檀木匣,还有一束带着晨露的灵药,手指白净修长,看似柔弱,却似握着能定乾坤的力道。
来人,正是苏清漪。
她今日来月例堂,并非刻意为之,只是来领取宗门每月定额分发的炼丹辅料,顺道路过此处。
却不想,刚踏入堂门,便撞见了这一场仗势欺人的闹剧,也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 墨凌霜。
她的脚步如常,神色淡然,目光并未在墨凌霜身上停留太久,可入门的那一瞬间,便已辨出了这堂内不合常理的气息,也看清了那被围在中央的少女。
她本无意插手杂役院的琐事,可目光落在墨凌霜身上时,却顿了顿。
那日在主峰,她便听闻了杂役院的异动。
今日近看,才更觉此女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