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那里,明明身处劣势,被人当众刁难,却脊背挺直,不卑不亢,眼底没有半分怯懦,只有一身不肯折的傲骨。
更让她在意的是,她在墨凌霜身上,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封灵散残留的寒毒气息,与她那日在古籍中看到的记载,分毫不差。
这一刻,堂内两股清冷的气息,一股是墨凌霜的冰寒凛冽,一股是苏清漪的温润清冽,像两道并行的寒流,在堂内悄然交错,无声相和。
赵坤见到苏清漪,脸色骤然大变。
内门亲传弟子,本就比他这小小的杂役管事高出不知多少层级,更何况,苏清漪是宗主的亲外甥女,是全宗公认的丹道天才,哪怕是外门执事见了她,也要恭恭敬敬,更何况是他。
方才还满脸傲慢的赵坤,瞬间换了一副谄媚的笑脸,弓着身子,连忙从案后走出来,点头哈腰道:“清漪师姐!您今日怎么来了?可是来取丹材的?小的早就给您备好了,您随我来,随我来。”
苏清漪淡淡一笑,并未理会他的殷勤,缓步走到长案前,将手中的木匣轻轻放在案上。
她的目光只在账册上淡淡扫过,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赵管事客气了。我只是来取些辅料,恰巧听见几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依旧清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宗门月例分发,自有定规章法。
若是弟子确有过失,该罚该扣,堂中自有账册可查,当众核验便是。若无真凭实据,便随意克扣弟子月例,随意加罚苦役,怕是曲解了宗门的规矩,寒了弟子们的心。”
几句话,不长,却像冬日里的一阵寒风,吹得人遍体生凉,也瞬间戳破了赵坤那层冠冕堂皇的伪装。
堂内众人闻言,无不动容,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听得出来,苏清漪这话,明着是说规矩,实则是在为墨凌霜解围。
内门天骄的一句话,分量重如千钧,远胜过杂役弟子们千句万句的争辩。
赵坤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无地自容。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点上不得台面的算计,竟然会被苏清漪撞个正着,还被当众点破。
更让他心惊的是,苏清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看似温和,却像能看透他心底所有的龌龊。
而当她的目光扫向墨凌霜时,却多了几缕旁人不易察觉的色泽。
那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也不是闲来无事的好奇,而是像读书之人翻过了书的封面,一眼便看透了纸页背后,藏着的风骨与根骨。
苏清漪看得仔细。
她看见墨凌霜袖间,那微敛的手势,是剑诀起手式的印记,看见她腕间的骨节,比常人更为坚硬突出,绝非常年做粗活便能练就,那是天生剑骨才有的特质。
更在她平稳的呼吸之间,捕捉到了那缕被层层压制的、极寒极纯的灵气,像雪后初晴的寒霜,微弱,却绝不容忽视。
只这一眼,苏清漪心中便有了定论:绝非资质全废的庸才,她的灵根,定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
而能在灵根被封的绝境里,修到练气三层,练出这般凌厉的剑意,其心性与天赋,可想而知。
她的眸光,在那一刻柔和了些许,可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对着手足无措的赵坤,又补了一句:“若是赵管事这里账册不清,是非难辨,不妨我陪你一同,去外门长老堂,找执事们核对核对?也好给这位师妹,给所有弟子一个交代。”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带着十足的威慑。
赵坤心里咯噔一下,吓得魂都快飞了。
去长老堂?他这点克扣月例、栽赃陷害的龌龊事,若是捅到长老那里,别说管事的位置保不住,恐怕连宗门都待不下去。
他连忙赔笑,弓着腰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清漪师姐说笑了,是小的一时糊涂,账册核对出了差错,是小的的错,是小的的错!”
说着,他连忙转身,手忙脚乱地翻找账册,又从钱柜里取出墨凌霜该得的灵石,连带着之前被扣下的月例,一并放在了案上,恭恭敬敬地推到墨凌霜面前。
周围的弟子们,看着这反转的一幕,都噤若寒蝉,看向墨凌霜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敬畏与揣测。
谁也没想到,这个从杂役院爬出来的 “废柴”,竟然能得苏清漪师姐出言相助。
墨凌霜垂眸,看着案上那几枚泛着微光的灵石,指尖微微动了动。
她的心里,并不平静。
那日杂役院的一剑,虽震住了一众宵小,却也将她推到了更多人的注视之下。
被人关注,既是危险,也是机遇。
而今日这场解围,更是她始料未及的。
她抬眼,看向苏清漪,目光里有意外,有感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她心里清楚,内门与杂役院之间,隔着天堑般的层级,像刀刃的两面,近则伤,远则疏。
平白无故的善意,最是难承。
苏清漪迎上她的目光,回以浅浅一礼,笑容清和像春风拂过寒潭,却并未多言,只道:“宗门规矩,本就该赏罚分明,师妹不必多礼。若是日后再有人借规矩之名,行欺压之实,大可去长老堂申诉,宗门自有说理的地方。”
她的话,既解了今日的围,也暗中给了墨凌霜一句提点,一份庇护。
可分寸又拿捏得极好,没有半分施恩的傲慢,也没有过分的亲近,只像路见不平,随口一句公道话。
赵坤站在一旁,脸色煞白,头埋得低低的,连半句怨言都不敢有。
墨凌霜伸出手,将案上的灵石收了起来。
指尖触到灵石微凉的表面,那股精纯的灵气,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竟与她体内被封印的冰灵根,产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共鸣。
她收好转身,对着苏清漪,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声音清冷却带着十足的诚意:“今日之事,多谢苏师姐出手相助。这份情,墨凌霜记下了。”
“无妨。” 苏清漪微微颔首,回了一礼,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同为宗门弟子,本就该互相照拂。师妹剑心澄澈,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只需谨守本心,好好修行便是。”
这是她们二人,第一次正式照面,第一次相对言语。
不过数语,却在彼此的心底都留下了一道抹不去的印记。
苏清漪在回身取丹材时,目光又在墨凌霜的肩臂处,微微停顿了一瞬。
那里的骨节,看似寻常,实则藏着天生剑骨独有的坚韧。
她在心底轻叹:剑骨天成,灵根被封,本该是惊才绝艳的人物,却困在这杂役泥沼里,受这等折辱。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藏书阁里翻到的那些关于封灵散的古籍残卷。
若能解开这封灵之术,不仅能救一个身陷绝境的人,或许也能为自己这困兽之斗,寻得一位可以并肩的同道。
月例堂外,古槐的影子在日光下缓缓移动,几个围观的弟子聚在树下窃窃私语,感慨着世事无常,人心易变。
墨凌霜与苏清漪,并未在堂内多做停留,各自取了东西,便分道离去。
她们的脚步,在晨光里被拉长,又渐行渐远,可各自的心底,都已埋下了别样的心绪。
赵坤站在堂前,望着两人渐远的背影,手中的账册被捏得变了形,心底的怨恨与屈辱,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知道,今日这场羞辱,若是不找补回来,他在杂役院、在外门,便再也抬不起头了。
于是,他的眼底燃起了一抹阴狠的寒光。
既然明面上的规矩压不住她,那便用更阴狠的手段让她永无翻身之日。
而主峰方向,苏清漪踏着青石台阶,缓步回府。
她的心里,并不像表面上那般平静。
对墨凌霜的留意,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底一扇尘封的门。
她想起古籍里关于封灵散的记载,想起父母当年不明不白的陨落,想起林岳这些年的步步紧逼,心底的念头渐渐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