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旧径,沿着苍黑的岩脊蜿蜒而上。
时近午后,云薄日微,金色的天光穿过针叶的缝隙,在布满苔痕的青石上,碎成一地斑驳的玉屑。
此处人迹罕至,常年只有松涛与鸟鸣相伴,连风穿过林梢的声响都被厚厚的松针吸去了大半,静谧得能听见露水从草叶上滚落的声音。
苏清漪素来有入山采药的习惯。
有时是为了寻几株丹方上记载的罕见草药,有时只是为了避开主峰上无处不在的监视与繁文缛节,寻一处无人打扰的清静之地,细研丹典梳理心绪。
今日她提着竹编的药篮,步履轻缓,踏在落满松针的小径上像一缕无声的风。
本是为了寻几株只生在背阴崖壁上的凝露草,可走着走着,耳畔却捕捉到了一缕截然不同的声响。
那声响,不是山鸟的啼鸣,不是虫豸的低吟,而是金属破风的轻响,清越、凌厉,又带着一种极致的克制。
像寒泉破冰,像利刃裁纸,每一次声响起落,都带着精准到极致的韵律,与山间的风声、松涛,隐隐相合。
苏清漪的脚步,下意识地停住了。
她微微侧耳,循着那声响传来的方向,缓步上前。
越过一处被藤蔓半掩的峭壁转角,视野豁然开朗。
只见前方向阳处,有一方平整的天然石台,石台旁,便是一汪清冽的寒潭,潭水澄澈,天上的云影,在水面缓缓流动像一面被时光打磨得温润的古镜。
而石台上立着的那个人,正是她月例堂上出言相助过的少女,墨凌霜。
此刻的她,褪去了那日在月例堂里的隐忍与戒备,无冠无斗,一身素白的劲装被山风拂得衣袂翻飞。
她立在石台中央,身姿挺拔,如冰峰独立,面色沉静的像覆盖着千年不化的积雪。
她的姿势,没有半分花哨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古意。
右手虚握,扣着那柄被粗布包裹的铁剑,左手虚托于胸前脚步起落,身形流转,每一动,每一收,都暗合剑道至理。随之而起的,便是那清越的剑鸣破风而来。
她引气入腕,吐纳沉稳,气息在胸腹间起伏,像冰下的潜流,顺着骨脉缓缓流转,凝于剑尖。
忽然,她一式剑招落下,铁剑终于出鞘,寒光一闪,剑鸣陡然拔高清越穿云。
那股凌厉的剑意,顺着风铺散开来,竟将对面林间的枯叶,齐齐震落,发出细碎的碎裂声响,像远山古寺里被敲动的半声钟鸣,余韵悠长。
苏清漪藏在苔石之后的身影,微微一滞,心底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
剑鸣由心而发,由骨而生。
寻常练气期的修士,能将剑招练熟便已是不易,更别说以修为引动剑鸣,以剑意撼动外物。
更何况,墨凌霜的灵根被封修为不过练气三层,能做到这一步,若非有着超乎常人的剑道天赋,便是有着与生俱来的灵骨相契。
她没有贸然现身,只是敛了气息静静地站在暗处,看着石台上练剑的身影,目光里满是探究与了然。
墨凌霜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没有多余的力气浪费,以极致的节制将体内本就不算充裕的灵力,凝聚到了极致。
剑招凌厉却不暴戾,沉稳却不滞涩,进退之间攻守兼备,若非有着刻在骨子里的剑道天赋,绝不可能在无人指点的情况下练到这般地步。
而更让苏清漪在意的,是她招式间那一闪而逝的阻滞与隐忍。
每当墨凌霜运劲到极致时,她的眉头便会不自觉地微微蹙起,呼吸会有一瞬的紊乱,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束缚着她的灵力流转,让她无法将剑意,发挥到极致。
收招之后,她会下意识地按住胸口,指尖微微用力脸色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像是在强忍着什么痛楚。
苏清漪曾在宗门的《丹典残卷》中读到过这样的记载:“灵根遭封,精气运转如川流被巨石所塞,外显为劲道滞涩,心志愈坚,反噬愈烈。若能以灵药温养,以丹术解其封印,灵根复苏,天资必如泉涌,一日千里。”
眼前的景象与古籍上的记载分毫不差。
她的目光,顺着墨凌霜的身形缓缓下移,落在了她的腕节与肩胛处。
那腕骨比寻常女子更为刚硬,节节分明像是寒铁铸就。
肩胛处的肌理,薄而紧致,绝非常年做粗活便能练就的形态,那是天生剑骨才会有的独特骨相。
苏清漪在心底暗叹:天生剑骨,本就是万中无一的剑道奇才,再加上被封印的极品冰灵根……
若不是这封灵散的束缚,她的成就恐怕会远超宗门里那些所谓的内门天才。
也难怪她能在五灵根的判词下,在杂役院的苦寒绝境里硬生生修到练气三层,练出这般凌厉的剑意。
这等心性,这等天赋实在是难得。
正思忖间,石台上的墨凌霜,忽然收了剑势,眸光骤然一转,朝着苏清漪藏身的方向扫了过来。
她常年练剑,五感远比同阶修士敏锐,更何况剑意修行到深处,对周遭的气息变化有着近乎本能的警觉。
即便苏清漪已经敛了气息,可那一瞬间的目光注视还是让她察觉到了窥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