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一股目光的投射,墨凌霜并未回首喝问,也没有惊慌失措。
只是将剑势缓缓收尽,长袖垂落,身形依旧站得笔直像一株被大雪压过的青松,静而自持,不动如山。
苏清漪见状,脚步顿住没有再上前。
她知道,墨凌霜已经察觉到了她的存在,只是没有点破而已。若是此刻贸然现身难免会让对方心生戒备,反倒不美。
她站在暗处,又静静看了片刻。
只见墨凌霜在石台上,闭目调息了片刻,手轻轻按在胸口,指尖抵着经脉的位置,眉头微蹙,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显然刚才的练剑,又牵动了体内封灵散的反噬,那股刺痛定然不好受。
可她只是沉默地忍了下来没有半分失态,片刻之后,便恢复了平静,仿佛那深入骨髓的刺痛不过是拂过衣袂的清风。
苏清漪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惊讶,有欣赏也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怜惜。
她自己困在主峰的牢笼里,被亲情裹挟,被权势钳制,空有一身丹术天赋却处处受限步步为营。
而墨凌霜陷在杂役院的泥沼里,被封印了天赋,受尽了欺辱却依旧一身傲骨,不肯低头,在绝境里硬生生劈开了一条生路。
她们两人,一个在峰顶,一个在山脚,看似天差地别却都是身处困境,心有不甘不肯向命运低头的人。
这一刻,苏清漪忽然觉得,或许她们本就是一类人。
若是能帮她解开封灵散的封印,助她挣脱泥沼不仅是救了一个本该光芒万丈的天才,或许也能为自己这困兽之斗,寻得一位可以并肩的同道一个可以托付后背的盟友。
只是,她心思深沉,素来谋定而后动绝不会贸然行事。
此刻的贸然示好,只会让对方心生戒备,反而适得其反。
她目光流转,看见石台旁的寒潭边有一块平整的松石。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提着的药篮里,刚采的凝露草旁放着一方素帕。那帕子是素白的鲛绡所制,边角绣着几枝淡竹,是她平日里擦手用的,不算贵重却带着她独有的、淡淡的丹草香气。
苏清漪心念微动,趁着墨凌霜闭目调息的间隙,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悄然上前,将那方素帕轻轻放在了松石之上。
她没有留下任何字迹,也没有现身相见。
这方帕子,不是馈赠,不是示好,只是留下一个无声的信号。
若是她察觉,便知有人曾在此处,见过她的锋芒,懂她的不易。
若是她不愿理会,便只当是风吹落的一件寻常物件,彼此都不会尴尬。
放下帕子,苏清漪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隐入林间,沿着来时的小径缓步离去。
药篮里的草药依旧新鲜,可她的心里却多了几分盘算、几分在意,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淡的牵挂。
石台上,墨凌霜缓缓睁开了眼。
她早就察觉到了那道目光,温和、没有恶意,却带着探究。
她没有点破,只是想看看暗处的人究竟想做什么。直到那道气息彻底消失在林间,她才抬眼看向了寒潭边的那块松石。
那方素白的帕子静静躺在石上,在苍黑的岩石映衬下格外显眼。
山风拂过,帕角轻轻扬起带着一缕清润的丹草香气,飘入了她的鼻端。
这香气她认得。
月例堂上,那位出言为她解围的苏清漪师姐,身上便带着这样的气息。
墨凌霜缓步走过去,弯腰,拾起了那方素帕。指尖触到微凉的鲛绡,抚过上面细密的绣线,指尖微微一颤。
她知道,苏清漪刚才就在暗处看了她许久。她也知道,这方帕子是对方留下的。
没有只言片语,却像一句无声的问候,一个心照不宣的记号。
她握着那方帕子站在寒潭边,望着苏清漪离去的方向沉默了许久。
心底有戒备、有疑惑,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入宗三年,她见惯了冷眼与欺辱听够了嘲讽与谩骂,从未有人这般不动声色地,给过她一份不带任何施舍意味的、平等的注视与在意。
她没有将帕子扔掉,也没有四处张扬,只是将它仔细叠好,收入了贴身的衣襟里,像收了一个不请自来却又让她无法拒绝的秘密。
夕阳西下,金红色的霞光铺满了山谷,将寒潭的水面染成了一片暖红。
墨凌霜收起了剑,沿着山路,缓步走回杂役院。
而主峰之上,夜色渐浓。
苏清漪坐在藏书阁的静室里,案上摊开的,正是那本记载着封灵散解法的古籍残卷。
烛火摇曳,将她的身影,投在泛黄的书页上。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那些关于封灵散的记载,还有那几味稀有的解药药材,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她不仅要找到解封之法,还要弄清楚墨凌霜身上的封灵散,究竟从何而来。
这背后,那些不为人知的龌龊与暗流,是否也藏着宗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