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之名,本就带了个“冷”字。
潭水是后山融雪与山泉汇聚而成,经年累月,冰寒彻骨,即便是盛夏时节潭边也带着散不去的凉意,更别说这春寒料峭的时节。
水色如打磨过的碧玉,深处幽不见底,潭边的岩石上常年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连青苔都生得稀疏。
墨凌霜独坐于潭边的裂石之上,背靠着苍黑的岩壁。
她褪去了外衫,只着一身素白的中衣皓腕露在外面,指尖苍白死死地按着胸口的位置。
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岩石上碎成一小片湿痕。
封灵散的反噬,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前日里与赵坤等人的打斗,她虽胜得轻松,却也动用了超出日常负荷的灵力,强行催动剑意。
这让原本就被压制的封灵散药力,彻底反噬开来。
起初只是经脉间细密的刺痛,她以为忍一忍便过去了,可昨夜打坐调息时那股刺痛骤然加剧,像无数根冰针顺着经脉,狠狠扎进她的灵脉深处,疼得她几乎运不起半分灵力。
她强撑着,来到了这处后山的寒潭。
潭水的冰寒,能稍稍压制住体内乱窜的药力,也能让她混乱的气息稍稍平复一些。
可即便如此,那股撕裂般的疼痛依旧没有半分缓解。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被封印的极品冰灵根像一头被困在冰牢里的巨龙,在疯狂地冲撞着枷锁。
而封灵散的药力像无数根锁链,死死地勒着它,每一次冲撞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
她的唇色早已疼得没了半分血色,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连平日里沉稳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而破碎。
可她依旧死死地咬着牙,没有发出半分呻吟,只是将所有的痛楚都咽进了肚里,指尖因为用力,指节都泛出了青白的颜色。
她这一生,早已习惯了隐忍,习惯了独自承受。
幼时家族覆灭,父母双亡,她孤身一人,在这宗门最底层的泥沼里,挣扎了数年。
受了欺辱,她忍着。挨了打骂,她受着。
生了病,受了伤,也从来都是一个人扛着,从未向人示弱,也从未有人给过她半分温暖与照拂。
这刺骨的疼痛,这无边的绝境她早已习惯了独自面对。
就在她意识都开始有些模糊,靠着岩壁,连坐都快要坐不稳的时候,一阵轻缓的脚步声,顺着山径,由远及近。
脚步声很轻,踏在落满松针的路上几乎听不到声响,却还是被墨凌霜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戒备,手下意识地握住了放在身侧的铁剑,循声望了过去。
只见不远处的林间小径上,缓步走来一道素白的身影。
衣袂翩然,不染纤尘,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紫檀木匣,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丹草清香。
晨光穿过林梢落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清雅绝尘,正是苏清漪。
她今日入山,本是为了寻几株只生在寒潭附近的冰莲草,却没想到刚走到潭边,便看到了蜷缩在岩石上,气息紊乱、脸色惨白的墨凌霜。
苏清漪的脚步,瞬间顿住了。
她看着墨凌霜那副痛苦不堪的模样,看着她紧咬的牙关,看着她额角不断滑落的冷汗,还有那按在胸口、止不住颤抖的手,心头猛地一紧,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她自然知道,这是封灵散的药力反噬。
古籍上写得清清楚楚,封灵散压制灵根越久,反噬便会越烈。轻则经脉刺痛灵力紊乱,重则伤及灵脉根基,甚至修为尽毁危及性命。
墨凌霜见来者是苏清漪,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松了松,可眼底的戒备却没有完全散去。
她强忍着剧痛,挺直了背脊,不想在人前露出自己这般脆弱狼狈的模样。
她开口道:“苏师姐。”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得格外艰难。
苏清漪见状连忙快步走上前,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放轻了语气,声音温柔得像潭边拂过的春风,却又带着十足的关切:“墨师妹,你怎么样?可是封灵散的药力反噬了?”
她一语道破了症结,没有半分试探,也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询问,只有直白的担忧。
墨凌霜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自己体内有封灵散,就连杂役院的人也只当她是五灵根废柴,修炼缓慢。
可苏清漪,竟然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困境。
她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事到如今,否认也没有意义,她此刻的状态根本瞒不过苏清漪的眼睛。
苏清漪见她点头,心里更是了然。她不再迟疑,快步上前,在她身边蹲下打开了手中的紫檀木匣。
匣子里铺着红色的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三枚圆润饱满的丹丸,通体泛着淡淡的青光,药香清冽温润,隔着老远便能让人感觉到一股舒缓的暖意。这正是她前些日子,耗费心血精心炼制的清灵丹。
这清灵丹是中阶丹药,最是擅长温养经脉,化解散灵类药物的毒性与反噬,对封灵散造成的经脉损伤有着极好的缓解效果。
炼制这丹药的几味主材,都十分难得,是她攒了许久才凑齐的,平日里宝贝得很,连贴身侍女,都舍不得给。
可此刻,她没有半分犹豫,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三枚清灵丹,双手捧着,递到了墨凌霜面前,语气诚恳而认真:“墨师妹,这是清灵丹,能温养受损的经脉,化解封灵散的反噬之力,缓解你的痛楚。你快服下一枚,调息片刻,便会好很多。”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尊重,没有半分施舍的意味,就像在给一位志同道合的友人递上一份力所能及的帮助。
墨凌霜垂眸,看着她掌心躺着的三枚丹药,鼻尖萦绕着清润的药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还有一丝不知所措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