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灵丹入腹后留下的温润余韵,像春雪融成的溪水,顺着受损的经脉缓缓流淌了三日。
那撕心裂肺的反噬之痛,早已消散无踪,连平日里修炼时,经脉间那隐隐的滞涩感,都缓解了许多。
可墨凌霜的心,却因为苏清漪那番话久久无法平静。
夜深人静,杂役院里的众人早已睡熟,只有偶尔几声犬吠,远远传来,很快便消散在夜色里。
墨凌霜盘膝坐在破旧的蒲团上,屋门紧闭,窗缝里透进一缕清冷的月光,落在她苍白却坚定的脸上。
她闭着双眼,指尖捏着一枚苏清漪给的温养丹却没有服下,任由那丹药的微凉,透过指尖蔓延到心底。
丹田内的灵力,在缓缓流转,每一次循环都能感受到那层厚厚的封印,像一道坚不可摧的枷锁,死死地锁着她体内的冰灵根。
偶尔有一丝极寒的灵气,从封印的缝隙里泄露出来,便会让她的剑意瞬间凌厉数分,可随之而来的,便是封印的反噬,经脉的刺痛。
这三年来,她早已习惯了这种疼痛,习惯了在封印的缝隙里艰难地汲取着微薄的灵气,靠着天生剑骨,硬生生修到了练气三层。
可她从未像此刻这般,充满了希望。
苏清漪说,等她找到了封灵散的破解之法,她就能帮自己炼出解封丹,解开这困了她三年的枷锁。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的心底扎了根疯狂地生长着。
灵力缓缓流转,清灵丹的余韵,抚过经脉上的旧伤,也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尘封已久的记忆闸门。
那些被她刻意压在心底,不愿触碰的过往像潮水一般汹涌而来。
记忆的开端,是千里之外的墨家,温暖的庭院,父母温柔的笑脸。
她的父亲,是名震一方的冰系剑修,身负极品冰灵根,一手寒冰剑法,出神入化。母亲是温柔的丹修,一手回春丹术救过无数人。
墨家虽不是什么顶尖世家,却也是一方望族,护着一方百姓的安宁。
幼时的她,是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父亲教她练剑,母亲教她识药,她天生剑骨,极品冰灵根。三岁引气,五岁便将基础剑诀练得炉火纯青,是父母最大的骄傲,也是墨家未来的希望。
那时的日子像蜜一样甜。她以为,自己会一直在父母的庇护下,练剑修行,无忧无虑地长大。
可那场灭顶之灾,来得猝不及防。
她记得那一夜,是她的六岁生辰。父母刚给她过完生辰,送给了她一本亲手誊写的剑谱,还有一柄小小的玉剑。
可夜色刚深,墨家外便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火光冲天,染红了半边夜空。
是魔道修士,还有一群不明身份的黑衣人,联手攻破了墨家的防御大阵。
他们见人就杀,见屋就烧,昔日安宁的墨家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父亲提着剑,冲了出去,母亲抱着她躲进了密室里。她能清晰地听到外面传来的厮杀声,惨叫声,还有父亲怒喝的声音,以及兵器碰撞的脆响。
母亲抱着她,浑身都在发抖,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却死死地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发出一点声音。
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平日里温柔的母亲,此刻眼里满是绝望与恐惧。
没过多久,密室的门被撞开了。父亲浑身是血地冲了进来,他的剑断了,身上受了很重的伤,脸色惨白,却依旧死死地护在她们母女身前。
“守不住了。”父亲的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绝望:“他们的目标,是凌霜的冰灵根,还有家族的剑诀……我们必须把她送出去。”
母亲哭着点头,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瓷瓶,里面装着的就是那改变了她一生的封灵散。
“凌霜,我的女儿。”母亲蹲下身,捧着她的脸,眼泪滴在她的脸上,冰凉刺骨:“听爹娘的话,把这个药喝下去。喝了它,他们就找不到你了,你就能活下去了。”
那时的她,还不懂这碗药意味着什么,只是看着父母的眼神,却还是乖乖地张开了嘴,将那碗苦涩冰冷的药粉尽数咽了下去。
药粉入腹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像是有无数根冰针,扎进了她的经脉。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原本澎湃汹涌的冰系灵气,瞬间被冻结,被压制,像是被关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冰牢里,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再调动半分。
她疼得浑身痉挛,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父亲看着她痛苦的模样,眼底满是心疼与不舍,却还是咬着牙,将那本亲手誊写的剑谱,塞进了她的怀里,又将一块刻着墨家印记的玉佩藏在了她的贴身衣物里。
“凌霜,记住,你是墨家的女儿,你身负极品冰灵根,天生剑骨,永远不要忘了自己是谁。”父亲握着她的小手,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爹娘会给你争取时间,你跟着忠伯走,去青岚宗,找你父亲的旧友。”
“到了那里好好活着,好好练剑。等你长大了,有能力了再回来,给爹娘,给墨家报仇。”
她似懂非懂地点着头,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死死地抓着父母的衣角不肯松手。
可她终究还是被忠伯抱走了。她趴在忠伯的背上,回头望去,只见父亲提着断剑再次冲了出去,母亲也拿起了发簪上的毒针,跟在了父亲身后。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父母。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夜,墨家上下几百口人,尽数惨死,无一生还。
昔日繁华的墨家,被一把大火烧成了灰烬。
忠伯带着她,一路颠沛流离,躲避追杀,九死一生,终于到了青岚宗。可父亲的那位旧友,早已在多年前的宗门争斗中失势,被逐出了青岚宗,不知所踪。
忠伯为了护她,引开了追杀的黑衣人,再也没有回来。
只剩下她一个人,孤身一人,留在了青岚宗。
入宗测灵时,封灵散的药力正盛,测灵石只测出了驳杂的五灵根,她被冠上了 “废柴” 的名头,丢进了最底层的杂役院。
这一待,就是十年。
这十年里,她靠着父母留下的那本剑谱,靠着天生剑骨,在无数个无人问津的寒夜里忍着封灵散的反噬,一遍遍地练剑,一点点地摸索着修炼。
旁人骂她废柴,她忍了,旁人欺她辱她,她也忍了。她把所有的恨意、不甘、痛苦,都融进了剑里,藏在了心底。
她活着,只有两个念头。
一个是解开身上的封印,找回自己的天赋,为父母,为墨家惨死的族人报仇。
另一个,是好好活下去,不辜负父母用性命换来的性命。
想到这里,墨凌霜缓缓睁开了眼,眼底早已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让它落下来。
她抬手,抚了抚怀里那本早已被翻得破旧的剑谱,指尖抚过封面上父亲的字迹,指尖微微颤抖。
爹娘,再给我一点时间。
等我解开了封印,我一定会查清楚,当年究竟是谁,屠了墨家,害了你们。我一定会让那些凶手,血债血偿。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情绪,将眼角的湿意逼了回去。
眼泪换不回父母的性命,也解不开身上的封印,唯有变强,唯有握紧手中的剑,才是唯一的出路。
她将那枚温养丹服下,再次闭上眼凝神调息。
温润的药力在体内散开,滋养着受损的经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