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长老那句 “天生剑骨” 与收徒承诺像一道惊雷劈碎了杂役院维持的平静。
不过半日，消息就顺着每一条巷陌、每一间矮屋，传遍了宗门最山脚的这片泥沼。
清晨还带着露水的风里，都飘着杂役弟子们惊惶又震撼的议论声。
“真的假的？墨凌霜不是五灵根废柴吗？怎么突然成了天生剑骨？”
“李长老亲口说的还能有假？你没见前几天，她一剑就废了张彪的灵脉，连外门的刘执事都被她逼得当众道歉，没点真本事能做到？”
“完了完了，之前我还跟着张彪骂过她废物，她不会记仇吧？”
“你现在才怕？当初谁没踩过她几脚？现在人家一步登天，要成李长老的亲传弟子了，咱们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议论声从早到晚就没停过，混杂着懊悔、忐忑、谄媚与恐慌，在杂役院的每个角落里疯长。
当初墨凌霜在所有人眼里都是最底层的存在。
五灵根的废柴，无父无母的孤女，沉默寡言的受气包。
克扣她的月例是常态，逼她做双倍苦役是常事，心情不好了当众羞辱她几句，更是没人会觉得不妥。
可谁能想到，当初这个被他们踩在泥里的少女，竟是藏锋的潜龙。
一朝剑鸣，不仅震碎了所有人的轻视，更直接拿到了踏入外门的门票，成了筑基期长老的亲传弟子。
往日里有多轻视，此刻就有多惶恐。
天刚擦黑，墨凌霜那间平日里门可罗雀的矮屋前，就挤满了人。
最前面跪着的，是当初跟着张彪围堵她的几个老弟子。
几人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跋扈，额头贴着地面，连头都不敢抬，手里捧着用布包好的灵石、干粮。
还有托人换来的凝神香，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墨师姐，之前是我们有眼无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跟着张彪冒犯了您。”
“求您大人有大量，饶过我们这一回，这点东西是我们的赔罪心意，求您收下！”
屋门紧闭，里面没有半点动静。
几人就这么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却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他们是真的怕到了骨子里。
张彪不过是当众骂了几句就被一剑废了灵脉，后半辈子只能瘫在床上苟活。刘松堂堂外门执事，都被她逼得当众致歉，颜面尽失。
他们这些小鱼小虾，若是墨凌霜真的记恨，随便动根手指就能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紧随其后的，是杂役院的几个小管事。
往日里，他们跟着赵坤作威作福，没少在月例发放、活计安排上刁难墨凌霜。
如今赵坤不知所踪，他们一个个慌得六神无主，连夜凑齐了克扣的灵石，备上厚礼，上门弯腰赔罪。
“墨姑娘，之前赵坤做的那些混账事，我们是敢怒不敢言，是我们失察，是我们糊涂！” 管事们弓着腰，脸上堆着谄媚到极致的笑。
“我们把这几年克扣您的灵石都凑齐了，还有这点薄礼，求您高抬贵手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屋门依旧紧闭，没有一丝要开的迹象。
人却越聚越多，小小的院门前被挤得水泄不通。
有曾在背后嚼舌根编排她坏话的，有落井下石抢过她口粮的，有八竿子打不着只想过来混个脸熟的。
形形色色的人挤在一起，手里都提着各样礼品，脸上都挂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往日里的傲慢与轻蔑此刻荡然无存。
夜色越来越浓，烛火从窗纸上透出来，映出里面静坐的身影，可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
人群从最初的喧闹，渐渐变得死寂，最后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没人敢走，也没人敢敲门，就这么巴巴地候在门外，生怕自己一走就错过了赔罪的机会，日后被新账旧账一起算。
直到月上中梢，银辉洒满了院落，那扇紧闭的屋门终于 “吱呀” 一声开了。
墨凌霜走了出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杂役服，身形清瘦，长发简单束在脑后，手里没有握剑。
可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周身就透着一股凛冽的剑意，让喧闹的人群瞬间噤声，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她的目光扫过门前乌泱泱的人群，尽是一张张堆满讨好的脸。
扫过那些被捧在手心的礼品，她的神色平静得像一潭封冻的寒潭，没有半分被追捧的得意，也没有半分对过往怨怼的怒意，只有看透世情的漠然。
在杂役的生涯中，她早已把这些人的嘴脸刻进了骨子里。
当初她被赵坤扣光月例，饿得起不了床的时候，没人给她送过一口粮。
她被张彪围堵在墙角，当众羞辱的时候，没人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她练剑被封灵散反噬，蜷缩在寒潭边疼得浑身发抖的时候，没人递过一枚丹药，甚至没人愿意多看她一眼。
如今她得了李玄长老的青眼，有了一步登天的机缘，这些人就一窝蜂地凑上来。赔罪的赔罪，送礼的送礼，仿佛之前所有的欺辱与冷眼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误会。
这些廉价的歉意，虚伪的巴结。
在她眼里轻如尘埃，连让她动怒的资格都没有。
“东西都拿回去。”她开口，声音清冷，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过往的事，我不追究，也不会记恨。”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松了口气的声音，有人连忙往前凑了凑，想把礼品再递得近一些，却被她接下来的话，死死堵在了原地。
“但也仅此而已。” 墨凌霜的目光微微一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
“我收了你们的礼，不代表过往一笔勾销。我不收，也不会回头找你们的麻烦。是非对错，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往后，各守本分，各安其事，不必再来我这里献殷勤，更不要扰我修行。”
话说得明明白白，既断了他们借送礼攀附的心思，也给了所有人一颗定心丸。
她不会揪着过往的恩怨报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