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门主峰,清漪丹房。
窗外的月光被层层叠叠的禁制挡在外面,只留一盏莹白的琉璃灯,映着桌案前静坐的身影。
苏清漪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垂落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指尖捏着一支狼毫,却迟迟没有落在面前的宣纸上。
丹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可这份清幽,却掩不住无处不在的压抑。
自从月例堂她替墨凌霜解围之后,宗主林岳对她的监视就愈发严密。
明面上是忌惮黑风谷的人对宗主亲传弟子不利,派了弟子贴身保护,实则是把她困在了这主峰之上。
这不仅扣下了不少高阶丹材,连她随意出入主峰,都要被人盯着行踪,更别说随意下山了。
他防得住她的人,却防不住她的心。
杂役院发生的桩桩件件,从墨凌霜一剑废了张彪立威,到后山反杀赵坤的围堵,再到当众逼得刘松躬身致歉,最后被李玄长老看中,以天生剑骨之资,收为外门亲传弟子。
所有事,都顺着心腹侍女晚翠的口,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初闻时,她并不意外。
那日在月例堂,她一眼就看穿了这个少女身上藏不住的剑意。
那是被尘埃掩住的锋芒,哪怕被封灵散层层压制,哪怕身处最泥泞的底层,也遮不住骨子里的锐光。
后来在后山采灵药,她撞见墨凌霜练剑,练气三层的修为,却能引动剑鸣破风,那份对剑道的悟性,那份刻在骨血里的坚韧连她都忍不住心惊。
她更清楚,这个看着冷硬沉默的少女,心里憋着一股劲。
许久的隐忍,一朝出鞘必然要惊了所有人的眼。
可心惊之余,更多的,是放不下的担忧。
杂役院的倾轧,不过是小打小闹的拳脚之争。
外门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林岳把持青岚宗多年,外门上下,到处都是他的眼线和爪牙。
墨凌霜打了刘松的脸,驳了林岳派系的面子,又与她走得极近,入了外门,必然会成为那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那师妹看着心思缜密,可终究在杂役院困了许久,对外门盘根错节的派系纷争、人心险恶、规矩门道,怕是知之甚少。
稍有不慎,就可能落入别人布下的陷阱里,轻则断送修行之路,重则性命不保。
林岳对她的监视越来越严,她能做的不多,只能尽自己所能,替她铺平前路的坑洼,给她多备几分保命的底气。
想到这里,苏清漪收回思绪,笔尖蘸了浓墨,终于落在了宣纸上。
她的字迹清隽秀丽和她的人一样,温柔却有风骨。落笔之间,没有半句虚言,全是实打实的生存之道。
她细细写清了外门的三大派系:
宗主林岳一脉把持着任务堂、月例堂,行事跋扈,最擅长用 “低阶凶险任务” 排除异己,但凡涉及黑风谷边境、魔道清剿的任务,万不可轻易接取。
剑峰李玄长老一脉,多是潜心修剑的弟子,中立不偏,是她眼下最坚实的依仗。
丹堂一脉多是丹修,不涉派系纷争,却也不可轻易得罪,遇事可多问李玄长老,切莫冲动行事。
她又写下外门的避坑要点:
月例领取,需当场核验灵石品阶与数量,管事常以次充好,克扣亲传弟子的额外份例;外门修炼洞府按修为与贡献分配,灵气天差地别,切莫与人争抢修炼地盘,落人口实。
外门弟子间的比斗需签生死状,万不可被人激将,落入圈套。
林岳的远亲王腾,是外门弟子里的领头人,练气八层的修为,心胸狭隘,嫉贤妒能,需避其锋芒,不可正面冲突。
甚至连外门哪个管事贪财好利,哪个长老嫉贤妒能,哪个弟子是林岳的眼线,哪个区域的灵气最浓郁,哪个地方的妖兽材料能卖出高价。
她都写得明明白白,一字一句,全是设身处地的周全。
纸的末尾,她顿了顿,笔尖蘸了墨,轻轻落下一行字,墨迹温柔,却带着十足的分量:凌霜,万事小心,护好自己。我在主峰,等你。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将纸仔细折好,又转身打开了身侧的梨花木匣。
木匣里,是她平日里精心炼制的符篆与丹药,全是练气期最实用、最能保命的珍品,哪怕是内门的核心弟子,也未必能轻易拿到。
她挑了又挑,选了又选,生怕漏了什么。
三枚上品隐身符,能隐匿身形与气息,避开练气巅峰修士的神识探查,危急时刻足以脱身。
两枚上品爆炎符,是她以自身精血引火炼制,足以重创练气七层的修士,是绝境里的反杀底牌。
一瓶回春丹,能瞬间稳住重伤,哪怕是灵脉受损,也能暂时护住心脉。
一瓶稳脉丹,是她特意针对封灵散的反噬炼制的,比之前的清灵丹药效更强,能温养灵脉,缓解封印带来的刺痛。
最后,她拿起一枚触手生温的暖玉符,上面刻着她亲手画的隐匿符文,能屏蔽金丹期以下修士的神识探查,还能在危急时刻,触发一次护体光罩,挡住筑基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这是她贴身带了多年的保命之物,此刻也毫不犹豫地放了进去。
这些东西,对她而言,不过是随手炼制,可对即将踏入外门的墨凌霜来说,却是千金不换的底气,是绝境里的生机。
她把写好的信纸,连同符篆、丹药、玉符,一同装进了一个绣着兰草纹样的锦囊里。锦囊的料子是最柔软的云缎,还带着淡淡的药香与兰草清冽的气息,是她身上独有的味道。
“师姐。” 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是心腹侍女晚翠,声音压得极低。
“都安排好了,后山的小路避开了所有监视的人,我现在过去,保证不会被第三个人发现。”
苏清漪抬眼,将锦囊递过去。
指尖抚过锦囊上的兰草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担忧。
“务必亲手交到墨凌霜手里,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包括杂役院的其他弟子。”她叮嘱道,声音放得很轻,生怕被窗外监视的人听去。
“告诉她,外门不比杂役院,人心险恶,派系纷争复杂,凡事多留个心眼,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
“若是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难处,或是被人刁难,可凭着这枚暖玉符,避开所有耳目,到主峰后山的寒林里找我。”
“每月十五的夜里,我都会借采灵药的名义去那里,她可以放心过来。”
晚翠接过锦囊,小心翼翼地藏进贴身的衣襟里,又忍不住低声道:“师姐,宗主的人盯得这么紧,若是被他们发现您和墨师姐往来,会不会借题发挥,给您安上什么罪名?”
“要不…… 咱们还是少些往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