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这辈子最后悔的两件事。
第一,是二十年前,在那个星光碎裂的夜晚,对那个笑眼弯弯的女孩说:“好,我们一起。”
第二,是二十分钟前,在主治医生沉重的目光里,他说:“用,最好的药都用上。”
第一件事,让他失去了她。
第二件事,正在把他拖向深渊。
电梯金属墙壁映出一张属于中年男人的脸。眼袋浮肿,胡茬凌乱,西装皱得像隔夜的腌菜。领带早就扯松了,勒脖子。林默盯着“17”这个鲜红的数字,觉得它像一张咧开的、嘲讽的嘴。
十七楼,血液科。
走廊很长,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混着某种绝望的、无声无息腐烂的气息。他走得很快,皮鞋跟敲在瓷砖上,发出空洞的“哒、哒”声,像是心脏在肋骨后面徒劳地撞。
病房门虚掩着。
他停在门口,手指触到冰凉的门把,又蜷缩回来。深吸一口气,那带着腐朽甜腥的空气灌进肺里,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推开门。
惨白的灯光,惨白的墙壁,惨白的被单。只有仪器上跳跃的绿色数字和曲线,证明着生命还在以某种昂贵的方式延续。
林晓天睡着了。或者说,是药物让他陷入了那种沉重的、非自然的昏沉。十四岁的男孩,瘦得脱了形,蜷在宽大的病床上,像一片随时会消散的枯叶。氧气面罩扣在脸上,每一次呼吸都显得艰难而漫长。插着留置针的手背,青筋毕露,皮肤薄得几乎透明。
林默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伸手,想去碰碰儿子的额头,指尖却在距离皮肤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怕惊醒他,更怕触碰到那灼人的热度,或者冰冷的汗。
床头柜上摊着一张纸。最新的缴费通知单。
数字后面那一长串零,像一群张牙舞爪的蚂蚁,爬进他的眼睛,啃噬他的神经。预缴的二十万,只撑了不到两周。医生今天的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林先生,晓天的情况……下一阶段的靶向药和免疫疗法,是最后的希望。但费用……”
希望。多昂贵的词。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映亮他布满血丝的眼。通讯录翻了一遍又一遍。亲戚、朋友、同事、前同事……能开口的,早就开过口了。上一次借钱时对方躲闪的眼神和敷衍的“再看看”,像冰冷的针,扎在记忆里。
还有哪里?
网贷?额度早已榨干。房子?老破小,押出去也换不来几个子儿,何况那是她和晓天唯一有记忆的地方。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淹没脚踝,膝盖,胸口,咽喉。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划过一个个无用的名字,直到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然后,他顿住了。
通讯录的最底部,一个没有存名字、只有一串早已停用、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拨出的号码。
下面,关联着一个早已被时代淘汰的聊天软件头像。
头像是黑色的底,上面只有一个简单的、线条勾勒出的蝴蝶结轮廓,发出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银白光晕。
属于另一个世界。属于另一个身份。
属于……“白银之心”。
林默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烈地抽搐了一下。尘封的记忆带着铁锈和血腥味,冲破二十年的堤坝,轰然砸下。
那个雨夜。她消散在光芒里的笑脸。还有自己对着染血的蝴蝶结发下的、永不再使用的誓言。
不行。
绝对不行。
他猛地闭上眼,想把那该死的头像从脑海里甩出去。指尖却像有自己的意识,颤抖着,悬在那个早已灰暗的软件图标上。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兀地一暗。
不是没电。是一种更深沉、更彻底的黑暗,仿佛所有的光都被吸走了。紧接着,一行殷红如血的文字,像有自己的生命般,在漆黑的屏幕中央,一笔一划地浮现:
「想救他吗?」
林默浑身僵住,血液几乎冻结。
那行字顿了顿,继续浮现:
「‘白银之心’。我知道你在。」
「午夜十二点。琉璃阁。顶层。」
「带上你的‘过去’,换取他的‘未来’。」
「你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字迹如同凝固的血液,散发着不祥的气息。随后,屏幕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
但林默知道,不是。
那冰冷的、带着某种非人恶意的语调,那直接点破他最深秘密的笃定……是“那边”的东西。是那个他拼尽全力想要逃离的世界,伸出的触手。
他猛地看向床上的儿子。晓天的呼吸似乎更微弱了,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又看回手机。那串地址,他听过。城市传说里最神秘的销金窟,也是……某些“特殊存在”的聚集地。
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的后背,黏腻冰冷。
去,意味着打破誓言,重新踏进那片泥沼,面对未知的危险和无法想象的代价。
不去……
他看向缴费单,看向儿子苍白的脸。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每一秒都像钝刀割肉。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吞噬着城市零星的光。
墙上的电子钟,数字无声跳动。
23:58。
林默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关节发出生涩的嘎吱声,仿佛一具生了锈的机器。
他最后看了一眼沉睡的儿子,指尖轻轻拂过晓天冰凉的额发。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走进了走廊无边的黑暗里。
脚步声再次响起,却不再空洞。这一次,沉重得像是拖着整个世界的枷锁。
电梯下行。
他走进午夜的寒风,没有打车。一步步,朝着城市最繁华、也最隐秘的那个方向走去。
琉璃阁。
它矗立在城市中心最昂贵的街区,却奇异地保持着低调。通体由深色的单向玻璃覆盖,白天反射着天空,夜晚则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黑曜石方块,只有顶端几层,隐约透出迷离暧昧的光。
没有招牌,没有门童。林默走到那扇沉重的、仿佛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曜石大门前。
时间正好是午夜零点。
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里面不是预想中的金碧辉煌,而是一条极简的、纯白色的通道,光线柔和得不真实,脚下铺着吸音极好的地毯,踩上去寂然无声。
通道尽头,是一架电梯。
他走进去,电梯内部同样是纯白色,只有一个按钮,标记着顶层的符号。
电梯高速上升,失重感压迫着耳膜。林默靠着冰凉的厢壁,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晓天的脸,闪过她最后消散时的微笑。
“对不起……”他无声地说,不知道是对谁。
“叮。”
电梯门开了。
顶层的景象,与下面冰冷的极简风格截然不同。
这里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奢华颓靡的异度空间。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薰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甜腥气。深红色的天鹅绒帷幕从高高的穹顶垂下,地面上铺着繁复的波斯地毯。光线昏暗,来自墙壁上摇曳的烛台状壁灯,以及房间中央一个巨大的、正在缓缓旋转的、由无数晶莹碎片组成的光球。
三个人,或者说,三个“存在”,在等着他。
正对着电梯门的深红色丝绒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着黑色哥特洋装的少女。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黑色的长发蜿蜒及地,发梢却挑染着一抹诡异的暗红。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左眼是熔金般的赤金色,右眼是深海般的冰蓝色。她支着下巴,指尖涂着同色的、尖锐的黑色指甲油,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沙发旁,站着一个穿着墨绿色改良旗袍的少女,身姿如竹,气质温婉。她正垂眸摆弄着手中一个精巧的翡翠香炉,袅袅青烟升起,带着冷冽的梅香。她看起来最无害,但林默直觉,她可能是最危险的一个。
地毯边缘,一个穿着火红色皮质短打、露出半截紧实腰身的少女,正百无聊赖地抛接着几个闪烁着寒光的金属球。她有一头利落的短发,耳垂上挂着夸张的银色耳钉,眼神野性而锐利,像一头不耐烦的猎豹。
“啊啦,真准时。”沙发上的黑裙少女开口了,声音甜腻得像融化的蜜糖,却透着冰冷的质感,“二十年不见,白银姐姐……不,现在该叫林默先生了?真是让人怀念啊。”
林默的脊椎窜上一股寒意。她认识他。不仅认识“白银之心”,还认识“林默”。
“药。”他干涩地吐出这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药?”红发的少女嗤笑一声,手里的金属球“咔”地一声合拢,“老头,你以为这里是慈善堂?”
旗袍少女抬起眼,目光清冷如古井:“琉璃阁的规矩,等价交换。”
黑裙少女——夜魅,轻轻笑了。她站起身,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步步走近。随着她的靠近,林默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那是远超人类范畴的“存在感”。
“药,当然有。不仅能缓解你儿子的痛苦,甚至可能……创造奇迹哦。”夜魅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异色的瞳孔像是能将人的灵魂吸进去,“但代价嘛……”
她微微倾身,冰冷的气息拂过林默的耳廓,声音低得像情人的呢喃:
“把你藏起来的东西,给我们看看。”
林默身体一僵。
“白银之心。”夜魅的指尖,轻轻点在他的心口位置,那里,皮肤之下,仿佛有什么沉寂了二十年的东西,随着她的触碰,开始不安地搏动,“让我们看看,传说中的初代,‘纯白梦魇’的另一半……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旗袍少女青蔓的声音幽幽传来:“林先生,你有十秒考虑。十秒后,交易自动取消。”
抛接着金属球的赤练咧嘴一笑,露出尖尖的虎牙:“开始计时。”
无形的压力骤然加剧。林默额头渗出冷汗。他看着夜魅眼中纯粹的、非人的兴味,看着青蔓手中香炉青烟笔直上升,看着赤练手中金属球越转越快发出的嗡鸣。
儿子的脸,缴费单上的数字,医院惨白的灯光……还有,眼前这三个“女孩”身上散发出的、令他灵魂深处都在战栗的、熟悉的“异常”气息。
十。
九。
八。
“我……”林默喉咙发紧。
七。
六。
五。
夜魅的指尖,微微用力。
四。
三。
二。
“……好。”
最后一声倒数中,林默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难以形容的剧痛从心脏位置炸开!并非物理的疼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强行撕裂、拖拽。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肌肉纤维像是被拆解重组,皮肤表面传来灼烧般的刺痛。
没有炫目的光效,只有一种源自生命本质的、令人作呕的扭曲感。
二十年前熟悉的、又无比陌生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用二十年时间筑起的堤坝。
短短几秒,又像是一个世纪。
当林默再次能感知到自己的身体时,他发现自己“矮”了下去。不,不是矮,是体型彻底改变了。
视线所及,是垂落肩头的、泛着冰冷光泽的银色长发。身上不再是那套廉价的西装,而是某种极其轻软、却繁复得令人羞耻的衣料——层层叠叠的蕾丝、缎带、轻纱,构成了以白色和淡金色为主的裙装,袖口和裙摆有着精细的魔法纹路刺绣。胸前,一个早已被遗忘的、冰蓝色的宝石挂坠,正微微发烫。
他抬起手,看到的不再是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男人的手,而是一只白皙、纤细、仿佛精心雕琢过的手。指甲是健康的淡粉色。
夜魅的轻笑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满足和……贪婪。
“果然,还是这样最适合你呢,白银姐姐。”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拂过林默——不,是白银之心——的脸颊,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看,多美啊。哪怕过了二十年,这份‘纯粹’……依然让人着迷。”
林默……白银之心僵硬地站着,屈辱和愤怒如同毒藤,缠绕住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他想挣脱,想嘶吼,但身体里奔涌的那股陌生又熟悉的力量,以及眼前三个“人”带来的绝对压迫感,让他动弹不得。
“药。”他再次重复,声音却变成了清泠的、属于年轻女性的声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夜魅收回手,从洋装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透明水晶瓶。瓶子里,晃动着某种仿佛凝聚了星光的、银蓝色的液体。
“诺,第一期。”她晃了晃瓶子,“足够让你家的小家伙,安稳睡上一周,不再被痛苦折磨。”
白银之心伸手去接。
夜魅却手腕一转,将瓶子收了回去。
“别急嘛。”她歪着头,笑容甜美,眼神却冰冷刺骨,“白银姐姐,你不会以为,这么珍贵的东西,是一次性买卖吧?”
“你想怎样?”白银之心听到自己的声音冷了下来。
“很简单。”夜魅靠近一步,几乎贴着她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一字一句地说:
“从今天起,你就是‘琉璃阁’的人了。”
“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得来。让你做什么,你得做。”
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房间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监控屏幕。屏幕被分割成数个小块,其中一块,赫然是医院病房的实时画面!林晓天依旧沉睡着。
“毕竟,”夜魅的指尖,轻轻划过白银之心冰冷的脸颊,“你也不想你儿子知道,他心目中顶天立地的父亲……其实是这副模样吧?”
“更不想……让他也接触到这个‘有趣’的世界,对不对?”
双重枷锁,随着她的话语,死死扣在了白银之心的脖颈上,冰冷彻骨。
就在这时——
“嘀!嘀!嘀!”
监控屏幕上,代表林晓天生命体征的几条曲线,突然发生了剧烈的波动!心率加快,血压异常升高!更惊人的是,屏幕画面似乎受到干扰,开始闪烁,而在闪烁的间隙,病床上的林晓天身体表面,竟然浮现出一层极淡的、却纯净无比的乳白色光晕!
那光晕一闪而逝,却让房间里除了白银之心以外的三个人,同时脸色微变。
“这是……”青蔓放下香炉,眉头微蹙。
赤练也停止了抛接金属球,眼神锐利地盯着屏幕。
夜魅先是一怔,随即,那异色的双眸中爆发出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惊讶、狂喜和某种更深沉算计的光芒。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浑身僵硬、瞳孔骤缩的白银之心,嘴角的笑容扩大,妖异得令人心寒。
“哎呀呀……”她拖长了语调,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兴奋,“看来,我们的小客人,给了我们一个大大的惊喜呢。”
“白银姐姐,你的宝贝儿子……似乎继承了不得了的东西哦。”
她俯身,再次贴近,红唇几乎碰到白银之心的耳垂,吐气如兰,却字字如冰锥:
“现在,你有两个秘密要守护了。”
“欢迎回来。”
“游戏……刚刚开始。”
夜魅的指尖一弹,那瓶银蓝色的药剂划过一道弧线,落入白银之心冰冷僵硬的手中。
瓶身冰凉,却仿佛有千钧重。
屏幕上的异常波动已经停止,林晓天的生命体征曲线缓缓恢复正常,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白银之心知道,那不是。
她握着药瓶,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银色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只有那冰蓝色的宝石挂坠,在她剧烈起伏的胸口前,映照着室内诡谲的光,微微闪烁。
像是一滴凝固的眼泪。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