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后一天,体育馆里的空气温吞吞的,像融化的黄油,粘在皮肤上揭不开。
校长的开学致辞从扩音器里流出来,混着新生校服的洗衣粉味、闷出来的汗味,还有门缝钻进来的樟树甜香,揉成一团模糊的噪音。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指尖把新生手册折出一道发白的印子,口袋里揣着没看完的民俗怪谈集——比起中考分数和冗长的校规,我向来对这些被贴上“异常”标签的东西,更有兴趣。
后排男生的窃窃私语顺着闷热的风飘过来,碎碎的,沾着猎奇的兴奋。
“喂,知道诸葛愈吗?中考全科满分那个,分一班了。”
“就是那个‘锈女’?我姐说她坐轮椅,左眼永远蒙着白纱布,整天不说一句话,跟个活死人似的。”
“真的假的?不是说靠近她就浑身发冷,喘不上气?之前扯她纱布的男生,当天就摔断腿了,跟被诅咒了一样……”
“大家背地里都叫她‘无名女尸’,谁都绕着走。”
“锈女”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我突然想起小学三年级的元宵节灯会。
金鱼摊最角落,有个被人彻底遗忘的小鱼缸。里面只有一条金鱼,鳞片掉了大半,灰扑扑的像蒙了层锈,尾巴缺了一角,在浑浊的水里本能地摆尾。路过的人都皱着眉绕开,说它脏,不吉利,直到摊主收摊,都没人愿意多看它一眼。
他们说诸葛愈是怪物,是诅咒。
可所有传闻里,她只是坐在轮椅上,蒙着一只眼睛,不说话而已。
就像那条金鱼,只是在水里游着而已。
主席台上的致辞终于结束,体育馆里炸开了震耳的掌声,人群挤着往门口涌。我把手册折好塞回口袋,跟着人流往教学楼走,口袋里的怪谈集还安安静静躺着,可我此刻最在意的“灵异事件”,已经不是书里的都市传说了。
是隔壁班那个,被叫做“锈女”的女孩。
教学楼二楼的走廊闹哄哄的,新生们抱着书本找教室,笑闹声撞在墙壁上弹回来。我刚走到二班门口,隔壁一班的方向,喧闹声突然像被掐断了一样,瞬间静了大半。
原本挤在走廊里的人,下意识地往两侧退开,硬生生让出来一条空荡荡的路。
空气里的樟树香气好像瞬间结了层薄冰,连风都慢了下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然后我看见了她。
她坐在一辆黑色的手动轮椅上,正顺着那条空出来的路,缓缓往这边过来。
一头黑色的中长发,发梢带着点自然的凌乱,垂在肩头,衬得露出来的皮肤冷白得近乎透明。左眼严严实实地蒙着一块干净的白纱布,纱布边缘压着细碎的刘海,剩下的右眼是偏深的绯红色,眼尾微微下垂,眼下带着一点淡淡的青黑,像熬了很久的夜。明明是带着破碎感的长相,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情绪,像结了冰的湖面,冷得扎人。
她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校服,挺括的西装外套镶着细金边,左胸口别着校徽,里面是挺括的白衬衫,系着同色系的领带,裙摆刚好落在膝盖上方。并拢的双腿纤细修长,裹着黑色的中筒袜,脚上是一双擦得干干净净的棕色皮鞋。
她的指尖搭在轮椅的扶手上,指节泛着冷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一点多余的装饰。轮椅的金属轮圈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划痕里嵌着一点洗不掉的锈迹,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她身上那个甩不掉的外号。
周围的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她,眼神里有好奇,有恐惧,有窃窃私语的恶意,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她却像完全看不见这些目光,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安安静静地操控着轮椅,往前走着,像走在空无一人的荒野里。
就在她经过一班门口的时候,她的目光突然扫了过来,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的右眼很深,绯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温度,没有好奇,没有厌烦,甚至没有传闻里那种让人恐惧的压迫感,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拒人千里的疏离。像那条被关在鱼缸里的金鱼,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冷冷地看着外面围观的人。
对视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她很快收回了目光,指尖轻轻动了动,操控着轮椅,滑进了一班的教室。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里所有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也把那层冰冷的气场,一起关在了门里。
走廊里的喧闹声慢慢恢复了,周围的人又开始说笑,仿佛刚才的静止只是一场错觉。
我站在二班门口,攥着新生手册的指尖微微发紧。
传闻里的“锈女”,那个被叫做怪物、活死人的女孩,我刚刚亲眼见到了。
她没有张牙舞爪的恶意,没有渗人的诅咒气场,只有一身化不开的、拒人千里的孤独,像那条被所有人嫌弃的金鱼,被困在轮椅这个小小的鱼缸里,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
口袋里的新生手册,还印着她的名字———诸葛愈。
我抬头看向教学楼的顶楼,天台的方向就在走廊尽头的楼梯上方。
我莫名地更加确定,她一定会去那里。
无处可去的人,总会找到一个只属于自己的、没人打扰的角落。
八月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过来,带着樟树的甜香,掀动了校服的衣角。
我靠在教室门口的墙上,看着一班那扇紧闭的木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想再看看她。
看看这条困在透明鱼缸里、生了锈的金鱼,到底是怎么在浑浊的水里,游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