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风卷着碎叶撞在走廊玻璃窗上,混着放学的喧闹,把那些沾着恶意的流言,一字不落地送进我耳朵里。
“锈女今天又躲天台了,真晦气,路过她教室都浑身发冷。”
“一个坐轮椅的,拽什么拽,上次跟她打招呼连头都不抬,活该被人挤兑。”
“听说之前拦她路的人,回家就摔断了腿,指不定是真有什么诅咒。”
我捏着笔的手紧了紧,抬眼看向窗外。香樟道上,诸葛愈正操控着轮椅慢慢往前走,白色纱布遮着半张脸,露在外面的下颌线绷得笔直,像一块冻住的冰。秋阳落在她身上,都被那层拒人千里的冷意挡了回去,暖不透半分。
入学一个月,我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景。她像一个透明的气泡,飘在拥挤的校园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避开,要么就凑上去戳两下,看她会不会破。而她永远是那副样子,不躲不闪,不吵不闹,像所有的恶意都打在了棉花上,连一点回音都没有。
放学铃声刚落,走廊瞬间炸开了锅,却在诸葛愈的轮椅出现在楼梯口时,像被一只手猛地掐住了喉咙。喧闹的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硬生生让出一条窄道,所有人都下意识往后缩,像她身上沾了碰不得的脏东西。
她依旧没什么表情,头微微低着,露在外面的那只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握着操控杆的手指泛着淡白,不紧不慢地往前滑。
就在她快要走到我面前时,斜刺里突然飞出来一个空可乐瓶,“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滚了两圈,正好卡在她的轮椅前轮前。
是那几个天天嚼舌根的男生,正靠在墙上抱着胳膊,脸上挂着看好戏的贱笑,领头的黄毛吐了口烟蒂,语气里的恶意快要溢出来:“哟,灾星还敢出来晃呢?怎么不躲在天台念咒了?”
周围瞬间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所有人都等着看她像往常一样,默默用书本拨开瓶子,忍气吞声地绕开。
可这次,我先动了。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了过去,张开胳膊挡在了她的轮椅前面,死死盯着那几个男生。然后我侧过头,看着轮椅上的诸葛愈,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着急,一字一句地说:“诸葛愈,别再忍了。”
她抬眼看我,那只冰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
我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更重:“你不能每次都这么受着!他们就是看你从来不反抗,才敢这么得寸进尺!你要反击!听见没有?”
那几个男生哄笑起来,黄毛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就要推我:“哪儿冒出来的**?想英雄救美?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我一把挥开他的手,依旧挡在诸葛愈前面,侧头对着她又喊了一遍:“别一味受欺负!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你要反击!”
话音刚落,黄毛一拳就砸在了我的脸上。
颧骨传来一阵尖锐的疼,我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诸葛愈的轮椅扶手上。剩下的三个男生也围了上来,拳头和脚瞬间落了下来,我咬着牙扑上去,和他们扭打在了一起。
我一个人根本打不过四个男生,没一会儿就挨了好几拳,嘴角破了,血腥味在嘴里散开,可我还是死死挡在轮椅前面,不让他们靠近诸葛愈一步。混乱中,我听见有人踹在了轮椅的轮子上,发出“哐当”一声响,我红着眼推开身前的人,刚要喊,就听见一道冰冷的、带着怒意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走廊。
“住手。”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去。
诸葛愈已经拿起了腿上那本厚得像砖头的量子物理专著,指尖轻轻敲了敲封面,露在纱布外面的那只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平静,只剩下淬了冰的冷意。她看着那个正抬脚要踹我的黄毛,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既定的公式,却带着藏不住的锋芒:“试试我的对小人专用量子物理砖头。”
话音刚落,她手腕一抬,那本足有两斤重的书带着风直直飞出去,“砰”的一声,正砸在黄毛的脸上。黄毛惨叫一声,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摔在了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整个走廊瞬间炸开了锅,哗然声差点掀翻屋顶。没人能想到,这个平时连多余的话都不说、被欺负了只会默默忍下的“锈女”,居然会直接动手,还是用一本物理专著砸人。
剩下的三个男生也停了手,愣在原地,看着轮椅上的诸葛愈,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我撑着地面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重新挡在她旁边,心里又惊又爽——我喊了那么多遍的反击,她真的听进去了。
混乱中,教导主任和两个老师挤了过来,看着地上龇牙咧嘴的黄毛,又看着脸上挂彩的我,和面无表情的诸葛愈,脸瞬间黑了:“怎么回事?!在走廊里打架?反了天了!”
“主任!是她!是她先动手打人!”黄毛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指着诸葛愈歇斯底里地喊,“她们朝我扔砖头!要不是我躲得快,就被她砸死了!还有这个小子,跟她一起的,先动的手!”
周围的议论声又大了起来,指指点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我刚要开口反驳,诸葛愈却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袖口,示意我别说话。
她操控着轮椅往前滑了半步,抬眼看向教导主任,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开口时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得像在解一道严谨的物理题:
“第一,我扔的不是砖头,是高等教育出版社出版的《量子物理导论》,ISBN编号9787040537736,全书786页,净重1.12公斤,密度和硬度远低于标准红砖。这位同学连书本和砖头都分不清,我建议主任先安排他去小学重修基础常识,而不是在这里听他造谣。”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盖过了所有议论声。刚才还闹哄哄的走廊,瞬间又静了下来,连掉在地上的书都没人敢捡。
黄毛脸瞬间白了,张嘴要反驳,却被诸葛愈接下来的话堵得死死的:
“第二,事件的起因,是这位同学和他身边的三位同伴,当众对我实施校园霸凌。他故意将可乐瓶扔到我的轮椅前轮前,阻拦我的正常通行,在此之前,他们已经连续三周对我进行言语侮辱、恶意阻拦,甚至多次划伤我的轮椅轮圈,这些行为,走廊监控全程都有记录,我这里也保存了对应的照片证据。”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脸色惨白的男生,语气里的冷意更重:
“第三,这位同学先动手殴打了我的同学,也就是这位何司同学。他先挥拳伤人,后续三位同伴一同参与围殴,监控同样拍得清清楚楚。我的行为,是为了制止正在发生的校园暴力,保护我和我的同学,属于正当防卫,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身体伤害,完全符合校规和法律的界定。”
最后,她抬眼看向脸色越来越难看的教导主任,一字一句地问:
“主任,贵校的校规里,只规定了学生不能打架斗殴,没规定被霸凌的受害者,和保护受害者的同学,连正当防卫的权利都没有?还是说,贵校默认校园霸凌可以被无条件纵容,受害者只能忍气吞声,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一连串的话逻辑环环相扣,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每一句都戳在要害上。整个走廊鸦雀无声,那几个男生张着嘴,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教导主任张了张嘴,也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我站在她旁边,嘴角的伤还在疼,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我看着她挺直的背影,看着她握着轮椅扶手、依旧泛着白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的手指,突然明白,她不是不会反抗,只是之前觉得不值得。而今天,她为了我,也为了她自己,终于把藏了很久的锋芒,亮了出来。
最终,教导主任只能黑着脸,让那几个男生给我和诸葛愈道了歉,又让人把他们带去德育处,按校园霸凌记了大过。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走的时候还在小声议论着刚才的场面,眼里满是震惊。
走廊里终于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她操控着轮椅滑到我面前,弯腰捡起地上的书,用袖口轻轻擦了擦封面上的灰尘,动作慢条斯理的,仿佛刚才那场舌战群儒的风波,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扯到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她抬眼看我,那只冰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未拆封的纸巾,递到我面前,声音依旧淡淡的,却比平时软了一点:“擦擦。”
我接过纸巾,按在流血的嘴角,看着她,故意说:“刚才我喊你反击,你听见了?”
她别过脸,操控着轮椅转了个方向,准备离开。就在她滑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听见她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听见了。你说的对,不该忍。”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风:“还有,刚才……谢谢你。”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轮椅慢慢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轮圈上的锈迹,在光线下闪了一下。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秋的凉意,我却觉得,刚才她递纸巾的时候,指尖的温度,烫得我心口发暖。
我终于撕开了那层裹在她身上的、厚厚的冰壳,看见了里面藏着的、亮得刺眼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