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袋里的十字耳钉,隔着校服布料,硌了我整整一个上午。
金属的凉意像有生命似的,顺着布料渗进皮肤,和那天图书馆里她落在我唇上的触感一模一样——凉的,软的,带着点慌慌张张的抖,像一片刚落的雪,碰一下就化了,却在我心口留了个浅浅的印子,怎么都消不掉。
我指尖隔着布料反复蹭着那枚耳钉,黑板上的数学公式在眼前晃来晃去,却一个字都钻不进脑子里。眼前飘着的全是她那天的样子:慌慌张张地从我身上爬回轮椅,耳尖红得要滴血,怀里抱着厚书像抱着稀世珍宝,连耳钉掉了都没察觉,转眼就推着轮椅溜得没了影,只剩轮椅轮圈上那道洗不掉的锈迹,在地板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我甚至还能清晰地想起,她扑过来的时候,发梢扫过我脸颊的痒,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苦的药香,混着一点红茶麦香的味道,像秋天午后晒过太阳的被子,闻着就让人安心。
“何司?”
胳膊肘被轻轻碰了一下,我猛地回神,转头就看见秦子阳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两瓶橘子汽水,眉头微微蹙着,眼里带着点担忧:“你一上午都在走神,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听见。”
她把其中一瓶放在我桌上,瓶盖已经贴心地拧松了半圈,是我常喝的牌子。窗外的阳光落在她披在肩头的长发上,是标准的、温柔的好学生模样,和走廊里那些窃窃私语的女生完全不一样。
“谢了。”我拿起汽水,冰凉的瓶身碰到指尖,才稍微拉回了一点飘远的思绪。
“你还在想诸葛愈的事?”秦子阳放低了声音,往隔壁一班的方向瞥了一眼,语气里带着点不赞同,“上次的事还不够吗?现在全校都在说你和那个‘锈女’走得近,连你也一起躲着走,你真的不在乎吗?”
“锈女”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瞬间,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莫名地发闷。
我想起庙会角落里那个蒙了灰的鱼缸,想起那条鳞片掉了大半的金鱼。路过的人都皱着眉说它脏,说它不吉利,可它只是在水里安安静静地游着,从来没有伤害过谁。诸葛愈也是一样的。她只是坐在轮椅上,蒙着一只眼睛,不吵不闹,从来没有对谁伸过手,却要被人用这样带着恶意的词,叫了一遍又一遍。
“我不在乎。”我拧开汽水瓶,橘子味的气泡涌上来,刺得舌尖发麻,“他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和我没关系。”
秦子阳看着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那你自己小心点,别再像上次一样打架受伤了。”她转身走回座位,散开的长发在身后轻轻晃着,脸上带着点无奈。
我低头看向桌肚。那本被诸葛愈抢走的《都市灵异传说合集》,我昨天已经在书店重新买了一本。还有那枚十字耳钉,被我用纸巾擦得干干净净,躺在笔袋的最里层,像一个小小的、没说出口的约定。
我想把耳钉还给她。
可从早上到现在,我连一次靠近她的机会都没有。
早读铃响前十分钟,她会推着轮椅,沿着走廊最边缘的墙根,安安静静地滑进一班的教室,像一片影子融进阴影里,连一点声响都没有。课间的时候,一班的门口永远安安静静的,我从来没见过她出来。她要么趴在桌上,要么望着窗外,课桌周围像有一道无形的墙,所有的热闹到了这里,都会自动消音。
放学的时候,她会等走廊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推着轮椅出来,依旧沿着墙根,不紧不慢地往校门口走。周围的人会自动往两边退开,留出一条空荡荡的路,没人敢上前,也没人愿意上前,像她身上带着什么会传染的病菌似的。
我好几次站在二班门口,看着她的轮椅慢慢滑过,指尖攥着那枚耳钉,却始终没敢走过去。
我怕在众目睽睽之下,我的靠近会让她不自在,怕那些黏糊糊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会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更怕她看见我,就想起图书馆那个荒唐的吻,想起她慌慌张张跑路的样子,会尴尬,会别扭,会再次把我隔绝在那层厚厚的玻璃外面。
这样就好,我对自己说。等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机会。
午休铃声响起来的那一刻,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同学们勾肩搭背地往食堂冲,桌椅拖动的声音吵得人耳朵疼。我坐在座位上,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拿起笔袋里的耳钉,还有那本新买的杂刊,起身往楼梯间走去。
我知道她在哪里。
每天午休的这一个小时,是她唯一能卸下一身防备的时间。天台那扇没锁的铁门,是她把整个世界的恶意都挡在外面的保护壳,也是唯一能让她安安静静吃完一块吐司的地方。
楼梯间静得可怕,只有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轻轻回响。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一盏盏亮起来,又在我身后一盏盏灭掉,像我正一步步走进她的世界,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得很轻,怕重一点,就惊碎了那点仅属于她的安静。
走到顶楼的铁门面前,我停下了脚步。
和上次不一样,这一次,铁门没有留缝,严严实实地关着。那把生了锈的铜锁,依旧松松地挂在门环上,像个虚张声势的摆设。我能听见门里面,传来极轻的、油纸拆开的窸窣声,还有咔嚓咔嚓的、咬吐司边的脆响。
和我上次偷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砰砰地跳得震耳朵。我深吸了一口气,指尖扣住门环,轻轻敲了敲铁门。
里面的声音瞬间停了。
风从楼梯间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入秋的凉意,掀动了我的校服衣角。我站在门外,屏住呼吸,等着里面的回应,手心全是汗。
过了十几秒,铁门被拉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诸葛愈的脸从缝隙里露出来。左眼蒙着干净的白纱布,剩下的那只绯色的右眼,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瞳孔里带着点错愕,像被撞破了藏零食秘密的小动物,全身都绷得紧紧的。
她的嘴里还叼着半块吐司,腮帮子微微鼓着,忘了嚼。
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泛起了淡红,一路蔓延到了下颌线。
显然,她还记得图书馆发生的事。
“你怎么来了?”她把嘴里的吐司咽下去,开口的声音依旧是清清凉凉的,像山涧的泉水淌过青石,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指尖紧紧攥着铁门的边缘,指节泛着白。
我举起手里的耳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点,别像个跟踪狂:“你上次在图书馆掉的,我捡了,来还给你。”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心的十字耳钉上,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那天的场景,脸颊也泛起了一点薄红,眼神飘了飘,不敢再看我。她松开攥着铁门的手,轻轻把门拉开了一点,侧过身,给我让了个位置。
“进来吧。”
风从打开的铁门里涌出来,混着熟悉的、红茶吐司的麦香,还有她身上清苦的药香,暖融融的,裹着正午的阳光。我迈步走了进去,她轻轻带上了铁门,把楼下的喧闹,还有那些带着恶意的流言,全都关在了外面。
天台里和我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暖融融的阳光铺满了整个水泥地面。靠墙的长椅上,放着她的轮椅,米白色的保温杯,油纸包着的剩下的半块红茶吐司,还有那本被她抢走的杂刊,正摊开在长椅上,书页上划了细细的蓝线。
她操控着轮椅,慢慢滑到长椅旁边,拿起桌上的纸巾,轻轻擦了擦我面前的长椅边缘,抬眼看了看我,声音很轻:“坐。”
我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来,把那枚耳钉放在她面前的石桌上,又把手里那本新买的杂刊递了过去。她看着我递过去的书,愣了一下,绯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上次把你的书抢走了,赔你的。”我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本来想第二天还给你的,但是你跑太快了,没追上。”
她看着那本书,又看了看我,耳尖的红还没退下去,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往上弯了一点点。像冰雪融化的时候,枝头绽开的第一点嫩芽,轻得几乎看不见,却足够让人心头一暖。
她没有接书,只是把那枚十字耳钉拿了起来,指尖轻轻摩挲着耳钉上的纹路,垂着长长的睫毛,声音很轻:“谢谢。这个耳钉,是爸爸出事前送给妈妈的,后来妈妈留给了我,我找了好久。”
我心里微微一动。
这是她第一次,和我说起她自己的事。说起除了那些流言蜚语之外的,属于诸葛愈自己的、藏在冰壳下面的事。
“不用谢。”我看着她,忍不住问出了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你上次那么着急抢这本书,到底是为了什么?我还以为,你只看量子物理那种厚厚的书。”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头,指尖轻轻划过摊开的那本杂刊的书页,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犹豫。阳光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纱布的边缘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她攥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里面有一篇,讲人的情绪,会变成身体的痛感。”她顿了顿,咬了咬下唇,像是在纠结要不要把藏了这么久的秘密,说给我听,“我的腿,不是天生就这样的。”
我屏住了呼吸,没敢打断她。
“我爸爸以前,做的是不能对外说的工作。要去碰那些普通人一辈子都不会遇到的,藏在黑暗里的东西。”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我看见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他走的那天,一起出任务的叔叔们,再也没有回来过。”
之后的日子,是被各种各样沉甸甸的情绪填满的。那些失去了家人的家属,带着哭腔的质问,熬不住的崩溃,还有藏在“慰问”两个字里的、无处安放的怨怼,像涨潮的海水一样,一波波涌进那个小小的家里。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她的身体开始出问题。
“就像我的身体,变成了一块专门吸情绪的海绵。”她抬起头,看着我,绯色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波澜,却看得我心口发疼,“只要身边有人带着沉下去的情绪——不管是恨,是怨,是熬不下去的难过,哪怕只是从我身边路过,带过来一点点,那些情绪都会钻进我的骨头里,变成疼。情绪越重,疼得越厉害。”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放在膝头的手轻轻蜷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我妈妈总坐在窗边,抱着爸爸的照片哭。她对爸爸的想念太重了,重到像灌满了铅的水,一天天地……泡着我的腿。”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一把细细的刀,一下下划在我的心上,“有天早上醒来,我的腿就像坠了千斤的石头,再也抬不起来了。”
医生查不出任何问题。所有的检查报告都显示,她的腿完好无损,没有任何器质性的损伤。可她就是站不起来。
“我总不能跟妈妈说,是她每天掉的眼泪,把我的腿泡得站不起来了吧?”她自嘲地笑了笑,那只绯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脆弱,“那样她会碎掉的。她已经失去爸爸了,我不能再让她活在愧疚里。”
所以她编了个所有人都能接受的谎言。
上学路上出了车祸,是她自己任性闯了红灯,是她自己怕被骂瞒着家里,耽误了最佳治疗期,才落得这样的下场。所有的错都是她的,所有的骂名也都是她的。这样妈妈就不会愧疚,只会偶尔叹着气,说她一句不懂事。
比起让妈妈碎掉,她宁愿自己扛下所有。
“之后,我的祖父逝世,一屋子的亲戚都在哭。那些铺天盖地的悲伤,像密密麻麻的针,扎得我右眼疼了整整三天三夜。”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左眼的纱布,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我咬着被子没出声,没让任何人知道。第四天早上睁开眼,那只眼睛就只剩一片黑了。我跟妈妈说,是车祸的后遗症,她信了。”
我坐在她旁边,指尖早就凉透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我以前总觉得,诸葛愈是那种高高在上、冷淡得像块冰的大小姐,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可我从来没想过,这块冰的内里,早就被十几年的疼痛,烧得满是伤口。她把所有的恶意都自己接了下来,把所有的痛苦都自己藏了起来,连一句抱怨都没有。
后来妈妈改嫁了。接了爸爸工作的姐姐,忙到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只能给她在学校附近的安静小区租了间房子,托邻居偶尔照看。大多数时候,都是她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
“一个人住挺好的。”她笑了一下,很浅,快得像没出现过,“至少不会再有谁的情绪,变成扎进我身体里的针了。”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蒙着纱布的左眼,看着她放在膝头的、毫无力气的双腿,胸腔里的心疼像春天里疯长的草,瞬间就漫过了心口。
“诸葛愈,”我的声音有点抖,连带着掌心都在发热,我看着她的眼睛,没敢躲开,一字一句说得认认真真,生怕说错一个字,“我知道你早就习惯了一个人扛着所有,也知道我这话可能有点冒失。”
“但以后,也许我可以陪着你。”我攥了攥手心,指尖全是汗,却还是定定地看着她,“以后再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坏情绪、那些扎人的闲话,我站在你身边,帮你挡在外面,不会再让它们随便伤到你。至少你不用再什么都自己憋着,不用再硬撑着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这句话刚落,她原本还带着点涣散的眼神,瞬间就凝了起来。绯色的眼瞳轻轻颤了颤,像被风吹动的湖面,泛起一点细碎的涟漪。她没有立刻挣开我的手,只是指尖极轻地蜷了一下,带着点怕弄疼我的、无措的小心翼翼,等我下意识松了松力道,才慢慢把自己的手收了回去,规规矩矩地放回膝头,指尖悄悄攥住了校服裤的边角,指节微微泛白。
脸上刚才那点软乎乎的暖意,像被初秋的风慢慢吹散的薄雾,一点点敛了回去,变回了平日里那种礼貌又疏离的清冷。只是耳尖那点还没褪干净的淡红,还有垂着的长睫毛轻轻抖着的模样,泄了她藏在冰壳底下的慌乱。
“何司同学,真的谢谢你。”她先开了口,声音依旧是清清凉凉的,像山涧淌过的泉水,没有半分尖锐的戾气,只有郑重的、带着点歉意的礼貌,“谢谢你愿意帮我捡回耳钉,愿意坐在这里,安安静静听我说这些没头没尾的话,也谢谢你,愿意给我这样的心意。”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我,绯色的右眼很静,静得像藏了一整个冬天的雪,却没有半分要伤人的意思,只有不容僭越的分寸感:“但这些事,我已经一个人扛了十几年了。那些疼也好,那些躲不开的恶意也好,我早就摸透了它们的脾气,自己能应付得来,早就习惯了。”
“我、我保证,你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我绝对安安静静不打扰;你要是想找人说说话,或者需要搭把手,我随时都在。我不是要当什么救世主,更没有半分可怜你的意思,我就是……不想再看着你一个人走了。”
“我不是要推开你的好意,”相比我的激动,她的声音轻了一点,垂下去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有指尖攥着裤料的力道又重了些,“只是我这些事,沾着的都是些普通人不该碰的、藏在黑暗里的东西。我自己陷在里面就够了,怎么能把你也拉进来?你本来安安稳稳的,没必要因为我,被那些难听的流言缠上,更没必要替我挡那些乱七八糟的、会扎人的情绪。”
“还有,”她再抬眼的时候,语气里带了点极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恳求,耳尖的红又深了一点,“请别用那样带着心疼的眼神看我好不好?我知道你没有恶意,可我不想被当成需要被人护着的易碎品。我虽然坐在轮椅上,少了一只眼睛,可我还能把自己的生活过好,没那么容易碎的。”
她说到最后,语气又硬了一点点,像在给自己打气,也像在强行筑起一道墙,泪花在那只绯色眸底泛起,可那道墙的缝隙里,还是漏出了藏不住的、怕被人看穿的脆弱:“我不需要谁来当我的屏障,更不需要谁来做我的救世主。我真的……非、非常感谢你所做的一切,何司同学。”
就在这个时候,午休结束的预备铃,从楼下远远地传了上来,轻飘飘的,被风吹得散了开来。
她愣了一下,操控着轮椅的轮子,往铁门的方向走。轮椅碾过水泥地的声响很轻,她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却突然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把脸往左边偏了偏,让额前的碎发彻底遮住了蒙着纱布的左眼。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边,她的声音比刚才软了很多,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今晚七点,我家楼下街角的咖啡馆。”
她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补充了后半句,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
“关于那些你想知道的,藏在黑暗里的、灵异的事,我和你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