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前一晚分别前,诸葛愈坐在别墅门口的暖光里,绯色的眼眸盛着路灯的碎光,指尖轻轻勾了勾我的袖口,耳尖泛着淡淡的红,声音轻得像晚风:“明天放学,我带你去个地方。乌鸦视野的据点。”
那是我第一次,从她嘴里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有半分沉重的、藏在黑暗里的疏离,只有像邀请朋友去家里做客一样的、软乎乎的期待。
放学铃响起后,班级门口已经没了喧闹,诸葛愈坐在轮椅上,正慢悠悠地把桌上的书往轮椅的储物袋里放,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垂着的长睫毛上,投下一片浅浅的影。
听见我的脚步声,她抬眼看来,绯色的眼眸一下子亮了起来,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弯了弯,像藏了颗融化的糖。
“等很久了吗?”我快步走过去,很自然地扶住了轮椅的推手,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反而像触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连耳尖都跟着发热。
学校的后街藏着很多老铺子,修鞋的、配钥匙的、卖旧磁带的,香樟树的枝叶把整条街都罩在阴凉里,连风都带着旧时光的软乎乎的味道。我们在一家挂着“知旧书店”木牌的铺子前停下了脚步,木质的门框被岁月磨得发亮,门口挂着一串小小的风铃,推门的时候会发出叮铃叮铃的、清清脆脆的声响。
推开门的瞬间,晒过太阳的旧纸张的味道、淡淡的墨水香、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普洱熟茶的甜味,一下子涌了过来,裹着午后的暖光,把我们整个人都包了进去。书店里很安静,只有吊扇慢悠悠转着的声响,书架从地面堆到天花板,上面摆满了泛黄的旧书,连过道里都堆着成捆的线装书,只留下刚好能过一个轮椅的窄道。
“这边。”诸葛愈轻轻转动轮椅的轮圈,熟门熟路地带着我往书店最里面走,在一个挂着蓝布帘的楼梯口,我们停下了脚步,她抬眼看向我,绯色的眼眸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像在给我看她藏了很久的、最珍贵的宝贝,“二楼就是了。”
我跟着她掀开布帘往上走,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在跟我们打招呼。走到二楼的瞬间,我忽然愣住了。
这里没有我想象中的、超自然调查组织该有的酷炫装备,没有满墙的监控屏幕,没有闪着光的仪器。只有一个铺着地毯的、暖融融的阁楼,阳光从斜顶的天窗落下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靠墙的位置摆着几个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堆满了民俗旧书、泛黄的档案袋、还有卷起来的旧地图,沙发是磨得发白的布艺款,上面堆着好几个软乎乎的抱枕,茶几上摆着一个紫砂茶盘,旁边散落着几张画了符的黄纸,墙角还斜斜戳着一把带红穗的桃木剑,剑鞘磨得发亮。
这里不像什么秘密据点,像一个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属于几个年轻人的家。
“哟,可算回来了。”
沙发上靠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纪,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露出腕上一串磨得发亮的木珠,头发松松地在脑后扎了个小揪,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手里转着个小巧的紫砂杯,腿搭在茶几边缘,怀里摊着本线装的《民间异闻录》,抬眼扫过来的时候,眼神里带着点看透一切的散漫笑意,像个在茶馆里坐了半辈子的老掌柜,开口的语气慢悠悠的,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调侃。
“这位就是你天天挂在嘴边的何司?”他冲我抬了抬下巴,视线转回去落在诸葛愈身上,嘴角的笑意更浓了,“怎么着,终于舍得把你的小男朋友带来给我们见见了?”
一句话落,原本眼尾带着软意笑意的诸葛愈,瞬间僵住了脸上的表情,嘴角诡异地勾起一个半点温度都没有的、不怎么友好的微笑。我还没反应过来,她指尖已经轻轻转动了轮椅的轮圈,黑色的轮椅在地毯上滑过,没有半点声响,径直朝着墙角靠过去,抬手就把那柄斜戳着的桃木剑抄在了手里。
似乎诸葛愈这一系列动作,已经是对其按下了某种空袭警报。
动作熟稔得不像话,另一只手还不忘从轮椅的储物袋里,摸出了那本我见过无数次的、板砖厚的《量子物理导论》,随手夹在了腋下。随后,她再次转动轮圈,轮椅稳稳地朝着沙发上的陆琛滑了过去,脸上那抹没温度的笑半点没散。
“呀……”陆琛的右眼皮轻微跳动了那么几微秒。
“陆琛,”她的声音清清凉凉的,听不出半点恼羞成怒,反而带着点平静的危险,“再说一遍?”
话音落的瞬间,她握着桃木剑的手腕轻轻一抬,带着风直直朝着陆琛面门落了下去,剑刃刚好对着他手里的紫砂杯,半点没留情。
我看得心头一紧,刚要开口,就见陆琛慢悠悠地抬了抬手,甚至连搭在茶几上的腿都没放下来,两根手指轻飘飘地伸出来,精准地夹住了落下来的桃木剑剑刃,动作轻车熟路得像演练过几百遍。
“啧,还是这招,没新意呀。”陆琛挑了挑眉,指尖微微用力,想把剑从诸葛愈手里夺过来,嘴角挂着点不屑的笑,正准备再些什么。
诸葛愈夹在腋下的那本厚书,早就悄无声息地抬了起来,趁着陆琛注意力全在剑上的瞬间,结结实实、不偏不倚地,“啪”一声糊在了他的脸上。
整个阁楼瞬间安静了。
在我看来,我想陆琛在挨揍前应该准备说一些很酷的话
紫砂杯被陆琛下意识地放在了茶几上,没洒出半滴茶水,他捂着脸往后靠在沙发上,半天没说出话来。诸葛愈收回手,把书重新夹回腋下,脸上那抹危险的笑终于散了,耳尖悄悄泛起一点淡红,却还是硬撑着绷着脸,把手里只剩半截剑柄的桃木剑往旁边一放。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阁楼里间的门“哐当”一声被拉开了。
一个扎着双马尾,全身挂着大包小裹,左手攥着一把符纸,右手举着拂尘的小个子女生冲了出来,嘴里还嚷嚷着标准的巴蜀方言“我听到动静了!怕不是有脏东西闯进来了嗦!”,结果脚步刚停,目光就直直落在了地毯上——刚才那一下较劲,桃木剑的剑刃已经从连接处断成了两截,正安安静静躺在那里,红穗子垂在地上,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空气再次凝固。
公孙弘芯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她安安静静地蹲下去,把两截断剑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石化在了原地,轻轻裂开。橙黄色的杏眼瞪得溜圆,半天没眨一下,连呼吸都停了半拍,脸颊的婴儿肥都绷得紧紧的。
三秒后,她终于回过神,爆发出一声震得阁楼天窗都晃了晃的尖叫:“我的桃木剑!!诸葛愈!!陆琛!!你们两个又拿我的宝贝疙瘩打架!!今天道理要讲,人必须揍!先揍了再讲道理,讲完道理还要再揍一顿!”
我以一名专业调解专家的职业素养夺下公孙弘芯的桃木剑并劝了三人十分钟后———
“咳、咳咳……”陆琛终于放下捂脸的手,颧骨上红了一片,却还是摆着那副散漫的样子,冲弘芯摆了摆手,“误会,都是误会,是你愈愈姐先动的手,我纯属正当防卫。”
“放屁。”诸葛愈瞪了他一眼,把那本厚书扔回储物袋,耳尖的红还没褪下去,却还是硬着头皮看向快要哭出来的弘芯,“抱歉弘芯,回头我给你找最好的木匠,把剑修好,修不好我赔你一把一模一样的。”
弘芯抱着断剑,鼓着腮帮子瞪了他们俩半天,最终还是气呼呼地把剑放在了茶几上,转身去里间找胶带了,走的时候还不忘抹抹脸上的泪痕。
闹剧终于告一段落,陆琛这才正儿八经地看向我,冲我伸了伸手,嘴角还挂着点没散去的笑意:“陆琛,在「乌鸦视野」负责信息收集,刚才让你见笑了,我们仨天天这么闹,你可能得习惯习惯。”
我伸手和他握了握,指尖还带着点没缓过来的恍惚。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里的诸葛愈,和学校里那个永远冷冰冰、永远面无表情的女孩,判若两人。
在学校里,她不吵不闹,不回应任何恶意,连情绪都很少露在脸上。可在这里,她会因为一句调侃就炸毛,会拿着桃木剑追着人打,会用书糊别人的脸,会耳尖泛红,会有鲜活的、藏不住的脾气。
我正想着,里间的门又被拉开了。公孙弘芯拿着一卷透明胶带走了出来,气鼓鼓地坐在沙发边上,小心翼翼地给她的桃木剑缠胶带,时不时抬头瞪一眼诸葛愈和陆琛,瞪完了,才终于把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她放下手里的胶带,抱着胳膊站起身,几步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圈。圆圆的杏眼微微眯起,带着点审视的意味,小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副小大人的傲娇模样,从头到脚把我扫了一遍,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你就是何司嗦?”她硬撑着一副很凶的样子,“就是那个为了我们愈愈姐,跟四个男娃打架的?”
我愣了一下,刚要点头应声,她又往前凑了半步,皱着小眉头,语气里带着点不放心的审视:“我跟你说清楚,愈愈姐是我们这儿最金贵的人,你要是敢欺负她,敢对她半分不好,我保证画张五雷符塞到你裤兜头,听到没得?”
她说完,还故意拍了拍腰间挂着的符袋,里面的铜铃铛叮铃响了一声,结果她手劲太大,符袋的扣子一下子崩开了,几张黄符哗啦啦掉在了地上。
空气又安静了两秒。
公孙弘芯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连耳尖都红透了,却猛地蹲下去把符纸拢到怀里,硬着头皮嘴硬:“才、才不是我不小心!是这个烂扣子质量撇得很!”
陆琛靠在沙发上,忍不住笑出了声:“公孙小师父,你这威慑还没做完,自己先露怯了?”
“关你屁事!老枸杞精!”公孙弘芯瞬间炸毛,抓起一张符纸就朝他扔了过去,结果准头太差,直接贴在了旁边的书架上,“天天抱到个茶杯泡枸杞,跟个退休老大爷一模一样,还好意思说我?”
诸葛愈忍不住笑了起来,操控着轮椅滑到我身边,弯腰帮她捡滚到轮椅底下的铜铃铛,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却全是纵容:“弘芯,别闹了,何司是第一次来,你别吓着他。”
“我才没有吓他!”弘芯撅起嘴,动作上却还是乖乖停了手,偷偷抬头又看了我一眼,嘴硬道,“算、算了,看在愈愈姐的面子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我叫公孙弘芯,是这儿的术法负责人,以后有啥子搞不定的脏东西,找我就对了!”
她说完,还挺了挺小胸脯,一副很厉害的样子,结果刚说完,怀里的符纸又滑下来两张,她手忙脚乱地接住,脸憋得更红了。
我看着眼前的场景,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我见过太多人提起诸葛愈时,眼里的恐惧、恶意、避之不及。我见过她在学校里,永远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永远背着所有人的窃窃私语,永远把自己裹在一层冷冰冰的壳里。
可在这里,在这个暖融融的阁楼里,她不是什么人见人怕的“锈女”,不是什么带着诅咒的怪物。她是会被朋友调侃得炸毛的小姑娘,是会纵容着冒失后辈的姐姐,是这个小家里,不可或缺的———老母亲。
诸葛愈靠在轮椅上,指尖轻轻转着茶杯的杯盖,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眼尾那点常年不散的疏离,被暖光揉得软乎乎的,连绯色的眼眸里,都盛着满满的、放松的笑意。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完完全全、卸下所有防备的诸葛愈。
“行了,别逗他们俩了。”陆琛摆了摆手,从沙发上坐直身子,从旁边的档案袋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用指尖压着推到了我面前,语气里的散漫收了几分,多了点认真,“按我们这儿的规矩,新人进门,总得有个投名状。不是什么难事儿,就是个盯了挺久的小委托,刚好就在咱们学校里,权当练手了。”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是工整的手写字迹,是诸葛愈的字。
「委托:第三教学楼音乐教室 未完成钢琴曲传闻」
「传闻内容:每日放学后,锁门的音乐教室会传出断断续续的钢琴声,听过的学生均出现持续高烧、畏寒症状,自述耳边持续有冷风。」
「目前进展:已排除人为恶作剧,确认有低浓度情绪残留,无明确伤人记录。」
“音乐教室?”我愣了一下,想起刚开学的时候,班里的女生凑在一起聊过这个传闻,说音乐教室里有个三十年前去世的音乐老师,每天都在弹没写完的曲子,“我听说过这个,不是传了好多年了吗?”
“嗯,快三十年了。”陆琛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说起来,这案子当年愈愈的爸爸,也就是诸葛前辈,还在这所学校读书的时候,也碰过。只是当年没查到源头,就这么搁置了。”
他的话音刚落,诸葛愈拿着吐司的手猛地顿了一下,垂着的长睫毛轻轻颤了颤,原本放松的肩膀,瞬间绷紧了几分。她没说话,只是端起旁边的红茶杯,抿了一口,抬起拳头锤了几下胸口,耳尖的红慢慢褪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低落。
我下意识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她抬眼看向我,绯色的眼眸里的低落(噎住了)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点软乎乎的暖意。我冲她笑了笑,转头看向陆琛:“这个委托,我们接了。”
“爽快。”陆琛笑了笑,拍了拍手,“分工我都想好了,我去翻校史和当年的档案,把这案子的来龙去脉摸清楚;弘芯你带着罗盘去现场测磁场,这次可别又关键时刻掉链子,把符纸撒一地;至于你们俩……”
他拖长了语调,冲我们挤了挤眼睛:“就一起去现场看看,正好给你们小两口留点独处的时间,顺便让愈愈给你讲讲,怎么感知那些残留的情绪。”
“陆琛。”诸葛愈又瞪了他一眼,却没像刚才一样抄起东西砸他,只是如撕扯猎物身上碎肉的恶狼般,低头咬了一口吐司,耳尖又悄悄红了起来。
我和诸葛愈都愣了一下,同时移开了视线,耳尖不约而同地泛起了淡红。
公孙弘芯抱着胳膊,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又来了又来了,刚见面就撒狗粮,真的没眼看嘛。”嘴上这么说,却偷偷把一张画着平安符的黄纸,悄悄塞到了我面前的桌上,嘴硬道,“这、这是本天师画的平安符,第一次去这种地方,戴到身上保平安哈。”
诸葛愈看着那张画得工工整整的符纸,忍不住笑了起来,道了声谢,小心翼翼地将符纸递给了我。
夕阳从天窗慢慢落下去,把整个阁楼都染成了暖融融的橘红色。公孙弘芯正蹲在地上,张牙舞爪地给我讲她的法器有多厉害,时不时手忙脚乱地接住快要掉下来的铃铛,还要跟陆琛斗两句嘴;陆琛靠在沙发上,慢悠悠地翻着旧档案,时不时调侃两句,却还是伸手帮她扶住了快要倒下来的桃木剑。
诸葛愈坐在我身边,侧过头看着我,绯色的眼眸里盛着夕阳的碎光,像藏了一捧星星。她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腕,指尖凉丝丝的,声音轻得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带着点软乎乎的、藏不住的欢喜。
“以后这里,你随时都可以来。”
风从天窗吹进来,带着旧书的墨香,还有红茶吐司的甜香,掀动了她垂在肩头的碎发。我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看着她眼里满满的笑意,忽然觉得,那些我找了十几年的、藏在怪谈集里的灵异秘密,从来都比不上眼前的这一刻。
比不上她眼里的光,比不上这个暖融融的阁楼,比不上我们即将一起走的、往后的路。
我握紧了手里的委托单,也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笑着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