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时候,夕阳正斜斜地挂在天边,把客厅的地板染成了暖融融的橘红色。父母还没下班,我轻手轻脚地溜进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了门,把书包往书桌上一放,就掏出了那个记满了灵异传闻的笔记本。
笔尖落在纸页上,却半天没写下一个字。
我把陆琛给的音乐教室委托资料摊在桌上,一行行地重新看过去。三十年的传闻,听过琴声就高烧的学生,未完成的钢琴曲,还有那句轻描淡写的“当年诸葛前辈也查过这栋楼的事”。我指尖划过“诸葛前辈”这四个字,心里忽然就揪了一下。
我太清楚诸葛愈听到这句话时,瞬间绷紧的肩膀是什么意思了。那是她藏在冰壳底下,碰都不能碰的伤口,是她独自扛了十几年的、关于父亲的执念。而这首未完成的曲子,这桩三十年前没能了结的委托,像一面镜子,清清楚楚地照出了她藏在心底的、没说出口的遗憾。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字,把已知的线索一一列出来,又在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问号。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参与到乌鸦视野的委托里,不是隔着玻璃看传闻的旁观者,是和她站在一起的同伴。我不想搞砸,更不想让她因为这件事,再想起那些难过的过往。
笔尖顿在纸页上,最终还是画了一片小小的金鱼鳞片,旁边写了“诸葛愈”三个字。刚写完,房门就被轻轻敲了两下,老妈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儿子?回来了怎么不吭声?饭快做好了,出来洗手吃饭了。”
我手忙脚乱地把笔记本合起来,塞进抽屉最深处,应了一声“来了”,才起身打开房门。
老妈正站在门口,笑着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了然的调侃:“说吧,最近咋回事儿啊?天天放学回来就把自己闷屋里,神神秘秘的,吃饭也心不在焉的,喊你好几声都听不见。”
老爸也从厨房探出头来,擦了擦手上的水,跟着附和:“可不是吗,以前放学就抱着你那本破书,最近倒好,书也不看了,天天就知道发呆,老实交代,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我的耳尖瞬间就烫了起来,脑子里飞速转着,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害———我能有啥事儿啊,就是学校里要做一个民俗相关的课题,我和同学一组,最近在查资料,有点费脑子。”
“课题?”老妈挑了挑眉,和老爸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露出了点了然的笑意,“唬弄傻子呢?我怎么听你班主任说,你最近天天往隔壁班跑?以前也没见你对课题这么上心啊。”
我的脸一下子就热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反驳的话来。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老爸笑着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欣慰,“我们也不问那么多,就是看你最近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眼里都有光了,不像以前,就自己鼓捣那点东西。”
妈妈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笑着问:“嘶———咱大儿子是不是谈恋爱了?哪家的小姑娘啊?啥时候带回来给你爹我俩看看?”
“妈!”我连忙揉起太阳穴,耳尖烫得快要滴血,连忙摆手否认,“没有的事!就是普通的同学合作!你们可别瞎猜了!”
他们看着我慌慌张张的样子,笑得更厉害了,也没再追问,只转身去厨房端菜,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一句:“晚上要是出去和同学汇合,记得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我坐在餐桌前,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脑子里却全是诸葛愈的样子。她在天台小口吃吐司的样子,在走廊里用书砸向霸凌者的样子,在阁楼里笑着吐槽陆琛的样子,还有夕阳里,她绯色的眼眸里盛着光,看着我弹琴的样子。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乎乎的,又烫得厉害。
原来父母说的眼里有光,是这个意思。
吃完饭,天已经彻底黑透了。浓墨似的夜色把整座城市都裹了进去,只有零星的路灯亮着暖黄的光,天边连一点余晖都不剩。和他们约好的时间快到了,我拿起外套和背包,跟父母打了声招呼“去和同学汇合查资料,晚点回来”,就快步冲出了家门,骑上自行车往学校的方向赶。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入秋的凉意,混着路边草丛里的虫鸣,越往学校的方向走,空气里的喧嚣就越淡,只剩下自行车轮碾过地面的轻响。夜里的学校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黑漆漆的教学楼立在夜色里,只有门卫室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我把自行车停在围墙边,熟门熟路地翻了进去,落地的时候轻手轻脚,没发出一点声响。第三教学楼在学校的最西侧,离主教学楼很远,夜里更是连一点光都没有,像被整个校园遗忘在了角落里。
刚拐进西走廊,就看见墙边靠着三个人影。
陆琛斜倚在墙上,一手把玩着紫檀手串,另一只手正端着保温杯,杯口冒着淡淡的白汽,一身宽松的白衬衫,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头发松松地在脑后扎了个小揪,看着吊儿郎当的,眼神里却藏着看透一切的通透。听见我的脚步声,他抬眼扫过来,嘴角勾起一抹慢悠悠的笑,开口的调子也是不紧不慢的,带着点戏谑:“哟,客官可算到了,再晚来一会儿,我们公孙小师父都要把这墙贴满学校,干脆给教学楼开坛做法了。”
他的语气、神态,甚至连那点漫不经心里藏着的稳妥,连调侃人的时候,都带着点不慌不忙的江湖气。
“你个老登,就晓得站到起说风凉话!”一旁的公孙弘芯立刻炸了毛,背着快比她人还高的法器包,叉着腰瞪着陆琛,一口地道的巴蜀方言脆生生的,“本天师这是提前做好准备!总比某些人天天抱到个保温杯泡枸杞,跟个退休老大爷一样,遇事只会动嘴皮子强!”
她瞪完陆琛,又转头看向我,小下巴抬得高高的,却还是偷偷又往我手里塞了一张黄符,嘴硬道:“拿着!晚上这个地方阴气重,这张平安符保你平安,莫要等会儿遭了脏东西吓哭,还要本天师来救你。”
而诸葛愈就坐在轮椅上,停在两人中间,夜色里,她左眼的白纱布格外显眼,露在外面的右眼像盛着碎星,看见我的那一刻,绯色的瞳孔里瞬间亮了起来,嘴角也弯起了一点软乎乎的、只有对着我才会露出的弧度。
“你来了。”她轻轻开口,声音清清凉凉的,却带着藏不住的暖意,操控着轮椅往我这边滑了半步。
我快步走过去,很自然地扶住了她轮椅的推手,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反而像触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连耳尖都跟着发热。
陆琛慢悠悠地直起身,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抬眼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音乐教室门,夜色里,那扇门像一张闭着的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行了,人齐了,咱们也该进去看看了。三十年,里头的东西,恐怕早把这儿当成自己的窝了。”
弘芯立刻把罗盘攥在了手里,另一只手捏着一把符纸,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最前面:“怕啥子!有本天师在,管他什么脏东西,都给他龟儿子滴锤到魂飞魄散!”
越往走廊尽头走,空气里的寒意就越重,不是晚风的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贴着后颈的皮肤往下滑,像有人在背后对着你吹冷气。走廊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只有我们手里的手电筒亮着一点光,光束扫过斑驳的墙面,爬山虎的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像无数只扭曲的手。
弘芯嘴里念念有词,手里的罗盘却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直到我们站在音乐教室的门前,那罗盘突然“嗡”地一声震了起来,指针疯了似的原地打转,快得几乎要看不清轨迹。
“遭了!”弘芯低骂一声,额角瞬间渗了细汗,咬着牙想稳住指针,可罗盘越转越急,“这龟儿子的磁场乱到一锅粥了!里头的东西执念怕不是重得吓人!”
陆琛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别急,三十年的念想攒在这儿,要是还能平平静静的,那才叫奇怪。记住了,这里头的东西,没戾气,只有执念,别上来就喊打喊杀的,惊了人家的好梦,可就不好收场了。”
话音落,他伸手推在了音乐教室的木门上。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又刺耳的响,像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狠狠划了一下,在寂静的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扑面而来的不是灰尘味,是一股浓重的、潮湿的霉味,混着淡淡的铁锈味。
我们刚迈进去半步,身后的木门突然“砰”地一声,狠狠关上了!
手电筒的光束瞬间乱了,弘芯吓得尖叫一声,手里的符纸撒了几张,立刻骂道:“龟儿子的!搞偷袭!”
我下意识地往前半步,挡在了诸葛愈的轮椅前面,手里的手电筒往前一照,整个人的汗毛瞬间都竖了起来。
眼前根本不是我们白天见过的那间音乐教室。
原本应该摆在中央的钢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无限延伸的、黑漆漆的走廊,两边的墙壁不断渗着浑浊的水,水珠顺着墙面往下淌,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倒映出无数个扭曲的、不属于我们的人影。天花板上的吊灯疯狂地摇晃着,电线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灯光忽明忽暗,每一次亮起,走廊的尽头就会多出一道模糊的人影,又在下一次暗下去的时候,瞬间消失。
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到了头顶,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冻住了。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不是完整的旋律,是一个音一个音往外蹦的,带着哭腔,忽远忽近,像贴在你的耳边弹的,又像从几千米外的地方飘过来的。风从走廊深处吹过来,带着女人的哭声,细细的,软软的,却听得人心脏发紧,像有一只冰冷的手,顺着你的后背,慢慢往上爬。
“何司。”诸葛愈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的轮椅往前滑了半步,轻轻拉住了我的衣角,“别往前走了,这是执念筑出来的幻境,我们被困住了。”
我回头看她,手电筒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了很多,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绯色的眼眸快速扫过整个扭曲的空间,眉头轻轻蹙着:“这里没有恶意,但是执念太重了,他把整个琴房,都困在了自己的遗憾里。”
“哟,还是我们愈愈看得通透。”陆琛慢悠悠地靠在关上的木门上,手里的茶杯稳稳当当的,一点水都没洒出来,哪怕周围的环境已经诡异到了极致,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手电筒的光扫过地上的水洼,他轻轻啧了一声,“三十年的时间,就为了等一句没说出口的再见,把自己困在这方寸之地,也是个痴人。”
“痴个屁!”弘芯已经掏出了桃木剑,一张符纸贴在了剑身上,嘴里念着咒语,可符纸连一点火星都没冒出来,她气得脸都红了,“这鬼地方根本用不了术法!龟儿子的执念把这里的磁场全封死了!”
就在这时,那断断续续的钢琴声突然停了。
整个空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声和哭声都消失了。我们几个人的呼吸声,在寂静里被无限放大。
下一秒,无数泛黄的乐谱从走廊深处飞了出来,像雪片一样铺满了整个空间。我低头一看,手电筒的光落在乐谱上,那些黑色的五线谱音符,正在慢慢变成暗红色,像血一样,顺着纸页往下淌。
而我们身后的木门,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映着我们四个人的身影,可在我们的身后,站着无数个模糊的人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低着头,一动不动地贴在我们身后。
弘芯吓得差点跳起来,桃木剑差点脱手,骂道:“哈戳戳的!搞这些阴嗖嗖的东西!有本事出来单挑!”
“行了,别喊了。”陆琛摆了摆手,终于直起了身子,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校史,翻了开来,“再喊,他也不会出来的。这地方是他用念想搭起来的,除了他想让我们看见的,别的什么都碰不到。”
他抬眼看向我们,手电筒的光落在他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收了几分,多了点淡淡的唏嘘:“三十年前,这里有个姓林的音乐老师,妻子是隔壁小学的童谣老师,两个人是出了名的恩爱。他妻子冬天得了急病走的,走的时候,他正在外地参加比赛,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从那以后,他每天放学就锁在这间琴房里,写一首钢琴曲,想把妻子生前最爱的童谣编进去,当作给她的告别。可曲子还差最后四个小节就写完的时候,他心脏病发,死在了琴凳上。”陆琛合上校史,轻轻叹了口气,“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笔,眼睛盯着琴键,到最后,都没能把这首曲子弹给妻子听。”
原来这就是传闻的源头。
不是什么害人的恶鬼,只是一个没能和爱人好好告别的人,困在自己的执念里,一晃就是三十年。
随着陆琛的话音落下,周围扭曲的走廊突然开始剧烈晃动,天花板上的吊灯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我们脚下的地面瞬间变回了音乐教室的水泥地,那些飞在空中的血字乐谱,也落回了地面,变回了原本的样子。
那架老旧的三角钢琴,重新出现在了教室的中央。
琴盖半掩着,黑白琴键上积了薄薄一层灰,可就在我们看清它的那一刻,琴键自己动了起来。
断断续续的旋律在空荡的琴房里响起,温柔,却又满是遗憾,每一次到了结尾的地方,就会戛然而止,然后重新开始,像一个被困在时间里的人,一遍遍重复着没做完的事。琴房里的温度越来越低,我们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耳边又响起了那细细的哭声,混着琴声,听得人鼻尖发酸。
诸葛愈操控着轮椅,慢慢滑到钢琴边。她冷白的指尖悬在琴键上方,绯色的眼眸里蒙着一层薄薄的雾,像是被那股执念牵引着,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落在了琴键上。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琴键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巨大的力量突然从琴身里爆发出来!
我眼睁睁地看着诸葛愈整个人被这股力量从轮椅上猛地提了起来,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后领,双脚悬空,离地面足足有半尺高。她左眼的白纱布被气流冲得松了大半,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露在外面的右眼猛地睁大,绯色的瞳孔里瞬间溢满了痛苦,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几乎碎在喉咙里的闷哼。
“诸葛愈!”我心脏骤停,疯了一样冲过去想拉住她,却被一股无形的屏障弹了回来,狠狠撞在身后的书架上,后背传来一阵剧痛。
“遭了!莫不是执念附身!”弘芯大喊一声,桃木剑横在身前,符纸捏在手里,急得跳脚,“他想借愈愈姐的手,弹完这首曲子!”
悬空的诸葛愈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的头猛地垂下去,又猛地抬起来,露在外面的右眼一会儿是熟悉的绯色,一会儿又蒙上了一层浑浊的灰白,喉咙里交替传出两个声音。
一个是她自己的,带着撕裂般的疼,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滚出去……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另一个是完全陌生的、沙哑的男声,带着三十年的执念与悲伤,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弹完……我要弹给婉婉听……”
她的身体在半空中疯狂挣扎,手指一会儿蜷缩起来,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一会儿又不受控制地往琴键的方向伸,整个人像被两股力量硬生生撕扯着,额角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往下淌,连唇色都褪得一干二净。
忽然,她猛地挣开了那股力量的一瞬控制,目光死死地锁定了举着桃木剑的弘芯,绯色的眼眸里全是破碎的决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弘芯……如果他控制我……对你们出手……你就动手……连我一起干掉,听见没有!”
“愈愈姐!”弘芯的眼睛瞬间红了,握着桃木剑的手不停发抖,带上了哭腔,“我不得行!我下不去手!”
“让他弹!”诸葛愈的声音陡然拔高,可下一秒,她的眼神瞬间涣散,那股陌生的男声再次从她喉咙里发出来,带着诡异的平静,像被彻底吞噬了神智:“别吵……让我弹完……让我弹完。”
她的身体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这是我第一次,清晰地看见她站立的样子。
一米七左右的身高,身材高挑,裹在校服里的下肢纤细修长,明明是本该站在阳光下肆意奔跑的年纪,却因为十几年的反噬,被困在轮椅上不见天日。可现在,她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钢琴前,脚尖点地,双腿不受控地微微发颤,却没有一丝属于她自己的力气,像个被线操控的木偶,浑身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与让人心碎的脆弱。
她缓缓地转过身,面向我们三个人。
左眼的白纱布彻底掉在了地上,露出了那只早已失明的、灰蒙蒙的眼睛,和那只依旧绯色的、却毫无生气的右眼凑在一起,看得人头皮发麻。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完全不属于她的、悲伤又执拗的笑,那股执念,恐怕不只是要弹完曲子这么简单。
他操控着诸葛愈身体,像提线木偶一样,僵硬地朝着我们扑了过来。
“妈的!”我咬着牙,侧身躲开她抓过来的手,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的腿明明站不起来,明明每动一下都该是撕心裂肺的疼,现在却被执念操控着,做着完全不属于她的动作。我甚至能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疯狂发抖,那是她在用尽全身力气在对抗,不肯伤我们分毫。
“老东西!快想办法啊!”弘芯一边往后退,一边举着桃木剑比划,不敢真的下手,急得大喊,“再不想办法,愈愈姐要被这执念啃干净了!”
陆琛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手里的保温杯放在了一边,眉头紧紧蹙着:“他的执念太深了,不弹完这首曲子,他是不会出来的!”
混乱间,诸葛愈再次朝着我扑了过来,她的手指死死地扣住了我的胳膊,指甲深深嵌进我的肉里,力气大得惊人。我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清苦的药香,能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属于她自己的痛苦与挣扎,她的嘴微微动着,用气声对我说,每个字都带着血:“走……别管我……”
“我不可能走。”我咬着牙,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想把她按住,却被她狠狠推开,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弘芯举着桃木剑跟在诸葛愈身后追,身上的法器包被她跑得颠来颠去,拉链早就震开了,里面的东西叮铃咣铛地往下掉。黄符纸撒了一路,被穿堂风卷得漫天飞;罗盘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咕噜噜滚进了墙角的阴影里;铜铃铛叮铃铃地顺着地板滑出去老远,撞在琴架腿上才停住;连装朱砂的小玻璃瓶子都摔碎了,艳红的朱砂洒了一地,像极了游戏里被追着打的角色,一路跑一路爆装备。
“龟儿子的!别跑了!”弘芯跑得肺管子都要炸了,额角的汗混着灰尘往下淌,看着自己散了一地的吃饭家当,小脸气得通红,可目光扫过诸葛愈那张毫无生气的苍白脸颊,手里的桃木剑又怎么都挥不出去,只能咬着牙跟在她身后,围着钢琴绕圈,一边跑一边抖着嗓子硬憋杀鬼咒,“太上老君教我杀鬼…与我、与我神方…上呼玉女…收摄不祥…”
她跑得太急,一句话拆成三口气才念完,刚说到这儿,脚下踩了张自己撒出去的黄符,滑得一个趔趄,差点脸朝下摔在地上,手里的桃木剑差点飞出去。等她好不容易踉跄着稳住身形,脑子里刚记熟的咒语瞬间断了片,她急得眼睛都红了,一边追一边狠狠拍自己的脑门:“哎?后头是啥子来着?!登山…登山啥子玩意儿?!”
眼看着诸葛愈的脚步慢了半分,像是要转向不远处的何司,她赶紧逼着自己往下想,嘴里磕磕绊绊地续上半句:“登山石裂…佩、佩戴印章…头戴华盖…足蹑魁罡…左扶六甲…右、右卫…右卫啥子来着?六丁?对!右卫六丁!”
她好不容易接上半句,刚松了口气,一抬眼看见诸葛愈垂在身侧、指甲泛着青的手,脑子又是一空,刚记起来的词又飞了,急得直跺脚,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碎碎念:“前有…前有啥子?黄神?对!前有黄神…后有…后有越章!”
她就这么念一段忘一段,跑两步卡一下,越急越忘,越忘越慌,手里的桃木剑抖得厉害,连贴在剑身上的符纸都要抖掉了。就在她又一次卡壳,急得差点哭出来的时候,前面一直往前跑的诸葛愈,猛地停下了脚步。
弘芯收势不及,差点撞上去,还没等她往后退半步,被执念附身的诸葛愈已经倏地转过身,那双一只灰白一只绯色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她,身体像提线木偶一样猛地扑过来,冰凉的指尖带着刺骨的寒意,眼看就要碰到她的喉咙!
生死一线间,弘芯脑子里所有断了片的咒语瞬间归位,她眼睛一闭,扯着嗓子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把剩下的咒语连带着所有的慌和怕,全都喊了出来:“神师杀伐,不避豪强,先杀恶鬼,后斩夜光。何神不伏,何鬼敢当?急急如律令!”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手里那把用胶带缠了好几圈的断柄桃木剑,突然爆发出一阵刺眼的寒光!缠在剑身上的胶带瞬间崩裂纷飞,原本断成两截的剑身被银蓝色的寒光完整裹住,瞬间拉长,化作一把散发着凛冽寒气的斩鬼剑,剑身上的朱砂符文闪闪发光,冷亮的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昏暗的琴房!
弘芯猛地睁开眼,眼里没有了平时的慌乱,全是破釜沉舟的坚定,握着斩鬼剑,朝着诸葛愈的胸口,毫不犹豫地刺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