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渴醒的。
喉咙干得像被火烧过,宿醉的头痛顺着太阳穴往上爬,嘴里还残留着威士忌的麦芽香气,又苦又涩。我皱着眉睁开眼,意识还陷在刚睡醒的混沌里,下意识想要起身去找水喝。
刚动了一下,我就愣住了。
被子底下的皮肤,直接碰到了柔软的床单,没有任何布料的阻隔。
我浑身一僵,昨晚的记忆碎片瞬间涌了上来:诸葛愈举着酒杯,红着脸问我是不是喜欢她;她凑到我面前,软绒绒地说她也喜欢我,比喜欢红茶吐司还喜欢;她扑过来抱住我,眼泪砸在我的胸口;有人边笑边扛着我们丢在了床上。
还发生了什么……来着……
还有刚才那个噩梦。
那个掐着我的脖子,责备我丢下她的诸葛愈。
我懂了。
原来,是她整个人趴在我身上,死死抱着我的腰,才让我在梦里有了窒息的错觉。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大脑瞬间宕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我慢慢转过头,然后就看见了她。
诸葛愈靠在床头,裹着被子,只露出眼睛,正看着我。绯色的瞳仁里带着一夜没睡的倦意,神情没有一丝生机,看见我醒过来,她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见了天敌的兔子,迅速转过了脸,背对着我,只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
原来她早就醒了。
原来她一夜没睡。
我触电般也转过了身,背对着她,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我们两个人,躺在同一张柔软的大床上,盖着同一条带着红茶香气的被子,中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谁都没有说话。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还有窗外远处传来的、模糊的鸟鸣。暖融融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细细的光带,一点点拉长,一点点变亮。
宿醉的酒意彻底醒了。
大脑从宕机的空白里慢慢缓过来,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慌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丝丝的悸动。
我背对着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被子传过来,和我的体温,隔着一拳的距离,慢慢交融在一起。
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带着一丝极轻的、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知道,她和我一样,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时间像被拉长了一样,过得格外慢。
我们就这么背对着背,一动不动地躺着,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再动一下。
她垂着的眼睫抬了起来,绯色的瞳仁重新对上我的视线。
没有波澜,没有闪躲,只剩下纯粹的、无处安放的尴尬,像初秋清晨骤然降下来的霜,瞬间在我们之间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刚才还能清晰听见的彼此的呼吸声,此刻都像是被冻住了,悬在空气里,连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声,都变得刺耳起来。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我们之间的床单上,明明是暖的,却把那点凝滞的尴尬照得无处遁形。我们就这么隔着半臂的距离,定定地看着对方,谁都没有先开口,像两个被冻在冰里的人,连动一下手指,都怕打碎这层薄冰,闹出更大的动静。
就在这冰面快要撑不住、裂开缝隙的前一秒,房门被人“哐当”一声,毫无预兆地一把推开。
风顺着敞开的门框灌进来,带着薄荷牙膏的清冽气息,混着一点啤酒麦香,瞬间冲散了房间里凝滞的尴尬。
门口堵着一道高挑的身影,标志性的黑色高马尾胡乱地在脑后扎了个揪,碎发炸得像刚睡醒,宽松的黑色丝绸睡衣领口歪着,露出线条利落的锁骨,裤脚还卷着一边,一看就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连衣服都没整理好。嘴里叼着一支白牙刷,嘴角沾着星星点点的白色牙膏泡沫,一双和诸葛愈同出一脉的赤红眼瞳,正大大咧咧地往房间里扫,完全没有半分闯人房间的自觉。
毫无疑问,这人正是诸葛愈所提到过的姐姐———诸葛雅。
“愈愈,我今天要去市郊的酒庄调查,晚上就不回——”她含着牙刷,声音含糊不清,话说到一半,视线终于钉在了床上,像突然被按了暂停键,叼着牙刷的嘴顿在原地,连手上的动作都停了。
下一秒,她那双赤红色的眼瞳“唰”地一下亮了,像暗夜里突然炸开的烟花,亮得晃眼。叼着牙刷的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上扬,几乎要咧到耳根,露出一个堪称癫狂、又满是老母亲欣慰的姨母笑,就连嘴角的牙膏泡沫顺着下巴往下滴,她都浑然不觉。
几乎是同时,一股热流从她的鼻孔涌了出来,她下意识抬手捂住口鼻,指缝里瞬间渗出来刺目的鲜红,鼻血顺着手腕往下滑,滴在了她黑色的睡衣领口,晕开一小片红。可她完全不去理会,也完全不在意这点鼻血,空着的那只手“唰”地一下举起来,对着床上的我们,对着被子里的诸葛愈,竖了个笔直、坚定、有力的大拇指,甚至还得意地晃了晃,像在给夺冠的选手颁奖。
她含着牙刷,说话含糊不清,却字字都透着欣慰,声音大得整栋房子都能听见:“长大了!!!”
没等我们俩任何一个人反应过来,她已经捂着哗哗流的鼻血,麻溜地一个转身,甚至差点因为太激动撞在门框上,趔趄了一下才站稳。隔着合上的门板,她的声音还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飘了进来:“我今晚绝对不回来!门锁我给你们反锁!我去住酒店!!你们随意!!!”
门板“咔哒”一声锁上,连走廊里她蹦跶着跑开的脚步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房间里瞬间又恢复了安静。
可刚才那层冰封的尴尬,已经被这阵狂风似的闯入,搅得稀碎。
诸葛愈脸上那层维持了许久的、平静无波的假面,也跟着“咔嚓”一声,碎得彻彻底底。
她绯色的眼瞳瞬间失了神,像被抽走了所有魂魄,直勾勾地盯着合上的门板,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得滴血,连脸颊都瞬间漫上了一层滚烫的绯色,连带着脖颈都染了粉。她僵了足足三秒,才缓缓转过头,看着我,声音抖得像秋风里悬着的枯叶,轻飘飘的,像马上就要原地升天:“何司。”
“我房间书桌,左数第三个抽屉,里面有我写的八个版本的遗书。”她的气音都在发颤,“你挑个措辞合适的,等下交给我姐。”
话音刚落,她就像个被戳破了的气球,顺着床沿,裹着被子“咕噜”一声,圆滚滚地滚下了床。
她的双腿因为常年承受负能量反噬,本就没法正常走路,此刻更是连半点力气都使不上,只能用胳膊撑着冰凉的木地板,裹着半掉不掉的被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毛毛虫,以一种极其扭曲、阴暗的姿势,在地板上快速爬行。刚才那股清冷漠然的劲儿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到溢出来的社死和崩溃,连后颈的碎发都跟着抖,耳尖红得快要烧起来了。
我还没从这场急转直下的荒诞戏码里回过神,就看见她爬到窗边,用胳膊费劲地撑着窗台站起来,伸手就去推窗户。锁扣弹开的瞬间,初秋的风裹着香樟的气息灌进来,她看着窗外阳台焊得严严实实的不锈钢护栏,愣了两秒,绯色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委屈的水汽。
跳窗这条路,当场堵死。
她咬着唇,又顺着墙滑回地板,继续往书桌的方向爬,拉开最下面的抽屉,翻出一个棕色的药瓶,拧开盖子倒过来,瓶底朝天晃了半天,空空如也,连一粒药渣都倒不出来。她盯着空药瓶,又愣了两秒,肩膀都开始轻轻发颤,撇着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吃药这条路,也堵死了。
她不死心,又吭哧吭哧爬回床边,从床底拖出一卷落了点灰的尼龙绳,紧紧攥在手里,抬头盯着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窗帘挂杆,绯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今天不把自己挂上去誓不罢休”的破罐破摔。
她往后退了小半步,憋红了整张脸,连耳尖都红得快要滴血,卯足了全身的劲,把绳子往挂杆上狠狠一抛。
绳子刚飞出去半米,就软塌塌地往下掉,“啪”的一声,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砸在了她的头顶。
她整个人僵了一下,捂着被砸的头顶,绯色的眼睛里瞬间漫上了一层水汽,却还是咬着牙,不肯放弃,把绳子捡起来,又往后退了半步,深吸一口气,这次用了更大的劲,再次把绳子抛了出去。
这次绳子倒是飞高了点,刚碰到挂杆的边,就打了个圈,直直地往下坠,又是“啪”的一声,精准砸在了刚才同一个位置,甚至还弹了一下。
她疼得嘶了一声,扁着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却还是不服输,攥着绳子往后退了整整两步,甚至还往前垫了一步助跑,憋得脸都紫了,把全身的力气都灌进了胳膊里,狠狠把绳子甩了出去。
结果绳子刚碰到挂杆,就被弹了回来,带着风,结结实实、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她的额头上,砸得她“唔”了一声,眼冒金星,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冰凉的地板上,手里的绳子也掉在了一边。
她捂着被砸红的额头,扁着嘴,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却硬是憋着没掉下来,像只连寻死都笨手笨脚、处处碰壁的小兽,委屈得快要炸毛了。
最后,她像是终于想起了最后一条路,猛地转过身,手脚并用地爬到书桌边,一把抓起了上面放着的水果刀,嘴里还念念有词:“不是她死就是我亡……灭口吧……”
我终于从这场又荒诞又可爱到犯规的社死大戏里回过神,几乎是瞬间就从床上弹了起来,几步跨过去,蹲下身,伸手就按住了她攥着刀的手腕。我的手掌裹住她冰凉的手,指尖能触到她抖得不成样子的指尖,轻轻一用力,就把那把水果刀从她手里抽了出来,反手放在了身后她够不到的书桌上。
刀刚被拿走,她紧绷的那根弦,瞬间就断了。
她抬着头,绯色的眼睛里蓄满的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瞬间就涌了出来。刚才还憋着的委屈、社死、窘迫、还有连寻死都处处碰壁的挫败,一股脑全爆发了出来,她张开嘴,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子,“哇”地一声,放声大哭了出来。
这是我第一次见诸葛愈哭得毫无形象。
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顺着脸颊往下滴,砸在她裹着的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也不擦,就那么仰着脸看着我,哭得抽抽搭搭,肩膀一耸一耸的,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还打起了哭嗝,软乎乎的,完全没了刚才那句“我不愿意”里的清冷漠然,也没了平日里那副高冷的样子,只剩下满到溢出来的委屈和无措。
她哭着,伸出冰凉的手,死死攥住了我的衬衫衣角,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连贯了:“我、我没脸见人了……呜呜……我姐看见了……我以后怎么活啊……呜呜呜……”
哭到最后,她干脆往前凑了凑,把脸埋在了我的膝盖上,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把我的裤子都打湿了一大片,刚才那股要寻死觅活的劲儿,早就烟消云散了,只剩下软乎乎的、让人忍不住想揉一揉的委屈。
窗外的香樟树被风拂过,沙沙的声响混着晨光飘进来,落在地板上她蜷缩的身影上。刚才还冻得坚硬的尴尬,此刻早就化成了一滩软乎乎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水,漫在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