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周，尼尔教他识别材料。
不是只指着图谱认，是直接把他扔进储藏室，关上门。
隔着门板说：“把所有东西按属性分类，放错位置今天就别吃饭了。”
储藏室没有窗，魔晶灯光白得有点刺眼。
万尘站在四面顶格的黑铁架子中间，面前是堆成小山一样的未分类材料。
血蝙蝠从他影子里钻出来，蹲在他头顶，发出短促像是在笑的嘶叫。
“你倒是轻松。”
万尘把一只趴在草药上的干蛾子拨开，开始干活。
他有影记术，过目不忘。
尼尔只带他进过两次储藏室，他记住了所有架子的分类逻辑。
阴干草药在左，鲜采草药在魔力冷藏区，矿石按硬度排序，从滑石到刚石，魔兽素材按部位，血液单独放。
他不需要思考，眼睛扫过材料，脑子会自动识别对应格子。
小半日过去，尼尔推开储藏室的门。
他站在门口，视线扫过分类完毕的架子，“饭在厨房，自己热。”
万尘“嗯”了一声，从他身侧走出离开，血蝙蝠追上去，落回他肩头。
尼尔依然没动，视线从左向右一一扫过。
分类按照他的习惯，完全正确。
连角落里那包混在一堆叶片里的蛇人蜕，都被单独拎出来放进了“鳞甲类”蛇亚目。
他活了两个世纪，见过很多聪明人。
但没见过这样的，不是学的快，而是仿佛不需要学，只需要看一遍，就能全部记住。
对这个两百年来的第一个助手，心里越加满意。
他知道有类职业可以做到，但万尘不在其中。
因为前几日确认血蝙蝠等级时尼尔曾顺手测过。
指尖在万尘眉心一点，一股若有若无的温热魔力探入他体内，片刻后收回。
对其评价：“冰系天赋极强，是天生的冰霜使者，本是法师，却被当成近战培养，暴殄天物。”
让万尘有时间时可以去三楼藏书室，里面有他从各地收集的书籍，涵盖魔法、魔物、地理、各族习俗等等覆盖面很广，从中着重学习冰系魔法。
尼尔会不定期在七楼闭关研究，或是沉侵在古籍阅读中。
这种时期万尘就会独自来到三楼藏书室，是他的秘密修行时间。
他没有只看冰系魔法书，而是广泛涉猎。
《大陆魔物图鉴》《兽族习俗志》《矿物草药分布指南》《多属性魔法基础》……
他的过目不忘，让他能在尼尔回来前，将书籍归位，不留一丝痕迹。
对众多素材有了基本了解，尼尔开始正式教他炼金术。
三天前扔给万尘一本巴掌厚的笔记，是尼尔六十年前整理过的中低级配方，让他三天背完，第四天操作。
这天在老师的监督下，万尘首次实操。
荧光草粉末3.7g，月光露2.5ml，纯净水100ml，魔石碎屑0.1g……
匀速搅拌，静置八分钟。
控制温度在0-5之间，再次搅拌，同时稳定注入魔力。
操作看似简单，实则并不容易。
在控制温度的同时，边搅动边盯着材料变化，动作快的话试剂浑浊没有药效，慢则完全结晶化无法使用，更不要说还要分心控制魔力。
多少学徒在这一步失败几十、上百次，即便制作成功，多数也没有达到及格程度，被归类于废液。
万尘按照笔记一步一步完成，试剂管里的液体从浑浊蓝绿色渐渐沉淀，分层。
上层清晰透明，下层凝聚成豌豆大的银白色液珠，魔力被高度提纯形态。
尼尔接过来，对着阳光看了看，“纯度92%，第一次就达到这种程度，在我见过的炼金学徒里排第二。”
万尘擦干净搅拌棒，“第一是谁？”
尼尔沉默两秒，“我自己，第一次是94%。”
他将试剂管放回架子，“这段时间接触下来，你和我见过的其他人确实不一样，你没有因为我研究血蝙蝠而恐惧，也没有因为血虫而愤怒。”
“在我原来生活的地方，有个词叫情绪成本。”万尘将擦干净的器具归位，“愤怒需要力气，恐惧也一样，我不想把力气花在已经发生的事情上。”
尼尔又没有立即接话，他已经习惯这种对话方式。
过去十几分钟。
“你是第一个。”
这是万尘第二次从他嘴里听到这句话。
第一次尼尔说“你是第一个认同我理念的人。”
这一次没说完，但万尘听懂了——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把知识交给另一个人不是一种损失。
冬天到来，时间已过去半年之久。
一边学习，一边实验的日子过得很快。
经常低头做事，再抬头时已经是晚上，尼尔更是废寝忘食，时不时几天不动位置。
万尘技能栏中早就录入了【炼金学】这个技能，而且熟练度涨到10000/10000，名字变为：【炼金学-正师】。
这项工艺从材料属性与兼容性，到魔力的注入和稳定，还有符文绘制与固化，一整套完整知识体系在大脑中成型。
他已经能独立设计新配方，优化旧流程，甚至反向推导出陌生药剂的成分。
尼尔第一次让他独立完成一整套实验流程。
万尘用时三天，将完整报告放在他手边。
尼尔看了二十分钟。
拿起魔法笔在最后一页写上：【结论可信，实验设计无逻辑漏洞，可独立开展分支研究。】
“两百三十九年里，这是我第一次给别人的报告写‘可独立开展’。”尼尔罕见的嘴角微微上勾再次浮现，“你应该把它裱起来。”
万尘看着那行字，沉默半晌，“我还没有自己的房间。”
尼尔面无表情抽会报告，看了看，又塞回他手里，“四楼东侧走廊尽头那间，空着，钥匙在门框上面。”
万尘拿着报告推门走出去，血蝙蝠从影子中探出脑袋，冲尼尔方向发出短促嘶叫。
尼尔没有理它，低着头继续写实验记录。
又是半年过去。
也不知何时起，尼尔允许万尘加入到他的研究实验中。
此时，万尘正在分装血蝙蝠样本，忽然停了一下。
“老师，血蝙蝠的血脉浓度和等级挂钩，有没有可能，不是浓度随等级提升，而是只有浓度达到某个阀值，才有能力突破等级上限？”
尼尔手中的笔停了。
“你之前那些样本为什么一直卡在九级。”万尘指了指台上那三只不同状态的血蝙蝠，“也许不是活的不够久，而是血脉浓度从来没突破阀值。”
实验室安静了。
尼尔坐在试验台前，魔法笔在空中飘动，不时慢慢旋转。
他起身从书架抽出一本比他胳膊还厚的笔记，翻了很久。
笔记“啪”地合上。
“你可能是对的。”他说话声音比平时要低些，“百年前我提出过一个假说，血脉觉醒的本质不是激发，是解锁，每一级都是一把钥匙，没有钥匙就无法升级，我当时找不到钥匙，后来这个假说就搁置了。”
他看向万尘，“你现在告诉我，钥匙可能是血脉浓度本身。”
他把笔记放在万尘手里，“三楼东侧，第三排，那里有我两百年关于血脉研究的全部手稿，看完它。”
万尘低头看着这本沉甸甸的笔记，封面烫着奥数炼金会的徽章，已经被磨得只剩一半。
“我可以看？”
尼尔没有回答，他已经走出实验室。
血蝙蝠从影子中探出发出嘶叫，像在催促他。
万尘翻开第一页。
泛黄的纸面上，是尼尔两百年前的字迹，工整锋利，和现在如出一辙。
第一行写着：
【我始终相信，这世上有比权利和财富更值得追求的东西。】
【若你偶然翻开这本笔记，愿你不是为了捷径，而是为了知识本身。】
万尘拿起笔记，边看边走向三楼藏书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