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她来到我身边那年,应当是武德三年。
“娘子,奴婢唤做可儿。”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简直瘦得像个猴儿,个头也比我要矮上一截。
再加上她低着的脑袋,让我根本看不见她的脸。
在我说“你,抬起头来。”之后,她才有些颤抖地说了个“是。”紧接着才抬起头来。
我能很清楚地看到她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脸色泛着浅白。
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有些惧怕我。
“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明明我只说了一句疑问的话,可是她却直接吓得跪倒在了地上。
“娘子恕罪,奴婢怕自己长相丑陋,冲撞了娘子。”
我并不觉得她长得丑,最多是有一点瘦而已。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会对我惧怕成这样的人了。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住在一个很大的院子里的,在院子的外面有更大的院子包围着。
但是我几乎没有去过外面的院子。
我明白自己是个不被欢迎的人,我的母亲是个婢女,大家都说我是贱人生出来的孩子。
我也从来没见过我的父亲。
自从母亲死后,大家就更加看不起我了。
所以也许她只是把我当做了寻常主人家的小姐,才对我如此惧怕。
2
“娘子,您千金贵体,这种粗活还是让奴婢来做吧。”
让我稍感欣慰的是,在府上可能是吃的好了点,她的脸开始有些红润,不再似我初见她的那番煞白。
就是她还是对我这般敬畏,让我有些苦恼。
尽管我给她穿的是我之前穿过的衣服,明明穿上之后她显得这般好看,她却有些不自在。
分明我们年岁相仿,可是她却总是做出一副卑躬屈膝的样子。
“去那站好,不许过来。”
她伸过来要抢我手中勺子的手,被我快速躲开了。
我可不是在同她生气,只有我做出这般命令,她才会乖乖听话。
果然,在我佯装生气之后,她老实地站在一旁,又不敢与我说话了。
“这可不是粗活,可儿,你去把院子打扫一下吧。”
我把声音缓和了一点,她如蒙大赦地跑了出去。
我从小就会做些吃食,所以尽管她来到我这儿了,我却从没有让她掌过勺。
让她去打扫院子只是托词,看她在我旁边总是不自在,给她找个活她或许会好受一些吧。
可是等我做完出去了,她还在打扫院子,真是个傻孩子。
3
“呼,还疼不疼。”
这还是我第一次接触别人的身体,对方还是和我性别相同的女生。
映入眼帘的并非是本该出现的莹彻,反而背部被大片的血色所浸染,伤口处已经在慢慢结痂了。
她肯定是疼的,我能看到她的牙关已经咬紧,腮边隐约浮起了一道绷紧的线,额角细密的汗珠也已经渗了出来。
我往她的背上吹了口气,惹得她背部细微颤抖了一下。
“娘...娘子,不疼,怎么能劳您给奴婢抹药。”
“别说傻话。”
她总是撒谎,明明都已经疼成这样了,还要在我面前硬撑着。
“娘子...去奴婢的屋里弄吧。”
“怎么,是嫌弃我的床吗。”
“不不,怎么敢,是奴婢的身体太脏了,怎么好玷污娘子的床。”
被我这么说的她有些着急地摇了摇头,却牵引着伤口更加疼痛了,疼得她低低嘶了一声。
我摸了摸她的脑袋,想要抚顺一下她。
“可儿用的是府上的水沐浴,难道可儿是想说府上的水也不干净吗。”
“娘子莫要折煞奴婢了。”
在和可儿生活了将近一年了,她已经知道我是在打趣她了。
在我说完之后,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了瓮瓮的声音。
好在她也没有再发出抵抗的声音了,我有些生疏地为她上了药。
她的肌肤很软,和我的好像差不多,但是与我常年较低的体温相比,她的体温要比我要高得多,让我忍不住摩挲了一会儿,手指偶尔会拂过她的结痂处。
“娘子....痒...”
不同于她平常声音的怯意,我第一次听到她发出软糯的声音,有点像是在撒娇的意味,让我有些心软。
“知道,下次就不要再和别人起争执了。”
“可是她们说了对娘子不敬的话。”
她的脸从被子里露了出来,有些不满的看着我。
我自然是知道这些的,从小到大我听到这样的话语已经太多了,以至于我能够做到不去在意这些话。
但是这个傻孩子,她是在袒护我,我怎么能够继续说出责备的话语呢。
她背上的伤痕皆因我而起,都是因为我这个做主人的太弱小了,才得以让别人欺负到我们自己头上,才得以...让她受此无妄之灾。
我将拿着草药碗的那只手空闲出来,有些小心地摸了摸她的脸。
“可儿,你这个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回娘子,是进府的管事给我取的。”
“既然如此,我便重新给你起一个名字可好。”
“真的吗,奴婢谢过娘子。”
她好像有些激动地想要坐起身子,被我用手压了下去,但是那双眼睛也是藏不住的明亮。
“诗经有云,丧乱既平,既安且宁。从今往后我便唤你念安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她这么小的孩子,问她或许也不知道缘由。
方今初建国,她或许是因为战乱而被拐来给人做奴仆的。
我只希望,她从今往后,能平安顺遂的在我这里长大。
4
我总觉得冬天比其他任何季节都要漫长。
如果可以的话,要是冬天永远不会到来该有多好。
“娘子,您身上好凉。”
念安正在帮我沐浴的手停顿了一下,我并没有回头看她的表情。
“我的体温总是低于常人,已经习惯了。”
“娘子总是把暖意都给了我们这些下人,自己才冷着的,老天爷记着,肯定会保佑您的。”
虽是这么说,她却把我的手臂放回了水中洗。
“哪里学来的这般花言巧语。”
“奴婢只是把内心的真实想法说出来了。”
我倒是不怀疑她是在说好话恭维我,这孩子待我一向真诚体贴。
她的动作有些放缓,让我有些好奇地扭过身去,发现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些红了眼睛,睫毛也湿的粘成了几缕,腮边有水痕悄悄爬过。
我拿出水中的手,甩了甩,在她眼睛上抹了一下,托住她的脸。
她却有些慌忙地将我的手重新拖回了水中。
“怎么哭了。”
“娘子明明这么好的人,怎么偏生的身子骨不好。”
“瞎说,你哪里见我身子骨不好,只是有些体寒罢了。”
她的手有点温暖,我忍不住握紧了水下的手,她这才好像意识到,想要从我的手中钻出来。
“娘子,这不合适。”
“念安,你的手好暖和,给我暖暖好不好。”
我不知道自己是用着什么样的声音说出来的,一定是比平常还要温柔吧,她不再挣扎了,让我能够更加握紧她的手。
“娘子,您...”
在她说出什么之前,我将脑袋沉入水中。
5
脑袋有些昏沉,太阳穴突突的直跳。
“娘子,快趁热喝吧。”
一只端着一勺热腾腾的汤药的手伸了过来,我别开脑袋。
这药冒出的白气打到我的脸上,还没喝我就有些犯恶心了。
“娘子,不喝药怎么能快点好呢。”
我自然是知道这点道理的,年年冬天我都会生病一番,每次我都不会自己服药,总是把病拖很久。
可是,面对念安那焦急的眼神,我回了个可怜的眼神盯着她。
“苦。”
“...”
我对苦的东西总是会有些抵触的,念安怕是第一次看到我这副面孔。
她有些不知所措,将药碗放到了桌上,就这么看着我。
这孩子毕竟是出于好意,如果汤药凉了怕是又要烦她去热。
...罢了。
我将手从被子里刚伸出来,她就有些嗔怪的要过来把被子盖好。
“娘子,您这样...啊。”
她伸过来要盖被子的手被我拖进了被子里,打断了她要说的话。
“别动,让我握一会儿。”
我喜欢她手心传来的热量,我喜欢她身上的温度。
我看着她有些红了的脸,眼神里好像住了一只惊慌的小鹿。
我想说抱抱我,但是声音到了喉咙就再难寸进。
算了,要是着凉了就不好了,又要麻烦她。
“娘子,再不喝药就凉了。”
“嗯,端过来吧。”
还是等个更好的机会吧......
6
"娘子,咱还是回屋去吧,这外面风大。"
我很喜欢院子外面的那个湖,闲来无事总是要走上一走。
念安说的没错,冬天湖面结冰,四周树木也不复往日的郁郁葱葱,着实是没有看头。
但是近来被病痛缠身,我也想要出来走走,缓和一下心境。
念安听我说这些话,倒也是勉强答应了,只是嘱咐我要多添衣裳。
这才没走一会儿,她就要让我回去,这我自然是不会答应的。
我一把将她的手牵了过来,一同塞进袖子里。
她已经习惯了我这样子,这让我有些稍感无趣,既然手还在袖子里,不如再做点什么——于是我将十指相扣起来。
在她似乎要说些什么之前,我开口预先打断了她的话。
“念安,我们回屋吧。”
我就这么牵着她的手往院子的方向走去。
7
“娘子,吃这个,药就不苦了。”
我接过从念安手中递来的蜜饯,笑着问她。
“怎么搞来了这种东西。”
“娘子的病拖了这些时日还不好,想来是没有好好喝药,我得想个法子让娘子把药喝下去。”
她好像很是自得的样子,与我说这般话的时候眉毛都飞起来了。
见她这般开心,我也不自主的心情变好,拍了拍床示意让她坐上来。
这孩子总是身体很好,倒是应该比我长寿。
她也不再推辞,坐到了我旁边,这孩子模样愈发好看了,让我很是怜爱,我忍不住捋了捋她的头发,捻了一缕放在鼻间轻嗅了一下。
我有些爱不释手的把玩了一会儿,她才有些红着脸低声说着“娘子,快喝药吧。”
我轻声“嗯。”了一下,将蜜饯放入嘴中,才喝下已经有些变温的汤药。
“还是苦的。”
“娘子应该先把药喝完再吃。”
“好好,那你再给我一颗。”
我带着笑意,向她伸出了手。
8
武德6年,这些年我日夜和念安相处,她的个头已经隐隐有超过我的趋势了。
“念安,抱些柴火过来。”
灶下的火光有些微弱,我叫了一旁已经有些坐不住的念安,给她找些事做。
“娘子,这种事情就让念安来做嘛。”
在我多次的纠正下,她现在终于能戒掉奴婢这个自称了。
但是做饭这种事情,我不会交给她来做。
倒不是我怀疑她做饭不好吃,只是我已经习惯了吃自己做的饭。
而且一想到把她养到现在这么大也有我做的饭的功劳,心下不免还是有些自豪的。
“娘子,给。”
她抱着柴火走过来放到我脚边,发出“呼呼”的喘气声。
“念安,你的腿怎么了。”
她走过来的时候腿好像有些晃了一下,难道是走路途中被拌了一下吗?
“啊?没事呀,娘子是不是看错了。”
她将饭菜端到了桌上,背着我说出这句话。
她确实走的很笔直,或许是我看错了吧。
“嗯,开饭。”
9
“念安,过来坐。”
我拍了拍床,示意念安过来。
我有些怔怔地看着她带着明媚的笑容坐到我旁边。
手伸过去捏了捏她的脸,好软,心下也道念安真是越来越好看了。
"怎么啦,娘子。"
温柔的声音从她嘴中淌出,同时她的手也碰了碰我的手。
我当然不会忘记自己叫她来的原因,于是软声向她问道。
“念安,告诉我吧。”
“嗯...娘子,什么啊。”
我没想到会从她的眼中看到一丝惊慌的意味,摸了摸头安抚一下她。
“念安的腿,受伤了吧。”
“啊...嗯,娘子还是看出来了。”
她吐了吐舌头,对我做了个可怜的表情。
我怎么会看不出来呢,自从那天起我就有关注她走路的状态,发现那并不是我的错觉。
“让我猜猜,念安被别人打了。”
“啊~什么嘛,在娘子心里念安是被别人欺负的人啊。”
“难道是念安在欺负别人吗。”
“嗯...那倒不是啦。”
她有些扭捏,身子也弓下去了一点。
“告诉我嘛,念安。”
我趴到她耳边,声音吐出去的时候她耳朵轻微颤动一下。
“也没什么啦...还不是有几个长舌头的贱婢...”
可能是看到我蹙起的眉毛,她连忙摆手接着说。
“这次我跑的可快了,但是还是被用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最开始还有些神气,越说到后面她声音越小了,我有些叹气。
“腿伸出来。”
“早就好啦。”
她干脆的把裤腿提上去,我反复摸了几遍,确实是没有伤痕。
“下次不理她们就好了。”
“知道啦娘子。”
她一副可怜的样子,戳着手指,我有些好笑,又有点好气,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轻轻抱住她的身体。
10
“娘子,这雨下的好是烦人,昨个不下, 明个也不下,偏偏今天要下。”
念安从早上起来就站在门槛上,对着外面正下着的雨抱怨。
我起身将念安拉了进来,打了打她衣服上的水。
“人家龙王布雨哪管得了我们什么想法。”
我有些好笑,揽住念安的腰坐到床上。
“这龙王,也不讲一点情理。”
她虽然有些怨气,但也知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到最后反而有点撒娇的意味。
我摸了摸她的头,哄着她说着。
“许是龙王他没有听见呢,嗯...改天我们去会昌寺祈福吧。”
我好像还没带念安去过寺庙,之前母亲在世的时候带我去过会昌寺,改天也带念安去看看吧,刚好我也好久没去过了。
“会昌寺?这是什么地方。”
她歪着脑袋,眼睛看着我,扑闪扑闪的眨着。
我看着念安,突然感觉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心下有些躁动,我将她搂进怀里之后才轻轻说着。
“我们家念安长大肯定是个美人。”
或许念安以前也是前朝哪个王公之后吧,不然怎生的如此好看呢。
想到这里又有些心疼她,不由得抱的紧了些。
她好像有些害羞,在我怀里蹭了两下,一股热气扑到我的胸口。
“娘子又拿人打趣,分明娘子生的才是好看吧。”
“念安的嘴怎么这么甜呀。”
她的头从我怀里挤了出来,脸色有些红润,不知是被憋得还是怎么了。
“娘子~快告诉我嘛,会昌寺是什么地方啊。”
我心下明白念安这是在转移话题,笑了笑才回答。
“会昌寺是一座很大的寺庙,我们到时候就去里面祈福,上天听见了,就不会赶在这时候叫龙王来布雨了。”
“真的吗,龙王可以听到我们说话吗?”
“当然啦,肯定会听见的。”
“那,那我们还去湖边吗。”
“去呀,等雨停了我们就去好不好,去完湖边再去会昌寺。”
“一言为定。”
念安好像把今天下雨的事抛在脑后,终于开心了起来。
我用食指点了点念安的食指。
“一言为定。”
11
等到能够出门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了。
“娘子,雨后的湖边,感觉有些不一样。”
我们已经出了家门,正在前往会昌寺的路上,念安从刚刚就在想什么事情,此时才有些认真地看着我。
“嗯?念安说说,哪里不一样。”
她似是回味了一下才开口。
“刚刚在湖边,我感觉自己都被种在地里了。”
说着她还做了个夸张的动作,双手伸直在空中比了个圆。
我被她的样子有些逗笑了,问她。
“为什么这么说。”
“感觉鼻子就像贴在了土里一样,念安喜欢这种味道。”
她眼睛弯了下来,鼻子也动了动,像是要再闻一遍那种味道一样,我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点了点头。
“雨后的气味是有种清新的感觉。”
“念安觉得,自己可能不那么讨厌下雨了。”
她好像有些正色了一下,然后有些扭捏的说道,我心里也有了想逗她的想法。
“那我们还去会昌寺吗。”
谁知她却这般不经逗,拉起我的手指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回过头看着我。
“娘子可是要反悔。”
我弯了弯眉眼,反握住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自是不会。”
12
“多年未见,小施主已经长得这般大了。”
我停下了手中插香的动作,看向不知何时站在我旁边,正在对我做着合十礼的禅师。
他的眼睛里好像带有一点慈爱的目光,胡子已经有些花白了。
他似乎认识我,这么想着我也回了个同样的动作,直起身子仰着头,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我好像并未见过大师?”
谁知他却微微一笑。
“小县主怕是已经忘记老衲了。”
我心里有些惊讶,他管我叫县主,看来是知道我的身份。
“不知大师名讳。”
“不敢当,老衲空闻。”
说着,他双手又做了个合十。
“原来是空闻大师,失敬。”
我隐约觉得这个名字耳熟,原来空闻大师依旧是本寺住持。
“不知小县主旁边这位是?”
看到空闻大师提到自己,念安好像有些紧张,眼睛眨巴着看向我。
我有些好笑,拉住她的手。
“她叫念安,是我的...小妹。”
我确实没有向别人介绍过念安,便随便扯了个关系。
空闻大师闻言笑了一下,也向念安鞠了一礼。
我感觉拉住的那只手似乎有些想要分开,捏了一下也就由着她了。
拿回自己手的念安也学了个模样向空闻大师回了一礼。
“大师您好,我是念安。”
这孩子倒是学的有模有样,心下不免有些开心。
“空闻大师,我们姊妹今日是来祈福的。”
“如此,老衲便不打扰两位了。”
他的眼神似乎往念安那边飘了一下,但是还是笑着走开了。
“娘子...”
我摸了摸念安的脑袋。
“将香上好,然后到这个蒲团上跪坐着。”
我完整的做了个动作,念安也学着我跪坐在蒲团上。
“双手合十,对佛祖许下心愿。”
13
我稍稍抬了抬眼皮,余光发现念安还闭着眼。
这孩子倒是虔诚,也不知许了什么愿望。
心里笑了笑,尽量不发出大的声响,从蒲团起身走到殿外。
看到空闻大师正站在一颗松树旁,我走了过去,却发现他看向我面带笑容,似是已经等候我多时了。
“空闻大师。”
“小县主,不知小县主许了什么愿望。”
“就是祈求些天下太平,风调雨顺之类的话。”
我不动声色地说着,空闻大师却笑意更胜。
“小县主慈悲心怀,老衲敬佩不已。”
听他说着这话,我脸上不免有些发热。
从他的脸上,我看不出他是真情实意还是在捉弄我。
见我如此,他却是直白的开口道。
“小县主来找老衲,可是跟那位念安小施主有关。”
我点了点头,让自己平静下来,看了眼殿内还在那儿的念安,才开口道。
“烦请大师帮我那小妹卜上一卦。”
空闻大师这次却没有直接接着我的话说下去,反倒是笑着说道。
“小县主向老衲卜卦,却不告知老衲实情,这让老衲如何才能卜的出来。”
我心里隐约知道他想问的内容,但还是故作不解问他“什么?”他倒是有些开门见山,点了点头才说。
“我见两位关系并非是姊妹吧。”
我心下有些惊讶,不知空闻大师如何得见,想来是大师一定有过人之处。
“我们情同姊妹,故尔称一声小妹,并无不妥。”
或许是我脸上露出不容置疑的神情,让他不再追问了,他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还请小县主告知老衲那位姑娘的生辰八字”
“这...”
说来惭愧,我并不知道念安的生辰八字,她既没告诉过我,我也没有问过她。
这些年来,我一直将她当作因战乱而流落我府上的可怜人,故而不愿提及她的过去。
现在她好不容易变得开朗了许多,我绝不能再提及她的过往。
所以就算是以后,我也不准备向她追问。
“让空闻大师见笑了,小妹的生辰八字...我确实不知。”
空闻大师好像知晓此事一般,并不再追问,反倒是捋了捋胡须。
“想当初我与令堂也是投缘,这几日也有预感你会到来,刚刚在殿内之时,我已经观察过那姑娘的面相,替她卜了一卦。”
“烦请大师赐教。”
“算不上赐教。”他摆了摆手,顿了一下才说道,“双星夜夜同明灭,不知天河有浅深。”
“大师这诗是何意。”
我并不能明白他为何会做出一句诗来,想追问他,却被他拒绝了。
“天机不可泄露,只望你能悟出其中意思。”
我再想追问之时,念安已经从殿中走出,快步到我身边。
“娘子,你在这儿呢。”
等我抓紧念安手时,再回过神,已不见空闻大师去向。
14
“娘子,你猜我跟佛祖许了什么愿。”
刚刚从路上开始就时不时看我一眼的念安,坐到床上终于忍不住开口。
她手里还攥着寺里求来的平安符,指尖把符纸边角捏得发皱,一双眼睛亮得像装满了星星,凑到我跟前,声音压得低低的。
我抬手替她把路上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她发烫的耳尖,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嗯...念安说不喜欢下雨,应该是求龙王嘴下留情。”
“才不是呢。”
“难道是在想出府之后,给自己求一段好姻缘?”
“娘子,你别打趣我了。”
她撅了撅嘴,脸上有些发红,往我身边又凑了凑,脖子上有热气拂了过来,我咽了下口水,却听到她顿了一会儿之后的声音。
“我求佛祖保佑,娘子身子康健,岁岁平安。”
虽然有些预料她会说出这种话来,当真的感受到这份热气吹到脖子上时,我的心还是会像被温水泡过的棉絮一样,软得一塌糊涂。
“这种话,说出来就不灵了。”
“娘子,那你许了什么愿望呀。”
我将她抱在怀里,感受到她的柔软之后才开口。
“保密。”
15
武德八年冬。
我躺在床上,蜜饯在嘴里已经吃不出味道了才咽下去,正巧念安端着汤药走到我旁边。
“苦。”
“娘子喝完,我再给你一颗。”
看着她那哄小孩一样的表情,心里甚是好笑。
我揽着她的腰坐到床上,才把药接过来喝掉。
等她要起身时,我却拉着她不叫她离开。
“娘子,我去拿蜜饯。”
“冷。”
我摇了摇头之后才吐出这一个字,她却更是一副要起身的样子。
“我去给娘子再拿床被子。”
或许是病的重了,虽然知道她只是去拿东西,我却不想放开她带着温度的手。
“被子太重,压的喘不过气。”
“那总不能让娘子受冻。”
熏炉在屋里烧的有些久了,我的脸上也有些发热,看向她有些焦急的脸色,我把脸蒙到被子里,手却暗暗使劲想将她往床上拽。
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听到她有些无奈的声音。
"娘子,你在干嘛。"
“陪我。”
“娘子,等我取了被子就陪你。”
“念安,你身上总是热热的,给我暖暖好不好。”
或许是隔着被子,再加上我放低了声音,让她发出疑问的声音,我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这时她却有些没反应了。
我探了两只眼睛出来,看她好像有些呆住的样子,心里有些好笑,手还是揽住她将她放倒在床上。
“娘子,这,这怎么能...”
“嘘,怎么不能。”
虽然有些抗拒,最后我还是将她的身体吞入被子后,吹灭了床边的烛火。
“念安,衣服有些扎。”
16
武德九年冬。
自那日起,我有些离不开那温度了。
除了夏天炎热之时,念安总说怕身上体温太高热到我,其余夜晚我总是央着她陪我。
在其间,每每想到三年前空闻大师给的谶言,总是恍惚不已。
我不能明白其中寓意,但我想给念安更好的生活。
念安已经越发出落的娉婷了,她不应该只局限于这小小的院子中,每日受得她人闲言碎语。
前不久,我取得了父亲的重视。
我们搬到了更大的院子里,院内也添了许多人进来,可是我却做不到对待她们也同对待念安那样。
我贪念念安的体温,也贪念她的气味,我想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娘子,干嘛抱我这么紧。”
我把脑袋埋到念安脖颈,笑着呼出一口气,并不作答。
这生活不也挺好的吗,再没有人能伤害她了。
我只求早上起来第一眼是她的容颜,每天能够看着她,我就满心欢喜了。
“念安,我开始喜欢上这里了。”
“娘子,我也是...”
等到我以为她已经睡着时,她才把话说完。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冬天不生病的娘子。”
与此同时,一阵熟悉的温暖从腰际蔓延开来。
17
湖冰裂了一道缝隙,水才从裂缝里悄悄漫上来,我就忍不住拽了念安来。
身上穿的比平常还要厚些,时不时还有一双手在我脸上揉上一会儿。
“娘子,鼻子红红的。”
念安又揉了揉我的鼻翼,我冲她咧了咧嘴。
路上遇到几个婢女唤我“清宁公主”,我也对她们回了一个微笑。
拉起念安的手,转而换成十指相扣,她对我嗔了一下,惹得我捏了捏她的发梢。
树上开始结了些小花苞,我蹲下身去,指腹轻轻点了一下刚发的嫩芽。
我小心的拔出一颗,转头伸到念安面前要给她看。
待她要触碰到新芽时,我却攀上她手臂,示意她给我拉了起来。
我在衣袖里探了一下,就取出一件物什递给念安。
“娘子,这是什么。”
“娘亲小时候给我留下了块玉佩...我不小心给她摔坏了。”
我又取出一块,在她面前拼到了一起。
“这玉佩从鹤的翅膀处断了。”
我握了下其中一块,指腹摩挲,还能感受到鹤颈的纹理,手上传来了带有一丝暖意的触感,摸了一会儿,也没分辨出断裂处在哪,我将它放在念安手中。
“娘子把夫人的东西,护得这般好,夫人若是知道,定会很欢喜的。”
她声音软了软,双手捏了捏这半截玉佩,才抬起头,眼眶却有些红了,伸手要还给我。
我将她的手连同那半截玉佩一起拢在掌心,垂眼看着她指节微微泛白的模样。
“碎成两半的东西,时间久了,连裂痕也对不上了...不如一人一半,你替我保管着。”
18
贞观二年。
开春之后,风里都带了化不开的暖意,连府里西院的海棠都赶着趟儿开了,层层叠叠的花瓣堆在枝头,风一吹,就落得满院都是甜软的香。
我照旧守在灶房里,手里的勺子搅着砂锅里的粳米粥,咕嘟咕嘟的气泡顶上来,米香混着旁边蒸笼里桂花糕的甜气,漫了一屋子。
“娘子,你都站在这儿快半个时辰了,仔细熏着了,快到旁边歇着,我来看着就好。”
念安的声音从身后凑过来,带着点嗔怪,温热的呼吸扫过我的耳尖,下一刻,她的手就伸了过来,要接我手里的勺子。
我手腕一翻躲开了,回头看她。
这几年她长开了,个头早比我高出了小半头,眉峰舒展,目色清亮,只是对着我的时候,眼底永远带着化不开的软。
“怎么说的我这般弱不禁风似的。”
“娘子前几日还说手腕酸,让他人见着了,免不了说是我的不是。”
我被她的话有些逗笑,松了手里的勺子,任由她接过去搅着粥,自己则靠在旁边的灶台上。
“我们念安,连嘴巴都是这么伶俐。”
目光落在了她腰间的半截玉佩上,她托人用红绳系好,贴身收着,只露一点温润的玉角在外头。
“看什么呢,娘子。”
她不知何时回过头来,撞到了我的目光,耳尖有些泛红。
“没事。”
我走上前,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窝上,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沁入鼻息。
“我在看,我们念安怎么越来越好看了。”
她侧过脸,温热的指尖先落上我的发顶,轻轻顺着发丝揉了揉,唇角刚漾开一点无奈的笑意,她便凑近些,软乎乎的鼻尖轻轻戳了戳我的脸颊。
“好哇,念安你真是放肆。”
“好啦娘子,粥要熬好了,你先坐外面等一下。”
19
廊下早就铺好了软垫,小几上摆着些许枇杷。
我们就坐在廊下吃饭,风揽着海棠花瓣落下来,有两片飘进了我的粥碗里。念安立刻放下筷子,伸手要替我挑出来。
“这花怎么尽往碗里落。”
我按住她的手,把那片花瓣挑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笑着塞进嘴里。
“是甜的。”
她有些愣着看着自己的指腹,午后的日光斜斜穿过海棠花枝,正落在她的指尖上,照得那截指腹上一点细碎的湿痕莹亮显眼。
我有些弯了眼角,一丝红晕攀上她的耳垂,我伸出手指蹭了过去,却被她勾了起来。
“都开春了,怎么手还是这么凉?早知道就该给你多拿个暖炉过来。”
“我不要。”
反握着她的手,拇指感受着她的脉搏,一下一下,倒生出一丝安心感。
“有你就够了。”
收拾了碗筷,找了个垫子坐到树下。
正看着她发呆时,一片花瓣跌跌撞撞,爬到了她的头顶,我心下一动,竟是生出想要替她吹下来的念头。
这时有管家轻手轻脚地走过来,隔着几步远躬身回话,说宫里来了内侍,问我要不要见。
“就说我身子不适,歇下了,有什么事改日再说。”
待管家走后,念安手中剥好的枇杷塞到我嘴里,声音轻轻传入我的耳朵。
“娘子,宫里来的人,不见会不会不好?”
我没有回答,终是忍不住抵着她的耳朵,将花瓣吹下。
20
“公主...宫里又来了新的内侍大人,说、说带了陛下的圣旨,必须请您亲接。”
早上起来才刚用完饭,就被管事急匆匆的叫去接见宫里来的内侍。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去的,青石板的棱边磕了多少次鞋尖,扶着廊柱的手换了多少回,风声呼啸在耳边,总觉得比来的时候嘈杂。
地上的日光斑驳的一片一片,脚下的路总也走不到尽头,等指尖触到熟悉的木门棱,才惊觉早已过了院门。
“娘子,你回来啦,宫里的人怎么说的。”
念安就坐在廊下木塌上,瞧见我回来了就快步走到了我的身边,伸出手来,满面含笑。
咽下嘴里的口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怎么都张不开,想挤一个笑容,嘴唇却怎么也不听使唤,拼了命的往下垂,想伸手搭在她手掌上,胳膊却也怎么都抬不高。
她往前凑了半步,自然而然地接住了我垂在半空的手,掌心的暖意裹上来,手指却做不到蜷起了。
气味也变得稀薄,连念安也变得模糊起来,我眨了眨眼睛,念安的身影却越发的糊了起来。
再也支撑不住这份力气,脚才往前迈了一步就有些想要倒地,我跌进了她怀里,手终于触摸到温暖,才紧的抱住了她。
“娘子,这是发生什么了,你...你不要哭好不好。”
念安蹲了下来,托住我的脸,她用指背拂过我的眼角,这才看清她的脸,她的眼睛也有些发红。
“念...念,念安。”
“娘子,我在。”
“念安——”
“娘子,念安就在这儿呢,就在你眼前。”
她把我抱了个满怀,我的头刚抵到她肩膀,眼泪才终于哗啦的落下。
“念安,父亲说,要让我去和亲。”
21
妆台上新添的珠宝堆了半桌,装匣子的楠木柜都塞得满当当,新漆的清香味混着珠翠的冷光,漫了一屋子。
廊下的人声比往日热闹得多,每走几步就能看到些陌生的面孔。
门被“吱——”的一声打开,我抬起眼皮,原来是念安抱着件厚重的衣服走了进来。
她还是往日的模样,月白绫袄,素银簪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一丝不乱。
“念安,这都已经快入夏了,怎么还拿这么厚的衣服,你也太瞧不起你家娘子了吧。”
我勉力牵起唇角,抬眼却见她往日温软的眉眼凝着,半分笑意也无。
“娘子,那边不比京里,总是都备着些好。”
她把衣裳轻轻搭在我手边的妆凳上,抬眼扫过桌角堆着的待理行装。
“路上换的夹袄、防风的素缎披风也都备齐了,分了小包裹着,赶路时取用方便。”
我不明白,为何她能做到如此轻描淡写,她为何此刻还能如同往日那般体贴,为我准备行李。
我心里总是不舍的,或许我会跟她分别,亦或者她会做为随行的人一同过去。
可是这些都非是我想要的结果,离我初见她那一天,已经过了九年了,我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为何会让我嫁给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呢。
又为何...不见她有些许悲痛呢。
难道,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
我想问她,可是如果听到她的回答,如果...她的回答并非是我所愿,我又该怎么办呢。
“娘子,可是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我别过了她的目光,眼睛有些刺痛。
“无事,如此...甚好。”
22
入夏的蝉鸣扯得人心头发燥,窗棂半开着,晚风裹着院内淡淡花香漫过鼻间。
念安替我掖好床榻垂落的帐角,指尖扫过凉滑的薄被,垂着眼就要退出去。我伸手,先一步攥住了她的手腕。
“念安,还记得上次陪我是什么时候吗。”
“娘子,天这么热,我身上火气大,总是会热到你的。”
她蹲了下来,另一只手轻轻捏起我散在枕上的一缕发丝,在指尖缠了两圈,又慢慢松开,指尖擦过我的鬓角,反倒惹得她自己有些不易察觉的抖。
她总是这样的说辞,为何就是不愿同我一起呢,为何不回答我的话呢。
好久没有同她一起过了,或许我会忘记她颈间的气味,忘记她的体温...
所以这次我不会再放手了,只盯着她垂着的眼睫,声音压得低又硬。
“上来。”
“娘子,我...”
“你不上来,我就不松手了。”
“...我。”
她抬起眼,我才看清她眼底红得透,睫毛沾着湿意,心下又有些软了,蝉鸣声此刻都变得有些节拍分明了,声音也放轻了些。
“念安,...陪陪我好吗。”
感觉到手中攥着的手腕轻轻挣了一下,却不是要推开,反倒是顺着我的力道往床边靠。我连忙往床里挪了挪,掀开半边薄被。
23
天光刚漫过东窗,把窗纸拓得浅淡,微风裹着晨露的湿意钻进来,扫灭了案上残烛的最后一点火星。
“念安,就这么着急让我出嫁呀。”
念安为我打理着已经齐整的大红嫁衣,赤金绣线在晨光里泛着软却刺目的光。
“明日就要出嫁了,总得先试下合不合身。”
看不见她的表情,声音里却总归是有了些颤抖,我倒莫名有些放松。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才那么大一点,现在都长得这么高了。”
“都是娘子照料的好。”
“哪里照料的好了,前些年还让你白受欺负。”
“娘子...这马上喜庆的日子,说这些干嘛。”
她的声音有些低沉下来,带着些许不满。
“好,好...这些年来,我总归是开心的——能看到长大的念安。”
她却有些沉默了,只是不停抚平的衣袖让我知道她还在。
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就连声音也有些嘶哑。
“念安,我们离开这里吧,我去向父王说,我不做这个公主了,我们一起去城郊外找个村子,在那里住下好不好。”
“娘子,又不是永别,干嘛说这种伤心的话...”
她好像也有些哽咽,却还是磕绊地继续说了下去。
“咱俩关系这般要好,你明个可以带着我一起走,我们还是不会分开的,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对,你说我,怎么没想到呢。”
周遭再一次安静下来,只留有很低的哽咽声。
“娘子,今晚就穿着这身睡好不好,我想...晚上多看看娘子。”
“好。”
“娘子,我还没给你梳过头呢,让我给你梳个头吧。”
她亲手给我系完宫绦,绕着腰腹缠了两圈,结打得端正,替我理好领口的珍珠护领,指尖擦过我的下颌,终于抬眼撞进了镜里我的目光。
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喉头终是松了下来,呼出一口气。
“好。”
她扶着我的肩,让我坐正了些,取过妆台上那把用了多年的桃木梳,指尖拢住我的长发,从发根顺到发尾,一下一下,慢得像要把这九年的晨昏相伴,都尽数梳进这发丝里。
镜子里的身影越发模糊,她的声音落在我耳边,哑得厉害。
“一梳梳到尾,岁岁常安宁。”
梳子顺着发丝滑下去,落在发尾,她顿了顿,第二梳稳稳落下去,声音里带了点压不住的颤。
“二梳梳到尾,岁岁不相离。”
我攥紧了垂在膝头的手,指腹摸到腰间藏着的半截玉佩,温热的玉质抵着掌心,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酸。镜里,她的眼泪终于没忍住,砸在了我的发丝上,晕开一小点湿痕,她却像没察觉一般,抬手稳住了我的发顶,落下了第三梳。
“三梳梳到尾,岁岁…都逢君。”
24
天光还没透进窗棂,只斜斜漏进一道冷白的月光。
身上的大红嫁衣皱了一夜,硬挺的锦缎磨得肩头发疼,布料上沾着一片湿凉。
我下意识往身侧摸去,却不见了那熟悉的温度。
拇指有些止不住的颤抖起来,突然有些喘不过气,心开始猛的跳动。
廊外有细碎的人声飘进来,压着嗓子,却顺着风钻到耳朵里,一句一句,砸得耳膜发疼。
“听说夜里,禁军把府上都围了!就是跟着公主的那个念安,竟敢闯进去行刺陛下!”
“她一个婢女,怎么知道皇宫在哪?”
“谁知道呢,当场就被乱棍打死了,死的时候手里死死攥着半块玉佩,指节都掰不开!说不定啊,就是那玉佩的主人干的呢。”
“还有人说,查出来她是前朝杨广的遗孤……”
“好好的大婚之日,出了这种事,咱们公主可怎么办啊…”
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骤然缩成一团,连呼吸都滞住了。
身上瞬间被冰冷侵蚀,窗棱的位置也找不到了。来不及穿鞋,脚就踩在青石板上,嫁衣的裙摆太长,绊得我踉跄着扑出去,膝盖狠狠磕在门槛上,钝痛顺着骨头往上爬。
“公主!您怎么了?”
迎头是一个婢女,我抓住她的衣摆,指节泛白,发出来的声音连自己都认不出。
“念安...念安呢。”
丫鬟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吐不出一个字。那些飘在风里的话,又在耳边响了起来,和我半梦半醒间恍惚听到的,分毫不差。
“不可能……”
我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喃喃地摇着头。
“她答应我的…… 她说过要跟我一起走的……”
明明昨天才说好的,明明...念安从来没有骗过我。
我转身往外跑,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身后婢女的惊呼声被风卷走了。
碎石子硌进脚心,尖锐的疼一下下往上窜,脚底很快就湿了,每一步落下去,都带着黏腻的滑。厚重的嫁衣裙摆拖在地上,总被我踩到,绊得我踉跄着往前扑,又咬着牙稳住。风灌进广袖,耳边只剩自己喘不上气的呼吸,还有心口疯跳的声响。
跑过日日生火的灶房,灶台上仿佛还留着她给我备的蜜饯甜香;跑过落尽海棠的西院,廊下的软垫还在,仿佛还能看见她坐在我身边,替我剥好枇杷递到嘴边。
我拼了命地往湖边跑,她定是在那等我,她说过最喜欢湖边了。
后槽牙有些磨的生疼,眼眶也被一股温热侵入。
风灌进广袖里,鼓得像要飞起来,喉咙里腥甜一片,肺像要炸开,可脚却停不下来。
一定要跑到湖边,说不定,跑到湖边,就能看见她蹲在临水的石阶上,笑着朝我招手。
她肯定是骗我的,她会拉着我的手,告诉我逃离这宫苑。
我们会隐居在城西10里外的村庄,开垦一亩荒地,过上平稳的日子。
我们会...
没有人,四处都静的吓人。
她一定就藏在哪个草里,肯定只是想要吓我而已。
“念安,你出来好不好,不要吓我好不好。”
翻遍了所有草丛,手指上渗出血来,衣服原来的颜色我也忘记了,我分不清是本来的红色,还是鲜血浸染上的颜色。
再也支撑不住,腿软的站不起来了,跪倒在地上,不知何处飘来的树叶落在我头上。
我摇头晃了下来,却是一张皱的模糊的字迹。
我仔细分辨才看出其中字迹,慈悲喜舍。
心下再也说服不了自己,双手摊到地上,要是就这么倒下就好了,好累,念安,你在哪。
这分明是念安在会昌寺取来的平安符,空闻大师的谶言确实再一次砸进心间,一阵眩晕感袭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
“念安,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
如果我们还生活在那个小院里,会不会不一样呢。
都怪我...都怪我。
耳边呼觉些许嘈杂,好像有人追来。
身体不知何处涌上一股力气,竟支撑着自己爬了起来。
低头看了看这身大红的嫁衣,是她亲手为我作的,一针一线,都带着她的温度,我又怎能穿着她独活人间。
从怀中拿出半截玉佩,半截翅膀映入眼帘,刺的生疼,紧紧的握在手里,却也不见往日的温热。
“念安,我来找你了。”
提了提裙摆,缓步向湖中走去。
好冷。
念安,抱抱我。
待脚下彻底失了实地,冰凉的湖水瞬间将我吞没,潮湿感从四肢百骸钻进来,裹得人喘不过气。耳旁的水声、岸上的呼喊声、风声,一点点远了、淡了,最后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沉黑。
脑袋越来越昏,意识也开始消散,一缕缕往下坠,往无尽的暗里沉。
最后却看见一座幽绿的殿宇,大殿中正坐着位裹着幽绿的暗光的人,他忽地开口。
“李氏清妍,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眼前却再一次浮现出念安的脸,和她的所有过往闪过脑海。
是了,她一直在我身边。
我握紧玉佩,终是笑了出来。
“惟愿,岁岁常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