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味和汗臭味混杂在一起,囚车每一次颠簸,都让洛珈的骨头像要散架一样。
她醒了很久了,但一直保持着和其他奴隶一样麻木蜷缩的姿势,只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手腕上,粗糙的铁镣铐已经磨破了皮肉,火辣辣的疼。
但这种疼痛对她来说,就像呼吸一样寻常。
她更在意的是镣铐的锁芯结构——一种老旧的单簧锁,只要有一根足够坚硬的细铁丝,她有七成把握能在半刻钟内撬开。
周围和她一样被锁着的人,大多眼神空洞,像是已经认命的牲畜。
洛珈的目光扫过他们,最终落在了押车的守卫身上。
两个守卫,一个在车头驾车,一个在车尾坐着,腰间都挂着制式长剑和一把装着零钱的皮袋。
他们的铠甲布满划痕,神情疲惫,显然不是什么精锐。
洛珈注意到,每隔大约一小时,车尾的守卫就会打个哈欠,揉揉眼睛,注意力出现短暂的松懈。
而囚车左侧的一块木板,靠近底部的连接处有明显的腐朽痕迹,几颗铁钉已经锈蚀松动。
一个计划在她脑中迅速成型。
等待守卫换班前最懈怠的时刻,用藏在袖口里的发簪(逃跑时顺手藏的唯一工具)撬开镣铐,然后猛力踹开那块腐朽的木板,滚下囚车,钻进路边的密林。
成功率……大概四成。
不高,但总比被送到矿场里耗死强。
生存至上。
这是她从贵族小姐沦为逃奴后,用血和泪学会的唯一信条。
就在她调整呼吸,准备等待下一个时机点时,身旁一个同样年轻的男孩突然发了疯似的站起来,用他被锁住的双手猛地撞向车尾的守卫。
“蠢货!”洛珈的心脏猛地一沉。
这愚蠢的冲撞毫无威胁,守卫只是被吓了一跳,随即恼羞成怒地拔出剑。
但比剑更快的,是车头驾车守卫回身射出的一箭。
“噗——”
那支羽箭精准地穿透了男孩的喉咙,他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身体软软地倒下,温热的血溅了洛珈一脸。
空气瞬间凝固。
车尾的守卫嫌恶地踢了一脚尸体,骂骂咧咧地重新坐好,警惕性比之前高了数倍。
洛珈立刻放弃了所有计划。
她将身体缩得更紧,低着头,让凌乱的头发遮住自己的脸,身体配合着囚车的颠簸微微颤抖,完美地扮演着一个被彻底吓破胆的弱小逃奴。
黏腻的鲜血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带着死亡的腥气,但她的内心却冰冷如霜。
计划失败,归因为出现不可控的“愚蠢变量”。
她将这次失败的经验,和之前无数次求生经验一样,冷静地存入脑海的档案库。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的囚车终于停了下来。
预想中矿场的粉尘与苦役的哀嚎并没有出现,取而代蒙的是一股庄严的、混杂着高级香料与石材清冷气息的味道。
车门被粗暴地拉开,刺眼的阳光让洛珈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她和其他幸存的奴隶被像货物一样拖下车,重重摔在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
她悄悄抬眼,一座宏伟到令人窒息的白色建筑映入眼帘——圣辉大教堂。
尖顶高耸入云,墙壁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天使与圣徒,每一扇窗户都镶嵌着巨大的彩色琉璃,在阳光下折射出神圣的光辉。
这不是去矿场。
洛珈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比去矿场更深沉的不安攫住了她。
接着,一群身穿白色祭司袍的人走了过来。
他们用冰冷的净水冲洗着奴隶们的身体,那力道像是要擦掉一层皮。
洛珈顺从地忍受着,同时敏锐地察觉到,周围守卫们的眼神变了。
之前那种看待货物的轻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她毛骨悚然的狂热与敬畏。
他们看的不是所有奴隶,他们的目光……似乎都若有若无地汇聚在自己身上。
换上统一的简陋白袍后,他们被押进了大教堂。
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辉煌。
穹顶高得望不到头,巨大的圣光水晶悬浮在半空,洒下柔和而圣洁的光芒。
信徒们跪满了教堂两侧,口中念念有词,狂热的祈祷声汇聚成一股嗡鸣的声浪,冲击着洛珈的耳膜。
她和其他几个被选出的奴隶被推向教堂中心,那里是一座由整块月光石雕琢而成的圆形祭坛。
祭坛上刻满了繁复而古老的金色符文,散发着微弱的能量波动。
在祭坛的另一端,一个身影被圣光笼罩,宛如神明降世。
她穿着繁复华丽的圣女祭袍,银白色的长发如月光般流泻而下,精致绝伦的脸上带着悲天悯人的神情。
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仿佛能看透人心,纯洁、高贵,不容一丝亵渎。
这就是光明教廷的当代圣女,芙洛拉。
洛珈在边境城市当仆人时,曾远远见过她的画像。
画像上的她遥不可及,此刻,她却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芙洛拉无视了所有人,她的目光穿过人群,径直落在洛珈身上。
那是一种复杂的眼神,有找到失物的欣喜,有悲悯众生的怜爱,更深处,却藏着一丝让洛珈背脊发凉的、不加掩饰的狂热。
她一步步走来,圣洁的裙摆拖曳在光洁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洛珈的大脑在瞬间高速运转。
情况不明,但显然,自己是目标。
对方是圣女,是权力的顶峰。
反抗是死,顺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立刻调用起自己最擅长的伪装能力。
在芙洛拉的脚步停在面前时,她的身体开始因“恐惧”而轻微颤抖,
芙洛拉似乎对她的反应极为满意。
她伸出纤长白皙的手指,温柔地抬起洛珈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她的指尖冰凉,动作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
“神启之人,”芙洛拉的声音如圣歌般悦耳,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她对着周围狂热的信徒们高声宣告,“在神的光辉指引下,我终于找到你了。”
神启之人?
洛珈内心冷笑一声。
她才不信什么狗屁神启。
但这个名头,让她瞬间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不是奴隶,而是一个特殊的祭品。
芙洛拉的话音未落,“轰隆”一声巨响,大教堂厚重的橡木门被一股肉眼可见的暗影能量炸得四分五裂。
木屑与烟尘弥漫中,一个戏谑的女声清晰地传了进来。
“我的好姐姐,当众宣布找到别人的东西,是不是太不礼貌了?”
一个身影踩着优雅而危险的步伐,从门外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她身穿紧身的黑色皮甲,勾勒出火辣惹火的曲线,一头如烈焰般的红发肆意张扬。
她的脸上带着玩味的笑意,紫罗兰色的双眸中满是混乱与疯狂。
圣殿骑士们如临大敌,瞬间拔剑结阵,将芙洛拉和祭坛团团围住。
但那个女人仿佛没看见他们,目光同样越过所有人,像捕猎的毒蛇一样,精准地锁定了洛珈。
“莉莉丝!”芙洛拉的声音第一次染上了怒意,她身周的圣光陡然炽盛起来,“这里是圣堂,不是你的阴影地穴!”
“别这么激动嘛,”被称为莉莉丝的暗影魔女伸出舌头,舔了舔猩红的嘴唇,对芙洛拉的威胁毫不在意,“我只是来取回我的玩具。这可不是什么净化世界的圣物,而是开启终焉的钥匙。而且,是我先发现她的。”
玩具?钥匙?
圣女芙洛拉与魔女莉莉丝,光明与暗影的两位顶级存在,她们的对话让洛珈在一瞬间彻底明白了自身的处境。
她根本不是被神选中,而是被两个最强大的、也是最疯狂的女人同时盯上。
一个是想用她来“净化世界”的偏执狂,一个是想用她来“开启终焉”的疯子。
而她,就是那个祭品。
空气中,圣光与暗影的能量开始激烈碰撞,发出滋滋的尖啸。
两种截然对立的力量以洛珈为中心形成了恐怖的能量风暴,拉扯着她的身体,仿佛要将她当场撕碎。
皮肤上传来针刺般的剧痛,骨骼在吱嘎作响。
死亡的阴影前所未有地迫近。
在被撕裂的极致痛苦中,洛珈的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
她不能死在这里!
她无视了圣女与魔女散发出的恐怖威压,也无视了身体即将崩溃的痛苦,强迫自己将全部的、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唯一可能存在变数的地方——脚下的祭坛。
她死死盯着那些古老而复杂的符文,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试图理解其能量的流动,寻找那怕一丝一毫的生机。
就在这股极致的、濒临死亡的专注下,她体内深处,那条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血脉,仿佛被这生死一线的刺激和祭坛的能量所唤醒,突然产生了一丝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共鸣。
嗡——
一股不属于圣光,也不属于暗影的古老气息,从洛珈身上一闪而逝。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丝扰动,却像是在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里投进了一粒沙子。
以洛珈为中心的祭坛能量瞬间失衡,那些流转的符文光芒一阵明灭不定。
芙洛拉的圣光和莉莉丝的暗影法术,像是被这股突如其来的不谐波干扰,同时出现了不稳定的剧烈波动。
“嗯?!”芙洛拉和莉莉丝几乎同时闷哼一声,各自后退了一步,强行中断了法术。
教堂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短暂的法术失控造成了对峙的僵局。
芙洛拉看向洛珈的眼神,从之前的狂热占有,多了一丝惊疑与审视,随即那份占有欲变得更加浓烈,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而莉莉丝则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兴奋的大笑,她看着洛珈的眼神,像是发现了什么绝世珍宝:“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
就在双方气息再次攀升,准备不顾一切再次出手抢夺时,一个冷静而洪亮的声音穿透了凝滞的空气,打破了这份危险的平衡。
“奉阿斯特莱雅女公爵之命,此‘物品’暂由帝国军方接管,直至其归属与用途被明确裁定!”
一名身披铁灰色全身甲、胸前刻着双头狮鹫纹章的信使,带着两名同样装束的精锐士兵,大步流星地冲入教堂。
他无视了圣女的怒视与魔女的冷笑,直接高举手中的公爵令。
铁腕女公爵,阿斯特莱雅。
一个比圣女和魔女加起来还要棘手的名字。
洛珈还没来得及对这个新的变数做出任何反应,那两名行动力极强的士兵已经左右架住了她的胳膊。
他们的手臂像铁钳一样有力,不带任何感情,直接将她从祭坛上拖了下来。
“你们敢!”芙洛拉厉声喝道。
“咯咯,帝国军方也想来分一杯羹吗?”莉莉丝笑得花枝乱颤。
但那名信使只是冰冷地回应:“此为帝国最高军事议会与圣辉帝国皇帝陛下共同签署的临时管辖令。圣女殿下,魔女阁下,如有异议,请向公爵本人申诉。”
他搬出了皇帝和最高军事议会,这是芙洛拉也无法当场驳斥的命令。
洛珈被两名士兵半拖半架地带离。
在经过芙洛拉身边时,她感到一道几乎要将她冻结的目光。
而在经过莉莉丝身边时,那疯女人甚至还对她抛了个飞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小钥匙,我很快会来找你的。”
洛珈低着头,一言不发,像个认命的木偶。
但她的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从一个随时可能死去的逃奴,到被光明圣女与暗影魔女争夺的“祭品”,再到被帝国女公爵强行“接管”……
她脱离了圣女与魔女的直接控制,却又落入了另一个更庞大、更冰冷的势力手中。
棋盘,已经展开了。
而她这颗看似任人摆布的棋子,刚刚在刀尖上,为自己赢得了第一丝喘息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