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好事多磨

作者:凌筱梦 更新时间:2026/3/21 7:02:00 字数:5011

婚礼定在半个月后。

消息传出去那天,整个魔教都忙疯了。

左护法玄冥带着一帮弟子在山门前搭喜台,一根根巨大的木料抬过来又抬过去,他站在高处指挥,嗓门大得半个山都能听见:“左边左边!不对,右边!哎哟你们这群笨蛋,让开,我自己来!”

右护法幽冥负责安保,每天带着人在各处巡逻,连只苍蝇飞进来都要盘问三遍。有弟子抱怨太严格,他冷着脸说:“教主大婚,出一点差错,你们担得起?”

白眉长老是最忙的,拿着个本子到处跑,一会儿去厨房盯菜单,一会儿去库房清点喜糖,一会儿又跑到我这儿问:“夫人,喜服的样式定下来了,您要不要看看?”

我点点头,他就让人捧来一套大红嫁衣。

那嫁衣真好看。

大红的缎子,绣着金线的凤凰,裙摆拖在地上,铺开来像一片云霞。我伸手摸了摸,料子软得不像话。

“这是织造局最好的云锦,”白眉长老笑眯眯地说,“教主特意派人去江南买的,来回跑了半个月。”

我看着那嫁衣,一时说不出话。

张二狗蹲在墙角,大眼睛看看嫁衣,又看看我,在地上划拉:“好看。”

我低头看他,他继续划拉:“你穿肯定好看。”

我笑了。

“试试?”白眉长老期待地看着我。

我想了想,点点头。

两个丫鬟帮我换上嫁衣,系好腰带,戴上凤冠,然后扶我到镜子前。

我看着镜子里的人,愣住了。

镜子里站着个女子,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眉眼如画。她的眼神有点茫然,又有点复杂,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是我吗?

那个曾经提着剑、杀人不眨眼的沈惊鸿,变成了镜子里这个穿嫁衣的女人?

“夫人真好看。”丫鬟在旁边小声说。

我没说话。

看了很久,我笑了。

好看是好看。

但心里总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张二狗从门缝里探进头,看到我,愣在那里,嘴都忘了合上。

我冲他挑眉:“怎么样?”

他回过神来,在地上疯狂划拉:“好看!太好看了!夫人你以后就这样别变了!”

我一脚虚踢,他缩回门外。

换下嫁衣的时候,我看着那团红色,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以前的沈惊鸿,看到现在这一幕,会说什么?

大概会骂一句“丢人”吧。

然后也许会笑。

我也笑了。

丢人就丢人吧。

反正这辈子,已经够离谱了。

---

那天晚上,东方无敌来送晚饭的时候,我问他:“嫁衣是你让人去买的?”

他点点头:“喜欢吗?”

“喜欢。”我看着他的眼睛,“跑那么远,就为了一件衣服?”

他认真地说:“不是一件衣服,是你的嫁衣。”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一辈子就穿一次,当然要最好的。”

我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又软了一下。

这人说话,怎么总能戳到点上?

他凑过来,小声问:“那……你穿上了?好看吗?”

“好看。”

他眼睛亮了:“我想看。”

“婚礼那天再看。”

“现在想看。”

“不行。”

“就一眼?”

“不行。”

他委屈地看着我,像只被拒绝的小狗。

我忍不住笑了:“行了,就半个月,等不及?”

他想了想,点点头:“等得及。”

然后又凑过来一点:“那……我先看看你?”

我推开他的脸:“天天看,还没看够?”

“没够。”他认真地说,“看一辈子都不够。”

我:“…………”

张二狗在墙角翻了个白眼,把头埋进草丛里。

这人说话,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但也越来越让人……喜欢。

---

婚礼筹备在继续,但气氛渐渐变得不一样了。

正派联盟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多。

今天说他们已经过了雁门关,明天说他们已经到了北境边缘,后天说他们距离天阙山只剩三天的路程。

白眉长老每天来汇报的时候,脸色一次比一次凝重。

“教主,他们来势汹汹,要不要调集各堂的人手?”

东方无敌摇头:“不用。”

“可是……”

“我说不用就不用。”他剥着葡萄,头也不抬,“他们来了就打,打不过就跑,有什么好调的?”

白眉长老张了张嘴,看看我,又看看他,最后叹了口气,走了。

我看着他:“你真不担心?”

他抬头看我:“担心什么?”

“三千人。”

“三千人怎么了?”他眨眨眼,“我魔教上下也有一百多人呢。”

我差点被葡萄噎住。

一百多对三千,他管这叫“怎么了”?

他看我表情不对,凑过来:“你怕?”

“我不怕。”我咽下葡萄,“我是怕你轻敌。”

他笑了,揉揉我的头发:“放心,我有数。”

我看着他的笑脸,没再说话。

但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确实让我安心了不少。

大概吧。

---

那天下午,幽冥又来找我。

这次不是在廊下,而是在后山的一处僻静地方。

我跟着他走了一段,停下来。

“护法有什么事?”

他转过身,看着我。

“夫人,属下有个问题想请教。”

“说。”

“夫人可知道,老教主是怎么死的?”

我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你说过,对外说是走火入魔。”

“对外。”他点头,“那对内呢?”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属下查了十五年,查到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教主死的那天,有人看到那个女子从后山离开。她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盒子?”

“后来那个盒子不见了。”他看着我,“属下怀疑,那个盒子里的东西,和老教主的死有关。”

我盯着他:“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他迎上我的目光:“因为属下看到,教主是真心的。属下不想他重蹈老教主的覆辙。”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问:“那个女子,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他摇头,“她离开魔教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我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护法还有话要说?”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夫人,属下斗胆问一句——夫人的来历,真的只是村姑吗?”

我看着他,笑了。

“护法觉得呢?”

他没说话。

我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

“护法,无敌他爹的事,我会查。但有一点你说对了——我是真心的。”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

那天晚上,我把这事告诉了张二狗。

他听完,在地上划拉:“你信他?”

“信什么?”

“他说的话。”

我想了想:“信一半。”

“哪一半?”

“那个女子的事,应该不假。”我靠在床头,“但他为什么要告诉我,我还不确定。”

张二狗划拉:“他在试探你。”

“有可能。”

“那你怎么办?”

我看着帐顶,沉默了一会儿。

“查。”

“查什么?”

“查那个女子是谁,查那个盒子是什么,查老教主到底怎么死的。”我转头看他,“你不是一直催我查阴阳泉吗?这两件事,也许是一件事。”

张二狗愣了一下,然后划拉:“你是说……”

“那个女子,也许和我一样,是从阴阳泉来的。”

张二狗瞪大眼睛。

“只是猜测。”我躺回去,“但总得查清楚。”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划拉:“那你告诉东方无敌吗?”

我想了想,摇头。

“不告诉。”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说的时候,我不会问。”我看着窗外的月亮,“等他想说了,我听着就行。”

张二狗看着我,大眼睛里好像有点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划拉:“你们俩,还真是……”

“是什么?”

他划拉:“一对傻子。”

我一脚把他踢开。

---

日子一天天过去,离婚礼只剩三天了。

那天下午,白眉长老又来了,脸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凝重。

“教主,他们到了。”

东方无敌正在陪我晒太阳,闻言抬头:“到哪儿了?”

“山脚下,三十里外。”白眉长老压低声音,“今晚就能到天阙山脚。”

东方无敌点点头:“知道了。”

“教主,真不调人?”

“不调。”

“可是……”

“白眉。”东方无敌站起来,看着他,“我问你,魔教立教多少年了?”

“快六十年了。”

“这六十年,正派打过多少次?”

“记不清了。”

“打进来了吗?”

白眉长老愣了愣,然后摇头:“没有。”

“那不就结了。”东方无敌拍拍他的肩,“回去歇着吧,明天该干嘛干嘛。”

白眉长老看看他,又看看我,最后叹了口气,走了。

我看着他:“你真不担心?”

他坐回来,继续剥葡萄:“担心什么?”

“万一呢?”

“没有万一。”他把葡萄递到我嘴边,“张嘴。”

我张嘴吃了。

甜。

但心里还是有点不安。

那天晚上,他没有来讲故事。

我坐在窗边,看着山下的方向。

那里有火光,隐隐约约的,连成一片。

三千人的营火,应该很壮观吧。

张二狗蹲在我脚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他划拉:“那就是陆乘风?”

“嗯。”

“他在山下。”

“嗯。”

“明天他就上来了。”

我转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划拉:“你准备好了吗?”

我看着山下的火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有什么好准备的?该来的总会来。”

他看着我,大眼睛里好像有点担心。

我拍拍他的青蛙脑袋:“行了,别操心。去睡吧。”

他没动,继续蹲在我脚边。

我们就这样坐着,看着山下的火光,谁也没说话。

直到月亮升到中天,我才起身回屋。

躺在床上,我盯着帐顶,久久睡不着。

陆乘风。

结拜兄弟。

一起喝过酒,一起打过架,一起逛过青楼。

他叫我大哥。

明天,他要来打魔教。

明天,他会看到我。

穿着嫁衣的我。

他会是什么反应?

我不敢想。

但我知道,躲不掉的。

---

第二天一早,东方无敌来送早餐。

他端着托盘进来,看到我顶着两个黑眼圈,愣了一下:“没睡好?”

“嗯。”

他放下托盘,坐到床边,握着我的手:“在想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在想明天。”

他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桃花。”

“嗯?”

“不管明天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我看着他。

他继续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顾忌我。”

我愣了一下:“你知道我想做什么?”

他摇摇头:“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我都支持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满满的认真。

和一点点心疼。

他心疼我。

心疼我一夜没睡,心疼我面对明天的忐忑,心疼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曾经的小弟。

我靠进他怀里,轻声说:“无敌。”

“嗯?”

“谢谢你。”

他搂紧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桃花,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的桃花。”

我闭上眼睛,笑了。

是啊。

不管是谁。

都是他的桃花。

---

那天下午,消息传来。

陆乘风的队伍已经到山脚下了,正在安营扎寨。

白眉长老问:“教主,要不要派人去交涉?”

东方无敌摇头:“不用。”

“那他们明天上来怎么办?”

“上来就上来呗。”他剥着葡萄,“正好赶上婚礼。”

白眉长老:“……”

我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这人,真是……

等白眉长老走了,我问他:“你真不担心?”

他看着我,认真地说:“桃花,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怕见陆乘风吗?”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点点头:“有点。”

“为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他是我以前的兄弟。他看到现在的我,我不知道他会怎么想。”

他握住我的手:“那你希望他怎么想?”

我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

他看着我,目光温柔。

“桃花,不管他怎么想,那都是他的事。你只要做你自己就行。”

我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又软了一下。

“无敌。”

“嗯?”

“你怎么总能说出这种话?”

他眨眨眼:“什么话?”

“就是……”我顿了顿,“让人安心的话。”

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因为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我看着他,也笑了。

是啊。

真心话,最能让人安心。

那天晚上,他走后,我又坐在窗边,看着山下的火光。

张二狗跳上窗台,蹲在我旁边。

他划拉:“想什么呢?”

我看着那一片火光,轻声说:“张二狗,你说,陆乘风现在在想什么?”

他想了想,划拉:“大概在想,明天怎么打进来吧。”

我笑了。

“也许吧。”

他看着我,划拉:“你怕他?”

我想了想,摇头。

“不是怕。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面对什么?”

“面对他喊我大哥的样子。”我靠在窗框上,“以前他喊大哥,我应得理直气壮。现在……”

我没说完。

张二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划拉:“你还是你。”

我转头看他。

他继续划拉:“你是沈惊鸿。只是换了个样子。”

我看着那几个字,愣了愣。

然后笑了。

“是啊,我还是我。”

他看着我,大眼睛里好像有点欣慰。

然后他划拉:“那你明天就做自己。”

我点点头。

“好。”

---

山下,营帐中。

陆乘风坐在主帐里,看着面前的舆图。

副将站在旁边:“盟主,明天怎么打?”

陆乘风头也不抬:“打什么打?”

副将愣了:“不是来打魔教的吗?”

“来是来了,但打不打另说。”陆乘风指了指舆图,“你看这地形,易守难攻,硬打损失太大。”

副将凑过来看了看,点点头:“那盟主的意思是……”

“先礼后兵。”陆乘风合上舆图,“明天我先上去会会东方无敌,看看他什么态度。”

副将迟疑:“万一他对盟主不利……”

“不会。”陆乘风笑了,“我大哥说过,东方无敌虽然名声不好,但不屑于使这种下作手段。”

副将愣了愣:“沈大侠?他……”

陆乘风摆摆手:“行了,下去吧。”

副将走后,陆乘风靠在椅背上,望着帐顶。

大哥失踪三个多月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江湖上都在传,惊鸿剑沈惊鸿可能已经死了。

但他不信。

那是他大哥,怎么可能说死就死?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本来有两块,一块送给了那个姓沈的姑娘,一块留着,准备等大哥回来再送他一块。

大哥看到那块玉佩,应该会笑吧。

他笑了笑,然后站起来,走出营帐。

外面,营火通明,士兵们正在休息。

他抬头望着夜色中的天阙山,那座山明天就要上去了。

山上有个人,是他大哥说过的“虽然名声不好但不屑于使下作手段”的魔教教主。

山上有场婚礼,新娘子姓沈。

他笑了笑。

沈这个姓,真是有缘。

明天上去,先讨杯喜酒喝。

顺便问问那个新娘子,认不认识一个叫沈惊鸿的人。

说不定,她知道大哥的下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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