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定在半个月后。
消息传出去那天,整个魔教都忙疯了。
左护法玄冥带着一帮弟子在山门前搭喜台,一根根巨大的木料抬过来又抬过去,他站在高处指挥,嗓门大得半个山都能听见:“左边左边!不对,右边!哎哟你们这群笨蛋,让开,我自己来!”
右护法幽冥负责安保,每天带着人在各处巡逻,连只苍蝇飞进来都要盘问三遍。有弟子抱怨太严格,他冷着脸说:“教主大婚,出一点差错,你们担得起?”
白眉长老是最忙的,拿着个本子到处跑,一会儿去厨房盯菜单,一会儿去库房清点喜糖,一会儿又跑到我这儿问:“夫人,喜服的样式定下来了,您要不要看看?”
我点点头,他就让人捧来一套大红嫁衣。
那嫁衣真好看。
大红的缎子,绣着金线的凤凰,裙摆拖在地上,铺开来像一片云霞。我伸手摸了摸,料子软得不像话。
“这是织造局最好的云锦,”白眉长老笑眯眯地说,“教主特意派人去江南买的,来回跑了半个月。”
我看着那嫁衣,一时说不出话。
张二狗蹲在墙角,大眼睛看看嫁衣,又看看我,在地上划拉:“好看。”
我低头看他,他继续划拉:“你穿肯定好看。”
我笑了。
“试试?”白眉长老期待地看着我。
我想了想,点点头。
两个丫鬟帮我换上嫁衣,系好腰带,戴上凤冠,然后扶我到镜子前。
我看着镜子里的人,愣住了。
镜子里站着个女子,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眉眼如画。她的眼神有点茫然,又有点复杂,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是我吗?
那个曾经提着剑、杀人不眨眼的沈惊鸿,变成了镜子里这个穿嫁衣的女人?
“夫人真好看。”丫鬟在旁边小声说。
我没说话。
看了很久,我笑了。
好看是好看。
但心里总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张二狗从门缝里探进头,看到我,愣在那里,嘴都忘了合上。
我冲他挑眉:“怎么样?”
他回过神来,在地上疯狂划拉:“好看!太好看了!夫人你以后就这样别变了!”
我一脚虚踢,他缩回门外。
换下嫁衣的时候,我看着那团红色,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以前的沈惊鸿,看到现在这一幕,会说什么?
大概会骂一句“丢人”吧。
然后也许会笑。
我也笑了。
丢人就丢人吧。
反正这辈子,已经够离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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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东方无敌来送晚饭的时候,我问他:“嫁衣是你让人去买的?”
他点点头:“喜欢吗?”
“喜欢。”我看着他的眼睛,“跑那么远,就为了一件衣服?”
他认真地说:“不是一件衣服,是你的嫁衣。”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一辈子就穿一次,当然要最好的。”
我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又软了一下。
这人说话,怎么总能戳到点上?
他凑过来,小声问:“那……你穿上了?好看吗?”
“好看。”
他眼睛亮了:“我想看。”
“婚礼那天再看。”
“现在想看。”
“不行。”
“就一眼?”
“不行。”
他委屈地看着我,像只被拒绝的小狗。
我忍不住笑了:“行了,就半个月,等不及?”
他想了想,点点头:“等得及。”
然后又凑过来一点:“那……我先看看你?”
我推开他的脸:“天天看,还没看够?”
“没够。”他认真地说,“看一辈子都不够。”
我:“…………”
张二狗在墙角翻了个白眼,把头埋进草丛里。
这人说话,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但也越来越让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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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筹备在继续,但气氛渐渐变得不一样了。
正派联盟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多。
今天说他们已经过了雁门关,明天说他们已经到了北境边缘,后天说他们距离天阙山只剩三天的路程。
白眉长老每天来汇报的时候,脸色一次比一次凝重。
“教主,他们来势汹汹,要不要调集各堂的人手?”
东方无敌摇头:“不用。”
“可是……”
“我说不用就不用。”他剥着葡萄,头也不抬,“他们来了就打,打不过就跑,有什么好调的?”
白眉长老张了张嘴,看看我,又看看他,最后叹了口气,走了。
我看着他:“你真不担心?”
他抬头看我:“担心什么?”
“三千人。”
“三千人怎么了?”他眨眨眼,“我魔教上下也有一百多人呢。”
我差点被葡萄噎住。
一百多对三千,他管这叫“怎么了”?
他看我表情不对,凑过来:“你怕?”
“我不怕。”我咽下葡萄,“我是怕你轻敌。”
他笑了,揉揉我的头发:“放心,我有数。”
我看着他的笑脸,没再说话。
但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确实让我安心了不少。
大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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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幽冥又来找我。
这次不是在廊下,而是在后山的一处僻静地方。
我跟着他走了一段,停下来。
“护法有什么事?”
他转过身,看着我。
“夫人,属下有个问题想请教。”
“说。”
“夫人可知道,老教主是怎么死的?”
我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你说过,对外说是走火入魔。”
“对外。”他点头,“那对内呢?”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属下查了十五年,查到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教主死的那天,有人看到那个女子从后山离开。她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盒子?”
“后来那个盒子不见了。”他看着我,“属下怀疑,那个盒子里的东西,和老教主的死有关。”
我盯着他:“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他迎上我的目光:“因为属下看到,教主是真心的。属下不想他重蹈老教主的覆辙。”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问:“那个女子,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他摇头,“她离开魔教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我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护法还有话要说?”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夫人,属下斗胆问一句——夫人的来历,真的只是村姑吗?”
我看着他,笑了。
“护法觉得呢?”
他没说话。
我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
“护法,无敌他爹的事,我会查。但有一点你说对了——我是真心的。”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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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把这事告诉了张二狗。
他听完,在地上划拉:“你信他?”
“信什么?”
“他说的话。”
我想了想:“信一半。”
“哪一半?”
“那个女子的事,应该不假。”我靠在床头,“但他为什么要告诉我,我还不确定。”
张二狗划拉:“他在试探你。”
“有可能。”
“那你怎么办?”
我看着帐顶,沉默了一会儿。
“查。”
“查什么?”
“查那个女子是谁,查那个盒子是什么,查老教主到底怎么死的。”我转头看他,“你不是一直催我查阴阳泉吗?这两件事,也许是一件事。”
张二狗愣了一下,然后划拉:“你是说……”
“那个女子,也许和我一样,是从阴阳泉来的。”
张二狗瞪大眼睛。
“只是猜测。”我躺回去,“但总得查清楚。”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划拉:“那你告诉东方无敌吗?”
我想了想,摇头。
“不告诉。”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说的时候,我不会问。”我看着窗外的月亮,“等他想说了,我听着就行。”
张二狗看着我,大眼睛里好像有点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划拉:“你们俩,还真是……”
“是什么?”
他划拉:“一对傻子。”
我一脚把他踢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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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离婚礼只剩三天了。
那天下午,白眉长老又来了,脸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凝重。
“教主,他们到了。”
东方无敌正在陪我晒太阳,闻言抬头:“到哪儿了?”
“山脚下,三十里外。”白眉长老压低声音,“今晚就能到天阙山脚。”
东方无敌点点头:“知道了。”
“教主,真不调人?”
“不调。”
“可是……”
“白眉。”东方无敌站起来,看着他,“我问你,魔教立教多少年了?”
“快六十年了。”
“这六十年,正派打过多少次?”
“记不清了。”
“打进来了吗?”
白眉长老愣了愣,然后摇头:“没有。”
“那不就结了。”东方无敌拍拍他的肩,“回去歇着吧,明天该干嘛干嘛。”
白眉长老看看他,又看看我,最后叹了口气,走了。
我看着他:“你真不担心?”
他坐回来,继续剥葡萄:“担心什么?”
“万一呢?”
“没有万一。”他把葡萄递到我嘴边,“张嘴。”
我张嘴吃了。
甜。
但心里还是有点不安。
那天晚上,他没有来讲故事。
我坐在窗边,看着山下的方向。
那里有火光,隐隐约约的,连成一片。
三千人的营火,应该很壮观吧。
张二狗蹲在我脚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他划拉:“那就是陆乘风?”
“嗯。”
“他在山下。”
“嗯。”
“明天他就上来了。”
我转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划拉:“你准备好了吗?”
我看着山下的火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有什么好准备的?该来的总会来。”
他看着我,大眼睛里好像有点担心。
我拍拍他的青蛙脑袋:“行了,别操心。去睡吧。”
他没动,继续蹲在我脚边。
我们就这样坐着,看着山下的火光,谁也没说话。
直到月亮升到中天,我才起身回屋。
躺在床上,我盯着帐顶,久久睡不着。
陆乘风。
结拜兄弟。
一起喝过酒,一起打过架,一起逛过青楼。
他叫我大哥。
明天,他要来打魔教。
明天,他会看到我。
穿着嫁衣的我。
他会是什么反应?
我不敢想。
但我知道,躲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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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东方无敌来送早餐。
他端着托盘进来,看到我顶着两个黑眼圈,愣了一下:“没睡好?”
“嗯。”
他放下托盘,坐到床边,握着我的手:“在想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在想明天。”
他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桃花。”
“嗯?”
“不管明天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我看着他。
他继续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顾忌我。”
我愣了一下:“你知道我想做什么?”
他摇摇头:“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我都支持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满满的认真。
和一点点心疼。
他心疼我。
心疼我一夜没睡,心疼我面对明天的忐忑,心疼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曾经的小弟。
我靠进他怀里,轻声说:“无敌。”
“嗯?”
“谢谢你。”
他搂紧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桃花,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的桃花。”
我闭上眼睛,笑了。
是啊。
不管是谁。
都是他的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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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消息传来。
陆乘风的队伍已经到山脚下了,正在安营扎寨。
白眉长老问:“教主,要不要派人去交涉?”
东方无敌摇头:“不用。”
“那他们明天上来怎么办?”
“上来就上来呗。”他剥着葡萄,“正好赶上婚礼。”
白眉长老:“……”
我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这人,真是……
等白眉长老走了,我问他:“你真不担心?”
他看着我,认真地说:“桃花,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怕见陆乘风吗?”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点点头:“有点。”
“为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他是我以前的兄弟。他看到现在的我,我不知道他会怎么想。”
他握住我的手:“那你希望他怎么想?”
我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
他看着我,目光温柔。
“桃花,不管他怎么想,那都是他的事。你只要做你自己就行。”
我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又软了一下。
“无敌。”
“嗯?”
“你怎么总能说出这种话?”
他眨眨眼:“什么话?”
“就是……”我顿了顿,“让人安心的话。”
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因为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我看着他,也笑了。
是啊。
真心话,最能让人安心。
那天晚上,他走后,我又坐在窗边,看着山下的火光。
张二狗跳上窗台,蹲在我旁边。
他划拉:“想什么呢?”
我看着那一片火光,轻声说:“张二狗,你说,陆乘风现在在想什么?”
他想了想,划拉:“大概在想,明天怎么打进来吧。”
我笑了。
“也许吧。”
他看着我,划拉:“你怕他?”
我想了想,摇头。
“不是怕。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面对什么?”
“面对他喊我大哥的样子。”我靠在窗框上,“以前他喊大哥,我应得理直气壮。现在……”
我没说完。
张二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划拉:“你还是你。”
我转头看他。
他继续划拉:“你是沈惊鸿。只是换了个样子。”
我看着那几个字,愣了愣。
然后笑了。
“是啊,我还是我。”
他看着我,大眼睛里好像有点欣慰。
然后他划拉:“那你明天就做自己。”
我点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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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营帐中。
陆乘风坐在主帐里,看着面前的舆图。
副将站在旁边:“盟主,明天怎么打?”
陆乘风头也不抬:“打什么打?”
副将愣了:“不是来打魔教的吗?”
“来是来了,但打不打另说。”陆乘风指了指舆图,“你看这地形,易守难攻,硬打损失太大。”
副将凑过来看了看,点点头:“那盟主的意思是……”
“先礼后兵。”陆乘风合上舆图,“明天我先上去会会东方无敌,看看他什么态度。”
副将迟疑:“万一他对盟主不利……”
“不会。”陆乘风笑了,“我大哥说过,东方无敌虽然名声不好,但不屑于使这种下作手段。”
副将愣了愣:“沈大侠?他……”
陆乘风摆摆手:“行了,下去吧。”
副将走后,陆乘风靠在椅背上,望着帐顶。
大哥失踪三个多月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江湖上都在传,惊鸿剑沈惊鸿可能已经死了。
但他不信。
那是他大哥,怎么可能说死就死?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本来有两块,一块送给了那个姓沈的姑娘,一块留着,准备等大哥回来再送他一块。
大哥看到那块玉佩,应该会笑吧。
他笑了笑,然后站起来,走出营帐。
外面,营火通明,士兵们正在休息。
他抬头望着夜色中的天阙山,那座山明天就要上去了。
山上有个人,是他大哥说过的“虽然名声不好但不屑于使下作手段”的魔教教主。
山上有场婚礼,新娘子姓沈。
他笑了笑。
沈这个姓,真是有缘。
明天上去,先讨杯喜酒喝。
顺便问问那个新娘子,认不认识一个叫沈惊鸿的人。
说不定,她知道大哥的下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