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我就被丫鬟们从床上挖起来了。
“夫人,该梳妆了!”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两张兴奋的脸,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到了梳妆台前。
洗脸、敷粉、描眉、点唇——我像个木偶一样被她们摆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镜子里的人已经变了个模样。
等她们给我戴上凤冠,我彻底清醒了。
镜子里那个人,真的是我?
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唇上一点朱红,衬得皮肤白得像雪。凤冠上的珠翠垂下来,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夫人真好看。”丫鬟们在一旁惊叹。
我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好看。
确实好看。
但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还在。
张二狗从门缝里探进头,看到我,愣住了。
我冲他挑眉:“怎么样?”
他回过神来,在地上疯狂划拉:“好看!太好看了!夫人你今天别动剑了,就坐着让人看!”
我一脚虚踢,他缩回门外。
丫鬟们帮我穿上嫁衣,系好腰带,整理裙摆。大红的缎子铺开来,像一团燃烧的云。
我站起身,看着镜子里那个从头红到脚的人,突然有点恍惚。
三个月前,我还是个提着剑、杀人不眨眼的江湖第一剑客。
三个月后,我要嫁人了。
嫁给魔教教主。
以一个女人的身份。
命运这东西,真是……
“夫人?”丫鬟在旁边轻声唤我。
我回过神,笑了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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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堂设在主殿,从昨晚就开始布置,现在满眼都是红色。
大红灯笼,大红喜字,大红绸缎,连柱子都缠上了红布。我走进来的时候,满殿的人都转过头,然后齐刷刷地愣住了。
我面不改色地往前走,心里却在想:至于吗?
白眉长老迎上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夫人今天真好看!教主在后殿等着,一会儿拜堂的时候再出来。”
我点点头,被他引到喜堂一侧站定。
透过屏风的缝隙,我看到殿里站满了人。魔教上下一百多号人全来了,个个穿着新衣服,脸上带着喜气。连厨房的大厨都换了身干净衣裳,站在角落里,笑得见牙不见眼。
左护法玄冥站在最前面,高大的身影像座铁塔,脸上是憨憨的笑。右护法幽冥站在另一边,难得没有戴面具,脸上还是一贯的冷淡,但眼神比平时柔和了些。
白眉长老走到前面,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无非是些吉祥话,什么“良辰吉日”“天作之合”之类的,我听得半懂不懂,注意力全在屏风那边。
他在后面。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穿过屏风,落在我身上。
过了一会儿,白眉长老喊:“请新人——”
屏风被撤走,我看到他了。
他也穿着一身大红,平日里总是素净的玄色换成这艳丽的颜色,衬得他整个人都亮了起来。他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睛亮得惊人。
我走过去,站到他身边。
他低头看我,小声说:“好看。”
我翻了个白眼:“知道了。”
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白眉长老开始念祝词,什么“两姓联姻”“一堂缔约”之类的,我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站得有点累。
东方无敌轻轻握住我的手,手心有点汗。
我侧头看他,他正襟危站,耳朵却红得快要滴血。
我忍不住笑了。
这人,紧张什么?
祝词念完,该拜堂了。
“一拜天地——”
我们转身,对着殿外躬身。
“二拜高堂——”
高堂的位置空着,只有两块牌位。一个是东方无敌的父亲,另一个不知道是谁,大概是母亲吧。
“夫妻对拜——”
我们面对面站着,互相躬身。
他弯下腰的时候,眼睛还盯着我看,嘴角带着笑。
我瞪他一眼,他也瞪我,然后我们同时笑了。
白眉长老在旁边咳了一声,小声说:“教主,矜持。”
他假装没听见。
“送入洞房——”
人群欢呼起来,有人撒花瓣,有人撒喜糖,乱成一团。我被丫鬟们簇拥着往外走,回头看他,他正被一群人围住,左护法玄冥不知道在说什么,他一边听一边往我这边看,眼睛亮晶晶的。
我收回目光,跟着丫鬟们往新房走。
接下来,就是等了。
等他来。
等洞房。
等——
我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想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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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房里也是一片红。
红帐子,红被子,红烛台,桌上摆着花生桂圆莲子什么的,据说都是吉利话。
我坐在床边,丫鬟们退出去,关上门。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红烛轻轻跳动的声音。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又看了看四周的红,突然有点想笑。
沈惊鸿啊沈惊鸿,你也有今天。
外面隐约传来喧闹声,是他们在喝酒。左护法玄冥的嗓门最大,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他在喊“教主喝一个”,然后是众人的起哄声。
我靠在床边,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张二狗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跳到我脚边,蹲着看我。
我低头看他:“干嘛?”
他划拉:“你紧张吗?”
我想了想:“有点。”
“紧张什么?”
“不知道。”我笑了,“就是有点。”
他看着我,大眼睛里好像有点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划拉:“你今天很好看。”
我挑眉:“你不是说过了?”
他划拉:“再说一遍。”
我笑了,拍拍他的青蛙脑袋:“行了,去外面玩吧,一会儿他来了。”
他点点头,又从窗户缝挤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
我盯着红烛,发了会儿呆。
然后听到门响了。
我坐直身子。
门开了,东方无敌走进来。
他也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拜堂时的大红,而是一身暗红色的常服,衬得他整个人温润了些。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握住我的手。
“等很久了?”
“还好。”
他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本册子。
封面上写着:《如何疼爱娘子手册(修订版)》。
我愣了一下:“怎么又是这个?”
“之前那本批注写得太乱,我怕你看不清,重新抄了一遍。”他指着扉页,“还加了新内容。”
我翻开册子,密密麻麻的字迹,比之前那本还多。
第一章后面多了几行批注:实践验证有效,娘子吃了会笑。
第二章后面也多了几行:她喜欢吃葡萄,记住了。
第三章……居然是空白的,只写了一行字:待续。
我抬头看他。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后面的还没学到,等以后慢慢补。”
我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三个月前他递第一本的时候,我还觉得他是傻子。
现在……
“傻子。”我轻声说。
他眨眨眼:“怎么了?”
“没什么。”我把册子收进怀里,“进来吧。”
他笑了,凑过来,在我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我闭上眼睛。
然后——
“砰!”
门被撞开了。
我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摸向枕头底下——剑在那里。
东方无敌瞬间挡在我身前,冷声喝问:“谁?!”
一群人冲进来。
为首的,是一张我再熟悉不过的脸。
陆乘风。
他穿着劲装,手里提着剑,浑身都是酒气和汗味,显然是一路杀进来的。身后跟着一群江湖人士,个个手里拿着家伙,脸上带着杀气。
他看到东方无敌,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他,落在我身上。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然后他笑了,一脸激动地喊——
“嫂子!我大哥呢?!”
我:“…………”
他叫我什么?
嫂子?
那他大哥是谁?
我还没反应过来,门外又涌进来一群人——少林方丈、武当掌门、峨眉师太、华山掌门、丐帮帮主,全是我的老熟人。
他们看到我,都是一愣,然后齐齐抱拳:“嫂夫人好!”
我:“…………”
东方无敌挡在我身前,冷着脸:“谁让你们进来的?”
陆乘风上前一步,抱拳道:“东方教主,得罪了。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是来找人的。”
“找谁?”
“找我大哥。”陆乘风看向我,“嫂子,我大哥沈惊鸿,三个月前失踪了。有人看到他最后往这个方向来,嫂子见过他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惊鸿。
他要找沈惊鸿。
我就是沈惊鸿。
但我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东方无敌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回去,冷声道:“没见过。你们可以走了。”
陆乘风皱眉:“东方教主,我大哥和你的恩怨,我知道。但他失踪前说过,要来找你谈和。他现在人在哪儿?”
“我说了,没见过。”
“你——”陆乘风上前一步,东方无敌也上前一步,两人剑拔弩张。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乱成一团。
怎么办?
说还是不说?
说了,陆乘风会是什么反应?
不说,他们会不会打起来?
我正纠结着,门外突然又传来一阵骚乱。
有人喊:“不好了!山脚下又来了一拨人!”
陆乘风脸色一变:“什么人?”
“不知道!穿着黑衣,看不出来路!”
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又来一拨?
我看向东方无敌,他也正看向我。
我们同时想到一件事——
朝廷的人。
之前情报说过,朝廷在暗中盯着魔教。
如果今天正派联盟打上来,朝廷的人趁乱摸进来……
“护驾!”东方无敌喝了一声,冲出门去。
玄冥和幽冥应声而动,带着人跟出去。
屋里一时乱成一团。
陆乘风站在原地,看看门外,又看看我,一时不知道该追出去还是该留下。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陆盟主。”
他回头看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找的沈惊鸿,就在这里。”
他愣住了:“什么?”
“就在这里。”我说,“就在你眼前。”
他瞪大眼睛,上下打量我,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变成不敢相信。
“不……不可能……”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乘风。”
我喊了他的名字——不是“陆盟主”,是“乘风”。
他浑身一震。
那是大哥喊他的方式。
“你……”
“是我。”我看着他,“沈惊鸿,就是你大哥。”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身后的江湖人士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这……这怎么可能?”
我抬起手,做了个手势——那是我们结拜时约定的暗号,只有三个人知道。
陆乘风看到那个手势,脸色彻底变了。
“大……大哥?”
我点点头。
他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旁边的人扶住他,他推开那些人,踉跄着走到我面前,瞪大眼睛看着我,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
“你怎么……你怎么变成……”
“说来话长。”我打断他,“但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外面传来打斗声,刀剑碰撞,喊杀震天。
我看向门外,心里惦记着东方无敌。
陆乘风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然后回过头,一脸复杂地看着我。
“你……你真的嫁给他了?”
我点点头。
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嫂子……原来是我大哥……”
我看着他,心里也有点酸。
“乘风……”
“我没事。”他摆摆手,深吸一口气,“我……我得缓缓。”
他转身,对着那群江湖人士说:“你们先出去,我和……和我嫂子说几句话。”
那些人面面相觑,但看他脸色不对,都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大哥。”
“嗯。”
“你怎么变成这样的?”
“掉进一个水潭,喝了口水,就变这样了。”
他愣了愣:“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他又沉默了。
然后他突然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我皱眉:“你笑什么?”
“我笑……”他捂着肚子,“我笑我追了三个月的姑娘,居然是我大哥!”
我:“…………”
他继续笑:“我送玉佩的时候,你心里是不是在骂我?”
我:“……有点。”
他笑得更厉害了。
笑完之后,他直起身,看着我,眼神复杂。
“大哥,你真的喜欢他?”
我点点头。
“他呢?”
“他也喜欢我。”我顿了顿,“他知道我是谁。”
陆乘风愣了一下:“他知道?”
“知道。”
“他不介意?”
“不介意。”
陆乘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那就好。”
我看着他:“你呢?你介意吗?”
他看着我,认真地说:“你是我大哥。不管你变成什么样,都是我大哥。”
我心里一暖。
“谢谢。”
他摆摆手:“别说这个。”他顿了顿,“外面那些人怎么办?他们可是来打魔教的。”
我想了想:“交给我。”
他愣了一下:“你?”
“嗯。”我提起剑,“你忘了我是谁?”
他看着我,然后笑了。
“没忘。惊鸿剑沈惊鸿,天下第一剑客。”
我点点头,提着剑,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他。
“乘风。”
“嗯?”
“不管今天发生什么,你永远是我兄弟。”
他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大哥。”
我没再说话,推开门,冲了出去。
---
院子里,两拨人打得正激烈。
东方无敌被五个掌门围攻,身上已经带了几处伤。玄冥和幽冥被一群高手缠住,脱不开身。魔教弟子们虽然勇猛,但对方人多势众,节节后退。
我看到少林方丈一掌拍向东方无敌的后背,心中一紧。
“住手!”
我喊了一声,但没人理我。
好吧。
我提着剑,冲进战圈。
第一剑,格开少林方丈的掌力。
第二剑,挑飞武当掌门的剑。
第三剑,逼退峨眉师太。
三剑之后,围攻东方无敌的五个人全都退开了。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东方无敌愣愣地看着我:“桃花?你……”
我没理他,转头看向那五个掌门。
“各位,好久不见。”
少林方丈瞪大眼睛:“你……你是……”
“沈惊鸿。”我说,“惊鸿剑,沈惊鸿。”
全场哗然。
“不可能!”武当掌门叫起来,“沈惊鸿是男的!”
“以前是。”我淡定地说,“现在不是了。”
“这……这怎么可能?”
“说来话长。”我提着剑,“你们是想听我解释,还是想继续打?”
众人面面相觑。
少林方丈双手合十:“沈施主,你为何会在魔教?”
“因为我嫁人了。”我说,“嫁给了魔教教主。”
“什么?!”
又是一片哗然。
陆乘风从后面挤过来,站在我身边,对着那群人喊:“各位,今天的事有点复杂,容我解释……”
“解释什么?”华山掌门岳不群冷着脸,“陆盟主,你刚才还说她是嫂子,现在又成了沈惊鸿?到底怎么回事?”
陆乘风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解释。
我拍拍他的肩,上前一步。
“岳掌门,我确实是沈惊鸿。至于怎么变成这样的,是我的私事。但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你们在我婚礼上闹事,我不能不管。”
岳不群冷笑:“沈惊鸿,你以前可是杀魔教最多的人。现在倒好,自己嫁进来了,叛变投敌?”
我看着他,笑了。
“叛变?投敌?”我摇摇头,“岳掌门,我以前杀魔教,是因为我以为他们是邪魔外道。现在我嫁给他,是因为我知道他不是。”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他没杀过一个无辜的人。”我看向东方无敌,他站在不远处,身上带着伤,但眼睛亮晶晶的,“我知道他每天给我送早餐,陪我说话,给我讲睡前故事。我知道他买了本《如何疼爱娘子手册》,在上面写满了批注。”
我转回头,看着岳不群。
“这样的人,凭什么该杀?”
岳不群被我噎住,说不出话。
少林方丈叹了口气:“沈施主,贫僧受教了。”
他收起禅杖,转身离去。
武当掌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东方无敌,也收了剑。
峨眉师太犹豫了一下,带着弟子们走了。
一个接一个,正派联盟的人陆续退去。
最后只剩下岳不群,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你们……你们就这么走了?”
没人理他。
他看看四周,又看看我,最后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站在原地,握着剑,看着那些离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然后我被人从后面抱住了。
东方无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桃花。”
“嗯?”
“你刚才……帅呆了。”
我笑了。
转过身,看着他。
他脸上带着伤,身上也有血,但笑得像个傻子。
“疼吗?”我伸手碰了碰他脸上的伤口。
他摇头:“不疼。”
“骗人。”
“真的不疼。”他握住我的手,“你在我身边,什么都不疼。”
我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人,真是……
陆乘风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转头看他,他一脸复杂地看着我们。
“那个……大哥,你们继续,我……我先走了。”
我喊住他:“乘风。”
他停下脚步。
“你去哪儿?”
他想了想:“不知道。但总得……消化一下。”
我看着他,突然有点心疼。
今天对他来说,信息量太大了。
“那……你先找个地方歇着。明天我找你说话。”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我。
“大哥。”
“嗯?”
“你穿嫁衣……还挺好看的。”
说完他就跑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张二狗从草丛里蹦出来,蹲在我脚边,大眼睛看着我。
我低头看他:“干嘛?”
他划拉:“今天真热闹。”
我笑了:“是啊。”
他继续划拉:“那个陆乘风,好像还行。”
“他是我兄弟,当然行。”
他点点头,然后划拉:“你刚才提剑的时候,真帅。”
我挑眉:“你才发现?”
他翻了个白眼。
东方无敌从后面又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上。
“桃花。”
“嗯?”
“以后不许这样了。”
“怎样?”
“一个人冲出去。”他抱紧我,“我会担心。”
我笑了。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