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那声音又急又重,像是有人用拳头在砸门,完全不像平日里的恭敬。
“教主!夫人!”
是幽冥的声音。难得带了几分急切。
我睁开眼,外面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金黄的一层。东方无敌还抱着我,睡得正沉,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教主!”幽冥又喊了一声。
东方无敌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
“怎么了?”
“出事了。”
他的眼神瞬间清明。
一刻钟后,我们坐在前殿里。
幽冥站在面前,脸色比平时更冷。白眉长老和玄冥也到了,一个皱着眉,一个满脸茫然。张二狗蹲在角落里,睁着大眼睛看着我们。
“锦衣卫的人动了。”幽冥开口。
“往哪儿?”东方无敌问。
“往南。”幽冥说,“天不亮就下的山。属下派人跟了一段,他们走得很快,像是在追什么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往南。
昨天傍晚陆乘风刚走,走的也是南边。
“东厂的人呢?”我问。
“还在原地。”幽冥顿了顿,“但他们也发现锦衣卫走了,正在收拾东西。看那架势,也要动身。”
我站起来。
“桃花?”东方无敌看向我。
“是乘风。”我说,“他们追的是乘风。”
殿里安静了一瞬。
白眉长老开口:“夫人,陆盟主昨天傍晚才走,这会儿应该刚到山脚下。锦衣卫天不亮就追,骑的快马,很可能……”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我转身就往外走。
“桃花!”东方无敌追上来,一把拉住我,“我陪你去。”
“不行。”我摇头,“你留在这里,盯着东厂的人。万一他们趁虚而入……”
他皱眉:“你一个人?”
我看着他,笑了。
“你忘了我是谁?”
他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惊鸿剑沈惊鸿,七品以下无敌手。锦衣卫那几个人,还不够我热身的。”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万一对方不止锦衣卫那几个人怎么办。他在想,万一有埋伏怎么办。他在想,万一我出事怎么办。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放心。”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点点头。
“小心。”
“知道。”
我转身要走,他又拉住我。
“桃花。”
“嗯?”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塞到我手里。
“魔教的令符。拿着。万一遇到麻烦,亮出来。”
我低头看了看那块令牌,乌黑的铁牌,正面刻着一个“令”字,背面是阴阳鱼的图案。
我收进怀里。
“好。”
走出殿门,张二狗从后面蹦上来,落在我肩头。我侧头看他,他用爪子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前面,意思是“我也去”。
“你去干嘛?”
他划拉:帮忙。
“你能帮什么忙?”
他想了想,划拉:望风。
我忍不住笑了。
“行吧,别拖后腿。”
他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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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厩里,我挑了匹最快的马,翻身骑上去。
张二狗趴在我肩头,两只爪子死死抓着我的衣服,被风吹得睁不开眼。
我顾不上他。
马跑起来,风声呼啸,山道两旁的树木飞快地向后退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陆乘风有危险。
他昨天傍晚走的时候,身上没带多少人。他那个盟主当得本来就窝囊,身边真正信得过的,也就三五个亲信。锦衣卫十二个人追他,他挡不住。
我得在他出事之前赶到。
马跑得飞快,蹄声如雷。张二狗在我肩上被颠得七荤八素,死死抓着不敢松爪。
我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说:“让你别来,非要来。”
他用爪子比了个手势,大概是在骂人。
我笑了笑,继续催马向前。
官道在前方延伸,一直通向山脚。我沿着陆乘风昨天离开的方向追去,眼睛盯着前方,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
一个时辰后,前方隐隐传来打斗声。
我心里一紧,策马冲过去。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官道边上的一块空地上,一群人正在厮杀。
为首的,正是陆乘风。
他被十几个人围在中间,身上已经带了好几处伤,还在咬牙硬撑。他的剑还在手里,但动作明显慢了,每一次格挡都显得吃力。地上躺着几个黑衣人,不知是死是活。
围攻他的人穿着统一的暗色劲装,招式凌厉狠辣,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朝廷鹰犬。
锦衣卫。
我翻身下马,拔剑冲过去。
张二狗从我肩上跳下来,蹦到路边的一块石头上,睁大眼睛看着这边。
我顾不上他。
第一剑,劈开两个人的刀。那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剑锋已经划破了他们的手臂,惨叫着退开。
第二剑,逼退三个人的围攻。那三个人被我逼得连连后退,其中一人还想反击,被我一脚踹飞出去。
第三剑,直接架在领头那人的脖子上。
“都给我住手!”
我的声音不大,但带着杀意。
全场安静了。
所有人都停下来,转头看向我。
陆乘风愣愣地看着我,眼眶突然有点红。他身上好几道伤口在往外渗血,衣袍都染红了,但此刻他顾不上那些,只是看着我。
“大……大哥?”
我没理他,盯着那个领头的人。
四十来岁,一张马脸,眼神阴鸷,一看就是老手。脖子上架着我的剑,他居然还能保持镇定,只是额头微微冒汗。
“你们是谁的人?”
那人看着我,冷笑:“锦衣卫办事,闲人退开。”
“闲人?”我也笑了,“你看我像闲人吗?”
他盯着我,目光在我脸上转了转,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最后落在我手里的剑上。
那柄剑,是东方无敌送我的“惊鸿”。
剑身修长,剑柄镶着红玉,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瞳孔微微收缩。
“你……你是沈惊鸿?”
“知道就好。”我的剑往他脖子上压了压,压出一道浅浅的血痕,“我兄弟,你们也敢动?”
他额头上的汗更多了,但还是强撑着说:“沈惊鸿,你护着他也没用。朝廷要的人,早晚跑不掉。”
我挑眉:“朝廷要他干什么?”
他没说话。
我看向陆乘风。
他苦笑一声,捂着伤口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但眼神还算清明。
“大哥,他们不是冲我来的。”
“冲谁?”
“冲你。”他看着我,“他们抓我,是想逼你现身。”
我心里一沉。
那人笑了,虽然脖子上还架着剑,但笑容里带着得意。
“聪明。沈惊鸿,你躲了三个月,总算露面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我看着他那张欠揍的脸,也笑了。
“跟你们走?”
“对。”
“凭什么?”
他愣了愣,然后说:“就凭朝廷要你。”
我点点头,然后问:“朝廷要我干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又问:“招安?抓人?还是想看看我这个‘江湖第一剑客’变成女人之后还剩下几成功力?”
他脸色变了变。
我继续说:“你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我沈惊鸿,不归朝廷管。以前不归,现在不归,以后也不归。”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至于你——”我盯着他的眼睛,“今天我就放你一马。但下次再动我兄弟,我就不是划一道口子这么简单了。”
说完,我一脚踹在他膝弯上。
他惨叫一声,跪在地上。
我收回剑,拉起陆乘风,往马边走。
锦衣卫的人想动,但看到自己的头儿跪在地上,又看到我手里的剑,一时没人敢上前。
我把陆乘风扶上马,自己翻身上去,坐在他身后。
“抓稳。”
他点点头,抓住马鞍。
我一抖缰绳,马冲了出去。
身后传来喊杀声,但越来越远。
我们跑了很久。
直到确定没人追来,我才勒住马,停在一片树林里。
陆乘风从马上滑下来,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着气。他身上好几道伤口还在渗血,衣袍都染红了,脸上也没了血色。
我跳下马,从怀里掏出金创药——这是出门前白眉长老塞给我的,说是魔教秘制,止血有奇效。
“忍着点。”
我撕开他的衣袍,露出伤口。有刀伤,有剑伤,最深的一道在左臂上,肉都翻出来了。
他龇牙咧嘴地抽气,但没喊疼。
我一边给他上药,一边说:“你是不是傻?打不过不会跑?”
“跑了。”他委屈巴巴地说,“他们追得太快。”
“跑不过就躲啊。”
“没地方躲。”
“那你不会喊救命?”
“荒郊野岭的,喊给谁听?”
我被他说得没脾气,手上用了点力。
他“嘶”了一声:“大哥轻点!”
“现在知道喊疼了?”我瞪他一眼,“刚才打架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疼?”
他嘿嘿笑了两声,牵动伤口,又龇牙咧嘴。
张二狗从后面的草丛里蹦出来,蹲在旁边看着我们。他一路跟着马跑过来的,累得直喘气,但大眼睛里写着“总算赶上了”。
我冲他点点头,他满意地蹲下休息。
药上完了,我从自己衣摆上撕下几条布,给他包扎。他靠在树上,看着我忙活,眼神复杂。
“大哥。”
“嗯?”
“你刚才那三剑,真帅。”
我头也不抬:“废话。”
他笑了,笑着笑着,突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
“没什么。”他看着远处,声音轻下去,“就是觉得……挺对不住你的。”
我手上顿了顿,抬头看他。
他继续说:“你是为了救我才露面的。这下好了,朝廷知道你在魔教,以后……”
“以后怎么了?”我打断他,“以后他们还能打进魔教不成?”
他愣了一下。
我继续包扎,嘴里说:“魔教六十年,正派打过多少次?打进去了吗?朝廷比正派能打?”
他想了想,摇头。
“那不就结了。”我打了个结,拍拍他的肩,“别想那么多。”
他看着我,眼眶又有点红。
“大哥……”
“行了行了。”我站起来,“别在这儿煽情了,走吧,回魔教。”
他愣了愣:“回魔教?”
“不然呢?”我低头看他,“你伤成这样,还能去哪儿?回正派营地?让那些人看到你被锦衣卫追杀的样子?”
他不说话了。
我伸出手。
他抓住我的手,站起来。
“大哥。”
“嗯?”
“谢谢。”
我翻了个白眼。
“少废话,上马。”
回到天阙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东方无敌站在山门口,身边跟着玄冥和几个弟子。他看到我们,快步迎上来,目光先在我身上转了一圈,确认我没受伤,然后才看向陆乘风。
陆乘风浑身是血,靠在我肩上,脸色苍白得像张纸。
东方无敌二话不说,接过他,架着往里走。
“白眉!叫大夫!”
白眉长老从后面跑出来,看到陆乘风那副模样,脸色一变,转身就跑去找大夫了。
陆乘风被扶进客房,躺在床上的时候,还强撑着冲我笑了笑。
“大哥,你们魔教的客房,还挺舒服的。”
我瞪他一眼:“少废话,好好躺着。”
大夫很快来了,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据说在魔教待了三十年,什么伤都治过。他给陆乘风把了脉,又看了看伤口,点点头。
“皮肉伤,没伤到筋骨。养几天就好。不过这血亏得厉害,得好好补补。”
我松了口气。
大夫留下几瓶药,嘱咐了用法,就走了。
陆乘风躺在床上,脸色还是白,但精神还好。他看着我和东方无敌,突然笑了。
“大哥,大嫂,你们俩站一块儿,还真挺配的。”
东方无敌愣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了。
我翻了个白眼:“伤成这样还有心思贫嘴?”
他嘿嘿笑。
我看着他那样,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乘风。”
“嗯?”
“对不起。”
他愣住了:“对不起什么?”
“是我连累你了。”我说,“他们要抓的是我,不是你。”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大哥,你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吗?”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那年我十五岁,刚出道,被人追杀,差点死在山沟里。是你救的我。你把我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给我治伤,教我剑法,带我喝酒。你说,‘以后你就是我兄弟’。”
他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我陆乘风这条命,就是大哥你的。别说只是被追,就是真被抓了,被砍了,那也是我自愿的。当兄弟的,不就该这样吗?”
我心里一酸。
东方无敌在旁边轻轻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陆乘风看看他,又看看我,笑了。
“行了,你们俩别在我这儿腻歪了,回去歇着吧。我没事。”
我点点头,站起来。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他。
“好好养伤。”
“知道。”他冲我挥挥手,“大哥放心。”
那天晚上,我和东方无敌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圆,星星很亮。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张二狗蹲在旁边,偶尔“呱”一声,提醒我们他还在。
“桃花。”东方无敌开口。
“嗯?”
“今天的事,你怎么想?”
我想了想,说:“朝廷盯上我了。而且他们知道我在魔教,知道我和乘风的关系,知道用他能逼我出来。”
他点头。
“这说明什么?”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说明魔教里,有他们的人。”
我心里一沉。
我也想到了这个可能。但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让我心里一紧。
“能查吗?”
他点点头:“幽冥已经在查了。”
我看着天上的月亮,没说话。
他握住我的手。
“桃花,不管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
我转头看他,笑了。
“知道。”
他也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张二狗在旁边看着我们,大眼睛里写满了“又来了”。他翻了个白眼,默默跳进草丛里,走了。
我靠在东方无敌肩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远处,山脚下,隐约有几点火光。
那是锦衣卫的营地,还是东厂的?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