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乘风在魔教养伤的第三天,我已经开始习惯每天去他房里晃一圈的日常了。
说是养伤,这家伙其实闲不住。第二天就能下床走动了,第三天就开始在院子里瞎逛,东摸摸西看看,活像来视察的。
“大哥,你们魔教的厨房在哪儿?”这天早上,我进门的时候,他正趴在窗户上往外张望。
“干嘛?”
“饿了。”他理直气壮,“你们这儿的早餐太素了,我想吃肉。”
我翻了个白眼:“伤还没好,吃什么肉?”
“皮肉伤,又不是内伤。”他摸摸肚子,“而且我失血过多,得补补。”
我看着他,叹了口气。
这人,二十好几了,还是跟小时候一样,馋。
“等着,我去给你拿。”
刚要出门,迎面碰上东方无敌。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
陆乘风眼睛亮了。
东方无敌把托盘放到桌上,面无表情地说:“厨房炖的,加了鸡丝。”
陆乘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教主亲自送饭?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东方无敌没理他,转头看着我:“桃花,幽冥查到点东西。”
我心里一动。
“什么?”
“一个弟子,半个月前下过山。说是探亲,但有人看到他在山脚下跟人碰头。”
我皱眉:“人呢?”
“还在,没惊动。”东方无敌顿了顿,“幽冥盯着呢。”
我点点头。
陆乘风一边喝粥一边竖起耳朵听,听到这儿插嘴道:“内鬼?”
我没说话。
他继续喝粥,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就说嘛,三千人的队伍,混几个人进来太容易了。你们魔教肯定也有。”
东方无敌看他一眼,没反驳。
我坐到桌边,想了想,问:“那个弟子,什么来历?”
“入教三年,平时表现不错,没什么异常。”东方无敌说,“但幽冥查到他入教之前的身份是假的。”
“假的?”
“嗯。他说自己是个孤儿,流浪到北境被收留的。但幽冥查到,他其实是中州人氏,家境还不错,不知道为什么会跑来魔教。”
我沉默了。
陆乘风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擦了擦嘴。
“大哥,我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我看向他。
他继续说:“朝廷盯上你,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他们为什么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选这个时候?而且还派了两拨人,一明一暗。”
我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我猜,他们要的不只是你。”
“那是什么?”
他回头看我,眼神很认真。
“阴阳泉。”
我心里一跳。
他继续说:“你变成女人的事,江湖上已经传开了。虽然大多数人不敢相信,但朝廷肯定信。他们知道阴阳泉的存在,也知道它三百年一现。现在你出现了,就说明阴阳泉就在这附近。”
东方无敌开口:“所以他们想通过桃花,找到阴阳泉。”
陆乘风点头。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东厂和锦衣卫,为什么不是一伙的?”
陆乘风笑了:“大哥,这你就不懂了。朝廷里的事,比江湖复杂多了。东厂和锦衣卫本来就是两拨人,明争暗斗几十年了。这次他们同时出动,八成是都想抢这个功劳。”
我明白了。
一拨人想抓我邀功,一拨人想通过我找到阴阳泉。两拨人目标不同,但又互相牵制。
难怪他们一直不动手。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问。
陆乘风看向东方无敌。
东方无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先抓内鬼。”
我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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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幽冥来了。
他站在前殿里,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眼神比平时亮一些。
“查清楚了。”他说,“那个弟子叫赵四,入教三年,一直在外堂打杂。半个月前他下山,跟一个锦衣卫的探子碰了头。那探子我们已经盯上了。”
“他现在在哪儿?”东方无敌问。
“还在教里。属下让人盯着,他今天一天都没出门。”
东方无敌看向我。
我点点头。
“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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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四被抓的时候,正在伙房里吃饭。
玄冥带着几个人冲进去,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按在了地上。
他被押到前殿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饭粒,眼神里满是惊恐。
“教……教主饶命!”
东方无敌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下山见了谁?”
赵四脸色一变,随即拼命摇头:“属下没有!属下是探亲——”
“探亲?”幽冥冷冷开口,“你亲娘早死了,你探的哪门子亲?”
赵四愣住了。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复杂。
这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不像是个老练的探子。
“谁派你来的?”我问。
他看向我,眼神闪了闪,然后低下头,不说话。
陆乘风在旁边开口:“锦衣卫还是东厂?”
他浑身一震。
看这反应,猜对了。
东方无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
“你进魔教三年,我对你如何?”
赵四抬起头,眼眶红了。
“教主对属下……很好。”
“那你为什么要出卖我?”
赵四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看着他,突然问:“你家里人是不是被朝廷控制了?”
他猛地抬头看我。
我知道我猜对了。
陆乘风在旁边叹了口气:“老套路了。朝廷抓了他们的亲人,逼他们当内应。”
赵四的眼眶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属下……属下的妹妹才十二岁……”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他们说她长得好看,要送进宫里去……属下没办法……”
殿里安静下来。
东方无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妹妹现在在哪儿?”
“在……在中州。”
“能救出来吗?”
赵四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东方无敌,眼神里满是不敢相信。
“教……教主?”
东方无敌站起来,走回主位坐下。
“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派人去救你妹妹。”
赵四呆呆地看着他,眼泪终于流下来。
“教主……属下……”
“别废话。”东方无敌摆摆手,“说。”
赵四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他交代的事,比我们想象的更严重。
朝廷确实在找阴阳泉。他们知道阴阳泉三百年一现,也知道最近一次出现就在北境。但他们找不到具体位置,所以想通过沈惊鸿这条线来找。
锦衣卫和东厂都派了人,但两拨人各干各的,甚至互相使绊子。
魔教里不止他一个内应。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外堂的,一个是厨房的。他们平时互不联系,只有接到指令才会行动。
那两个人很快也被抓了。一个四十多岁,一个五十出头,都是老油条。他们的家人也被朝廷控制着,所以不得不从。
审完这三个人,天已经黑了。
我和东方无敌回到后院,坐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
张二狗蹲在旁边,大眼睛看着我们。
过了一会儿,东方无敌开口。
“桃花。”
“嗯?”
“我是不是太蠢了?”
我转头看他。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魔教里有内鬼,我居然一直不知道。”他的声音有点闷,“要不是你来了,要不是幽冥去查,我可能永远都不知道。”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不怪你。”
他抬起头看我。
我继续说:“朝廷的手伸得太长了,不是你能防住的。”
他没说话。
我靠过去,把头靠在他肩上。
“而且现在知道了,还来得及。”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搂住我。
“桃花。”
“嗯?”
“谢谢你。”
我笑了。
“谢什么?”
他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谢谢你在我身边。”
张二狗在旁边翻了个白眼,默默跳进草丛里。
这人俩,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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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幽冥来报,那三个内鬼的家人,已经派人去救了。
“锦衣卫那边有什么动静?”我问。
“还在山下。”幽冥说,“但他们好像知道内应出事了,这两天一直在调动人马。”
我皱眉。
“要动手了?”
“可能。”
东方无敌站起来。
“准备迎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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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正在陆乘风房里跟他说话,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喊:“锦衣卫上山了!”
我和陆乘风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
他伤还没好利索,动作有点慢,我按住他。
“你别动,我去。”
他急了:“大哥!”
“你去了也是拖累。”我头也不回,“待着。”
我提剑冲出去。
山门前,两拨人正在对峙。
东方无敌站在最前面,身后是玄冥和魔教弟子。对面是一群黑衣人,为首的正是那天被我架过脖子的马脸。
他看到我,冷笑一声。
“沈惊鸿,又见面了。”
我走到东方无敌身边,看着他那张欠揍的脸。
“怎么,上次没挨够?”
他的笑容僵了僵。
旁边另一个黑衣人开口了,声音尖细,一听就不是正常人。
“沈姑娘,咱家这厢有礼了。”
我看向他。
这人穿着不一样的服色,白净面皮,嘴角带着笑,但眼神阴冷。
东厂的。
马脸哼了一声:“阉狗,谁让你开口的?”
那人也不恼,依旧笑眯眯的:“咱家奉旨办事,自然要开口。”
“奉旨?我锦衣卫也是奉旨!!!”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中火药味十足。
我在旁边看着,突然想笑。
朝廷的人,还没开打,自己先掐起来了。
东方无敌开口了。
“你们来干什么?”
马脸看向他,抱了抱拳:“东方教主,在下锦衣卫千户赵虎,奉旨捉拿要犯沈惊鸿。识相的,把人交出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那个东厂的太监也开口:“咱家东厂掌刑千户曹少钦,奉旨查访阴阳泉下落。沈姑娘若是知道什么,不妨说出来,咱家可以保你无事。”
两人说完,都盯着东方无敌。
东方无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然后笑了。
“一个要人,一个要消息,我该听谁的?”
两人同时说:“听我的!”
东方无敌笑得更开心了。
我在旁边差点没憋住。
这人,故意的吧?
马脸——赵虎——脸色铁青:“东方无敌,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魔教再厉害,能挡得住朝廷大军?”
东方无敌挑眉:“朝廷大军?就你们这几十号人?”
赵虎冷笑:“我们只是打前站的。后头还有三千铁骑,两天内就到。”
我心里一沉。
三千铁骑,不是开玩笑的。
那个曹少钦也开口了:“咱家也带了一千人,就在山下。东方教主,咱家劝你一句,跟朝廷作对,没好处。”
东方无敌脸上的笑容淡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知道他也在掂量。
三千铁骑,加上东厂的一千,四千人。魔教上下不到两百人,就算个个能打,也架不住人多。
但把人交出去?
不可能。
把阴阳泉的消息交出去?
更不可能。
我上前一步,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大哥。”
我回头,看到陆乘风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他脸色还有点白,但眼神清明。
他走到我身边,看着对面那两个人,笑了。
“赵千户,曹公公,好久不见啊。”
赵虎愣了一下:“陆盟主?”
曹少钦也眯起眼:“陆盟主怎么在这儿?”
陆乘风摊摊手:“我受伤了,在这儿养伤,不行吗?”
赵虎盯着他,眼神狐疑。
陆乘风继续说:“你们要抓沈惊鸿,要问阴阳泉,这些我管不着。但有一句话我得说——”
他顿了顿,笑得人畜无害。
“我大哥沈惊鸿,是我陆乘风的结拜兄弟。谁动他,就是动我。”
赵虎脸色一变。
曹少钦的笑容也僵了僵。
陆乘风继续说:“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就是朋友多了点。正派联盟七大派,多多少少都卖我个面子。要是我不小心死在你们手里,或者我大哥死在你们手里——”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两人脸色都变了。
陆乘风笑笑,退后一步,站到我旁边。
我侧头看他,他冲我眨眨眼。
我忍不住笑了。
这小子,还是有点用的。
赵虎和曹少钦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是忌惮。
最后赵虎一咬牙,抱了抱拳:“陆盟主,今日之事,咱们记下了。告辞!”
他带着人转身就走。
曹少钦也笑了笑,拱拱手:“沈姑娘,后会有期。”
他也走了。
山门前重新安静下来。
我松了口气,转头看向陆乘风。
他脸色更白了,额头上都是汗,但笑得开心。
“大哥,怎么样?”
我拍拍他的肩。
“还行。”
他嘿嘿笑。
东方无敌走过来,看着陆乘风,难得没有哼。
“谢了。”
陆乘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难得啊,教主也会说谢。”
东方无敌转身就走。
陆乘风在后面喊:“哎,你怎么走了?我话还没说完呢。安顿好陆乘风,我回到自己房里。
东方无敌已经在了,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那本《如何疼爱娘子手册》,借着烛光认真翻看。烛火映在他脸上,把眉眼都照得柔和了几分。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抽走册子。
“大晚上的,看这个干嘛?”
他抬起头,眼神清澈:“学习。”
我忍不住笑了。
“学什么学,睡觉。”
他乖乖站起来,跟我往床边走。
走到一半,外面突然响起敲门声。
“教主,夫人。”是幽冥的声音,压得很低,“有情况。”
我和东方无敌对视一眼,同时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幽冥站在门外,脸色比平时更凝重。他手里拿着一封信。
“刚才有人用箭射进来的,钉在议事厅的门柱上。”
东方无敌接过信,拆开。
烛光下,他的脸色变了。
我凑过去看。
信上只有一行字——
“三天后,朝廷大军围山。想活命,交出沈惊鸿和阴阳泉的秘密。”
下面没有落款,只有一个血红的印章。
东厂的印。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沉甸甸的。
三天。
只有三天了。
幽冥走后,我和东方无敌站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
月光很亮,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远处的山峦,近处的屋檐,还有他垂在身侧的手。
我伸手,握住那只手。
他转过头看我。
“三天。”我说。
“嗯。”
“够吗?”
他想了想,点点头:“够了。”
我笑了。
他也笑了。
我们谁都没再说话,就这么站着,看着月亮。
身后传来轻轻的“呱”一声。
张二狗蹲在窗台上,大眼睛看着我们,然后划拉了几个字:
“你俩不睡觉?”
我忍不住笑了。
“睡。”
我拉着东方无敌往回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山脚下,隐约有几点火光在闪烁。
那是他们的营地。
三天后,那些人就会冲上来。
三天。
我收回目光,推开门,走进屋里。
身后,月光依旧。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