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阳光已经照满了屋子。旁边空空的,东方无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了。
我披上衣服推开门,外面的景象让我愣了一下。
院子里人来人往,脚步匆匆。有人扛着木料,有人搬着箱子,有人拿着刀剑在磨石上刷刷地磨。左护法玄冥站在高处,嗓门大得半个山都能听见:“快!都给我快点!三天时间,谁也不许偷懒!”
我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三天。
昨晚那封信上写的,就是三天。
我往前殿走去,一路上碰到的人都冲我行礼。有人的行礼匆匆忙忙,手里还抱着东西;有人的行礼规规矩矩,但眼神里带着点紧张;还有几个人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憨憨地笑,像是在给我打气。
我一一颔首回礼,心里有点复杂。
以前我是杀魔教的人。
现在他们是给我打气的人。
这世界,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前殿里,东方无敌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舆图。白眉长老和幽冥站在两侧,正在说着什么。
看到我进来,东方无敌抬起头,眼睛亮了亮。
“醒了?”
“嗯。”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饿不饿?我让人热点粥?”
白眉长老在旁边咳了一声:“教主,老奴先告退了。”
幽冥也点点头,跟着白眉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你们继续”的意味。
我假装没看见。
殿里只剩我们两个。
“在商量什么?”我问。
“布防。”他拉着我走到舆图前,指着上面画的红圈,“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要加派人手。玄冥带人守前山,幽冥带人守后山,白眉管后勤。还有几条小路,我已经让人封了。”
我看了看舆图,点点头。
他继续说:“山下的官道窄,人多了展不开,他们只能分批上来。咱们可以依托地形,慢慢耗。”
我抬头看他。
他眼睛亮亮的,脸上没有半点惧色。
“你不怕?”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怕什么?”
“四千人。”
“四千人怎么了?”他眨眨眼,“魔教六十年,正派打过多少次?哪次打进来了?”
我看着他,心里的那点紧张,好像也散了些。
他握着我的手,认真地说:“桃花,不管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
我点点头。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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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我在魔教里走了一圈。
不是视察,就是随便走走。想看看这些人,在得知三天后就要打仗的时候,都在做什么。
伙房里,大厨带着几个弟子在蒸馒头。灶上的大锅冒着热气,一笼接一笼的馒头被端出来,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看到我进来,他擦了擦汗,憨憨地笑:“夫人,您怎么来了?”
“看看。”我走到笼屉边,拿起一个馒头,还烫手,“做这么多?”
“三天呢,人总要吃饭。”他指了指角落里的几个大缸,“咸菜也腌好了,够吃一阵子。还有肉干,都在库里存着。”
我点点头。
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夫人,您说……这次能打赢吗?”
我看着他。
四十来岁,圆脸,笑起来憨厚,手上全是面。就是个普通的厨子,在魔教做了十几年饭。
“能。”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更憨了。
“那就好,那就好。”
我拍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兵器库里,几个弟子在清点刀剑。刀一排排架好,剑一把把擦亮。角落里堆着成捆的箭矢,还有几桶火油,味道冲得人睁不开眼。
一个年轻弟子正在磨刀,看到我进来,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行礼。
“夫人!”
我走过去,拿起他磨的那把刀看了看。刀刃挺亮的,但有几个小缺口。
“这刀谁发的?”
他挠挠头:“库里的,一直存着。”
我放下刀,走到兵器架前,看了看那些刀剑。有新的,有旧的,有的明显是战利品,还带着别的门派的标记。
我回头问他:“魔教的兵器,一直都这样?”
他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咱们人不多,兵器也不多。平时够用,真打起来……”
他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刀剑的缺口,让铁匠补一补。箭矢不够的,先紧着弓好的。火油留着,关键时刻用。”
他认真听着,用力点头。
我转身要走,他突然喊住我。
“夫人!”
我回头。
他涨红着脸,憋出一句话:“您……您以前真的是惊鸿剑吗?”
我看着他,笑了。
“是。”
他眼睛亮了,还想说什么,但我已经走了。
演武场上,玄冥正带着人在操练。
一百多号人站得整整齐齐,跟着他的口号挥刀、收刀、刺、挡。喊声震天,气势如虹。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汗珠闪闪发光。
我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
说实话,他们练得不错。比我想象中好。虽然比不上那些大门派的精锐弟子,但有一股狠劲,有一股“拼了”的劲。
玄冥看到我,跑过来,憨憨地笑:“夫人,您来了!”
我点点头。
他搓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地问:“夫人,您能不能指点指点他们?就……随便指点指点?”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
那天下午,我在演武场上待了一个时辰。
不是真的教,就是看着他们练,偶尔说几句。但就这几句,已经让那些弟子们激动得不行。
“手腕再压低一点。”
“转身的时候步子别太大。”
“刺的时候盯着对方的眼睛。”
每说一句,他们就“哇”一声,然后练得更卖力了。
玄冥在旁边看着,笑得合不拢嘴。
陆乘风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坐在场边的石头上,一边吃葡萄一边看。旁边蹲着张二狗,偶尔“呱”一声,像是在点评。
我走过去,陆乘风递过来一把葡萄。
“大哥,你挺受欢迎啊。”
我接过葡萄,在他旁边坐下。
“伤好了?”
“差不多了。”他活动活动肩膀,“再养一天就能打架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大哥,你说这次,能打赢吗?”
我看着场上的那些弟子,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他点点头,也没再问。
我们俩就这么坐着,吃着葡萄,看着场上一百多号人挥汗如雨。
张二狗在旁边划拉了几个字:“我也想吃葡萄。”
陆乘风低头看他,然后递过去一颗。
张二狗用爪子捧着葡萄,费劲地啃。那样子太好笑了,我和陆乘风同时笑出声。
过了一会儿,陆乘风突然开口。
“大哥。”
“嗯?”
“如果我死了……”
我转头瞪他。
他立马闭嘴,讪讪地笑:“我随口说说……”
我收回目光,继续吃葡萄。
“不会让你死的。”
他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上次没保护好你,让你被锦衣卫追着跑。这次不会了。”
他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大哥……”
“行了。”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葡萄皮,“别在这儿煽情了,回去躺着。”
他嘿嘿笑,站起来跟着我往回走。
张二狗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爪子里还攥着没啃完的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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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和东方无敌坐在院子里。
月亮没有昨晚圆了,但星星还是那么亮。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也带着远处隐约的操练声——玄冥带着人还在练,说要练到半夜。
张二狗蹲在旁边,把白天没啃完的葡萄终于啃完了,满足地打了个嗝。
“桃花。”东方无敌开口。
“嗯?”
“今天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魔教的人,比我想象中好。”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以前杀魔教的人,杀得挺多的。”我看着天上的星星,“总觉得他们是坏人。今天走了一圈,发现也就是普通人。”
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厨子问我能不能打赢,年轻弟子问我是不是惊鸿剑,操练的那些人喊得震天响……他们也会怕,但没一个人跑。”
他握住我的手。
“跑什么?”他说,“这里是他们的家。”
我转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眼神很温柔。
“来魔教的,要么是没地方去的孤儿,要么是被正道不容的异类。外面的人喊我们魔教妖人,但我们自己知道,不过是想要个容身之处。”
我心里一软。
“那你呢?”
“我?”他想了想,“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魔教教主。没人敢靠近,没人愿意跟我做朋友。要不是你来了,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傻子。”
他也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张二狗在旁边翻了个白眼,默默跳进草丛里。他已经习惯了这个画面。
我们靠在一起,看着天上的星星。
过了一会儿,我突然问:“无敌。”
“嗯?”
“你说,三天后会是什么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
我转头看他。
他看着远方,眼神很平静。
“但不管什么样,我们都会在一起。”
我笑了。
“好。”
远处,演武场上的喊声还在继续。伙房里还亮着灯,大厨大概还在蒸馒头。兵器库里,那几个年轻弟子应该还在磨刀。
一百多个人,守着这座山,守着他们的家。
三天后,那些人就会冲上来。
但现在,这一刻,很安静。
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明天,是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