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突然传来了阵阵的号角声,那声音从山脚下传来,低沉悠长,像是什么野兽在远处咆哮。我猛地睁开眼,心跳漏了一拍——打起来了?
旁边空空的,东方无敌不在。
我躺在那儿,盯着帐顶听了会儿。号角声一阵接一阵,但没听到喊杀声,也没听到刀剑碰撞的声音。不是开打,是有人在示威。
我慢吞吞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黄色。我穿好衣服推开门,正好撞上跑来的陆乘风。
他一脸紧张,但看到我没事,松了口气。
“大哥,别急,不是开打。”
“我知道。”我打了个哈欠,“号角声和喊杀声我还是分得清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你当年杀进杀出的时候,这种场面见多了。”
我没理他,往前殿走。
一路上碰到不少魔教弟子,个个手里拿着家伙,行色匆匆。看到我,他们纷纷点头,眼神里带着询问——要打了吗?
我也不知道。
但看这架势,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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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殿里,东方无敌站在舆图前,玄冥和幽冥站在两侧。看到我进来,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亮。
“醒了?”
“嗯。”
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饿不饿?我让人热点粥?”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这人,不管什么时候,第一句话永远是这句。
陆乘风在后面小声嘀咕:“天天都是这句,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东方无敌头也不回:“不能。”
陆乘风翻了个白眼。
白眉长老在旁边咳了一声:“教主,老奴先告退了。”说完就溜了。
幽冥也点点头,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你们继续”的意味。
我假装没看见。
“山下什么情况?”我问。
“东厂的人在吹号。”东方无敌拉着我走到山门前,“好像在集结。”
我们站在最高处,往下看。
山脚下,黑压压地站着一片人。
不是一伙,是两伙。
左边是锦衣卫,右边是东厂,中间隔着一条明显的界线。两边都列着阵,举着旗,刀剑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东厂那边有人正在喊话,声音尖细,隔得远听不清说什么,但那架势一看就是在骂人。
锦衣卫这边也有人回骂,嗓门更大,中气更足。
两边骂着骂着,有人动了手。
不是大规模冲突,就是几个人冲出来对砍几刀,然后被各自的人拉回去。但就这么几下,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他们这是……”我开口。
“内讧。”东方无敌说,“从昨晚就开始闹了。”
我看向幽冥。
幽冥点点头:“后半夜吵了好几架,动刀子的有三起,死了两个东厂的,一个锦衣卫的。”
我沉默了。
还没打我们,自己先打死三个。
这朝廷的人,真是……
张二狗不知从哪儿蹦出来,蹲在我脚边,大眼睛看着山下,偶尔“呱”一声,像是在点评。
陆乘风凑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把瓜子,分给我一半。
我接过瓜子,嗑了起来。
东方无敌看着我们俩,嘴角抽了抽。
“你们……”
“看戏啊。”陆乘风理所当然地说,“难得的好戏,不看白不看。”
我点点头,继续嗑。
东方无敌沉默了一瞬,然后也从陆乘风手里抓了一把瓜子。
我们三个站在山门前,边嗑瓜子边看山下两拨人打架。
玄冥在旁边看着我们,一脸懵。他挠挠头,小声问幽冥:“护法,这……”
幽冥面无表情:“习惯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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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我们就在山门前站着,看了一出好戏。
东厂和锦衣卫从骂战升级到对峙,从对峙升级到小规模械斗,从械斗又差点升级成全面冲突。两边的主事人——赵虎和那个曹少钦——各自带着亲信站在最前面,隔着几十丈对骂。
赵虎嗓门大,骂人一套一套的:“曹少钦你个没卵子的东西!带的人也是一群没卵子的!打不敢打,退不敢退,站那儿干啥?给你们家主子守灵吗?”
曹少钦脸都绿了,声音尖细刺耳:“姓赵的!你全家都是没卵子的!你娘生你的时候把脑子落肚子里了吧?带着人瞎冲什么冲?”
“老子有儿子,你有吗?”
“你——”
这话戳到痛处了。曹少钦一张脸涨成猪肝色,浑身发抖,一挥手,东厂的人冲上去一片。
锦衣卫这边也不甘示弱,迎头就干。
两拨人打了小半个时辰,刀光剑影,喊声震天。我们在山门上看着,像看戏一样。
张二狗看得入神,爪子跟着比划,好像在学招式。
陆乘风一边嗑瓜子一边点评:“东厂那个姓曹的,脾气太爆,这样下去要吃亏。”
我点点头:“锦衣卫那个赵虎,虽然长得像马脸,但骂人确实有一套。”
东方无敌在旁边笑。
打了小半个时辰,死了七八个,伤了二三十,才被人拉开。
两边各自退后几十丈,开始扎营、埋锅做饭。炊烟升起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
“行了。”东方无敌拍拍手,“回去吃饭。”
我看着他:“不看了?”
“下午还有。”他说,“吃完饭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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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我们坐在院子里吃饭。
陆乘风端着碗,一边吃一边说:“大哥,你说他们下午还会打吗?”
我想了想:“会。”
“为什么?”
“因为还没分出胜负。”我说,“锦衣卫死了几个,东厂也死了几个,两边都没占到便宜。下午肯定还得打。”
陆乘风点点头,继续扒饭。
张二狗蹲在旁边,面前摆着一小碟虫子——大厨特意给他准备的。他用爪子扒拉着,挑挑拣拣,只吃最肥的。
我看着他那样,忍不住说:“你挑什么?都是虫子。”
他抬头看我,大眼睛里写着“你不懂”。
陆乘风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他挑的是蚕蛹,那个好吃。”
我愣了一下:“你吃过?”
他嘿嘿笑:“小时候饿急了,什么都吃。”
张二狗冲他竖起爪子,大概是“知己”的意思。
东方无敌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又夹了一筷子给陆乘风。
陆乘风愣了一下,看着他。
东方无敌面无表情:“看什么?吃。”
陆乘风笑了,低头继续吃。
我也笑了。
这人,嘴上不说,其实已经开始把陆乘风当自己人了。
吃完饭,我们正准备回山门,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一个魔教弟子跑进来:“教主!锦衣卫又派人来了!”
我和东方无敌对视一眼。
又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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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还是上次那个灰头土脸的锦衣卫,这回更惨,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又添了新伤,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他看到我们,苦笑一声。
“东方教主,沈姑娘。”
东方无敌挑眉:“又打架了?”
“打了一场。”他点头,“刚打完。”
“这回谁赢了?”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平手。”
我差点笑出声。
平手?打了半天,还是平手?
他继续说:“赵千户让我来问,教主考虑得怎么样了?”
东方无敌看着他,慢悠悠地说:“考虑什么?”
“联手的……”
“我还没想好。”东方无敌打断他,“让你们千户再打一场,打完了我可能就想好了。”
那人愣住了。
我在旁边差点没憋住。
陆乘风也笑,但忍着。
东方无敌摆摆手:“回去吧,明天一早,给你们答复。”
那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抱了抱拳,一瘸一拐地走了。
等他走远,我忍不住笑出声。
“你故意的?”
他眨眨眼:“什么故意的?”
“让人家再打一场。”
他也笑了。
“让他们多消耗消耗,咱们省点力气。”
陆乘风在旁边竖起大拇指:“高。”
张二狗也竖起爪子,表示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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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们果然又打了。
这回规模更大,两边的阵型都变了,明显是认真了。刀剑碰撞的声音从山脚传来,喊杀声一阵接一阵,持续了快一个时辰才消停。
我们没再去山门,就在院子里坐着,听着山下的动静。
张二狗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一边听一边划拉:“打得好凶。”
陆乘风躺在椅子上,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左边左边……哎呀,这刀偏了……右边右边……对!”
我看着他:“你能听见?”
他睁开眼,嘿嘿笑:“我猜的。”
太阳西斜的时候,山脚下安静了。
炊烟又升起来,但比中午少了许多。
幽冥去查了,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怪。
“怎么了?”我问。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东厂的曹少钦,死了。”
我和东方无敌同时愣住。
“死了?”
“嗯。”幽冥点头,“混战中被砍的,据说是锦衣卫的人下的手。”
我看向东方无敌。
他也在看我。
“这下……”我开口。
“麻烦了。”他接过话。
东厂的头儿死了,剩下的人会怎么做?
撤兵?不可能。
报仇?肯定会。
那明天——
我正想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号角声,比早上那阵更响,更急。
东厂的号角。
“他们在集结。”幽冥说。
我们站起来,走到山门前。
山脚下,火光点点,越来越多,最后连成一片。东厂的营地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隐隐能听到哭喊和怒吼。
锦衣卫那边也动了,但不是集结,而是戒备。他们把营地围了起来,刀剑出鞘,箭上弦,如临大敌。
两边的距离,比白天又拉远了些。
“今晚……”陆乘风开口。
“不会打。”东方无敌说,“但明天,肯定会。”
我点点头。
明天。
最后一天,终于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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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回后院,就在山门的城楼上坐着。
月亮又圆了些,星星还是那么亮。夜风吹过来,带着山脚下隐约的声响——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连夜挖沟。
张二狗蹲在我旁边,大眼睛看着山下,难得安静。
陆乘风靠着墙,闭着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
东方无敌握着我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
玄冥带着人在城楼上巡逻,脚步声轻轻的,怕吵到我们。幽冥站在不远处,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陆乘风突然开口。
“大哥。”
“嗯?”
“你说,明天能赢吗?”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转头看我。
我继续说:“但不管输赢,咱们都在一起。”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对。”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我去睡了,养足精神,明天好打架。”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
“大哥,大嫂,你们也早点睡。”
东方无敌点点头。
我也点点头。
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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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楼上安静下来。
我和东方无敌靠在一起,看着山下的火光。
“桃花。”他开口。
“嗯?”
“怕吗?”
我想了想,摇头。
“不怕。”
他转头看我。
我继续说:“该来的总会来。怕也没用。而且……”
我顿了顿。
“而且什么?”
我笑了。
“而且有你在,好像也没什么好怕的。”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然后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我也是。”
我们靠在一起,看着天上的星星。
远处,夜风呼啸。
近处,灯火通明。
明天,会是最后一天。
也是决战之日。
但此刻,在他身边,我只觉得平静。
张二狗在旁边蹲着,看了我们一会儿,然后默默转过头,看向山下。
他划拉了几个字,然后自己看着,笑了。
那几个字是:
“这俩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