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一阵号角声吵醒的。
不是昨天那种试探性的、有一搭没一搭的号角。这回的号角声又急又密，像是有几十个人同时在吹，声音震得窗户都在抖。
我猛地睁开眼，心跳得厉害。
旁边，东方无敌正在穿衣服。他动作很快，但脸上很平静，看到我醒了，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吵醒你了？”
我坐起来，听着外面乱糟糟的声音。
号角声，喊声，还有脚步声——很多人跑来跑去的脚步声。
“开始了？”
他点点头。
“该来的，总算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穿衣服。
穿上里衣，套上外袍，系好腰带，最后拿起床头那把剑——惊鸿剑，他送我的那把。
剑出鞘，寒光一闪。
我看了看剑刃，还亮，还利。
够用了。
推开门，外面已经乱成一团。
魔教弟子们跑来跑去，有人扛着刀，有人拿着箭，有人抬着木头往山门方向跑。左护法玄冥站在高处，嗓门大得压过了所有声音：“快！都给我快！敌人已经上山了！守好各自的位置！”
他嗓门是真大，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东方无敌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玄冥转过头，看到我们，憨憨地笑了一下：“教主，夫人，你们醒了！”
“情况怎么样？”东方无敌问。
“锦衣卫和东厂都动了。”玄冥指着山下，“两拨人，一左一右，分两路往上冲。东厂那边人多，锦衣卫那边人少，但看着更精。昨晚他们又闹了一夜，死了十几个，本来以为今天会消停点，结果天不亮就开始集结。”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山道上，黑压压的全是人。火把连成一片，像两条火龙，从山脚蜿蜒而上。喊声一阵阵传来，越来越近。晨光还没完全亮起来，火光映在那些人的脸上，看不太清表情，但那股杀气，隔这么远都能感觉到。
“最少还有半个时辰。”东方无敌说。
我点点头。
半个时辰。
最后一战，还有半个时辰。
陆乘风跑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吃包子。
是的，吃包子。
大厨连夜蒸的，还热着，我让人拿了几个过来。大战之前，总得填饱肚子。昨天晚上就没好好吃饭，光顾着看山下那帮人闹腾了，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
陆乘风跑到我面前，喘着粗气：“大哥！不好了！他们——”
他看到我手里的包子，愣住了。
“你这是……”
“吃早饭。”我咬了一口，“你要吗？”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说：“……要。”
我从旁边的篮子里拿起一个包子，递给他。
他接过，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蹲在我旁边啃了起来。
东方无敌走过来，看了一眼篮子，也拿起一个。
我们三个就蹲在山门旁边，啃着包子，看着山下越来越近的火光。
张二狗不知从哪儿蹦出来，也蹲在旁边，面前摆着一小碟虫子——大厨特意给他准备的，也在“吃早饭”。
那画面，说不出的诡异。
有魔教弟子跑过，看到我们，脚步顿了顿，眼神里写满了“？？？”。
陆乘风冲他挥挥手：“别急，还有时间，先去忙。”
那弟子一脸懵地跑了。
又一个弟子跑过，也愣了一下，然后继续跑。
第三个弟子跑过的时候，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冲我们点点头，就忙自己的去了。
我啃着包子，看着山下，突然想起一件事。
“无敌。”
“嗯？”
“你当年学武功的时候，想过有一天会这样吗？”
他想了想，说：“想过。”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小时候白眉长老问我，学武功是为了什么。我说，为了不让别人欺负我。他说，那不够，还得保护想保护的人。我问他想保护谁，他说，等你遇到了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看着我。
“现在知道了。”
我看着他，心里软了一下。
陆乘风在旁边咳了一声：“你俩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腻歪？包子都凉了。”
我瞪他一眼，他立马闭嘴。
啃完包子，我擦了擦手，站起来。
东方无敌也站起来，握住我的手。
“桃花。”
“嗯？”
“怕吗？”
我想了想，摇头。
“不怕。”
他笑了。
“我也不怕。”
陆乘风在旁边嘀咕：“你们不怕，我怕行了吧？我伤还没好利索呢，万一再挨一刀……”
我低头看他。
他立马改口：“但我陪大哥，挨刀也认了。”
我笑了。
张二狗在旁边划拉了几个字：“我也去。”
我低头看他：“你去干嘛？用爪子挠他们？”
他愣了愣，然后划拉：“我可以摆阵！”
我想起他昨晚摆的那些小石子阵，忍不住笑了。
“行，你摆阵。”
他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吃虫子。
山下，喊声越来越近。
我握紧剑。
“走吧。”
我们没等在山门。
东方无敌的意思是，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山门虽然险要，但如果让他们冲到门前，就失了先机。
所以当第一批东厂的人冲到半山腰的时候，我们已经在等着了。
三十几个人，气喘吁吁地爬上来，看到我们，愣住了。
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大汉，手里提着一把大刀，看到我们三个站在路中间，脚步顿了顿。
“你们是……”
陆乘风冲他挥挥手：“早啊。”
那人更懵了。
他身后的人也开始交头接耳，显然没见过这种阵仗——敌人站在路上等着，还打招呼？
我懒得废话，提剑上前。
第一剑，放倒两个。那两个还没反应过来，剑锋已经划过了他们的脖子，瞪着眼睛倒下去。
第二剑，逼退三个。那三个人手忙脚乱地往后退，差点把后面的人撞倒。
第三剑，直接把领头的踹下山坡。
那人惨叫着滚下去，一路撞倒了好几个自己人。
剩下的人吓得转身就跑，跑得比上来的时候还快。
陆乘风在旁边鼓掌：“大哥帅！”
我收剑，看着他。
“你来？”
他缩了缩脖子，摸着左臂：“我伤还没好利索……”
“那别废话。”
他嘿嘿笑。
这只是第一波。
接下来，越来越多的人冲上来。
锦衣卫的，东厂的，混在一起，谁也顾不上谁，看到我们就砍。有时候锦衣卫和东厂的人会互相砍，砍着砍着发现自己砍错了，又回头砍我们。
乱成一锅粥。
我记不清杀了多少个。
只记得剑起剑落，血溅在脸上，热热的，腥腥的。有几次剑卡在骨头里，要用力才能拔出来。有几次被人从侧面偷袭，东方无敌的剑总是及时挡过来。
陆乘风虽然伤没好，但也没闲着，专挑落单的下手，打完就跑，绝不恋战。跑的时候还不忘喊一句“大哥我帮你吸引火力了”，然后引来一堆人追他。
张二狗真的在摆阵。
他在一块平地上用石子摆了个小小的阵，然后蹲在旁边，大眼睛看着那些冲过来的人。
有几个东厂的人冲进去，然后……然后就迷路了。
真的迷路了。
他们在那个巴掌大的地方转来转去，怎么也转不出来，明明出口就在前面，但就是走不出去。
张二狗蹲在旁边，看着他们转，大眼睛里满是得意。
陆乘风跑过去，一刀一个，全解决了。
然后他冲张二狗竖起大拇指。
张二狗更得意了，又开始摆第二个阵。
我在旁边看着，差点笑出声。
打了一个时辰，两拨人退了。
山道上躺了一地的尸体，空气里全是血腥味。活着的那些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头都不敢回。
我靠在树上，喘着气。身上全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在左臂上，不太深，但火辣辣地疼。
东方无敌走过来，递给我一个水囊。
我接过，喝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冲开脸上的血，滴在地上。
“还有多少？”
“多着呢。”他看着山下，“这才刚开始。”
我点点头。
是啊，这才刚开始。
四千人，我们才杀了多少？
一百？两百？
还有三千多，在后面等着。
陆乘风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左腿不知什么时候也伤了，裤腿上全是血。但他脸上带着笑，冲我晃晃手里的剑。
“大哥，我刚才杀了七个！”
我看着他：“伤怎么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手臂，说：“皮外伤，没事。”
张二狗蹦过来，蹲在我脚边，大眼睛里写着“我也杀了”。我低头看他：“你杀了几个？”
他愣了愣，然后划拉：“我用阵法困了八个。”
我笑了。
“厉害。”
他满意地点点头。
远处，山脚下又传来号角声。
新的一波，要来了。
第二波来得更快。
这回是锦衣卫的人，领头的正是赵虎。
他浑身是血，脸上带着新伤，但眼睛亮得吓人。他身后跟着几十个人，个个身上都带着伤，但气势很足。
看到我，他咧嘴一笑。
“沈惊鸿，又见面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走过来，看了看我们三个，又看了看满地的尸体，点了点头。
“你们能打。”
东方无敌开口：“你来干什么？”
赵虎看着他，认真地说：“联手。”
“联手？”
“对。”他指着山下，“东厂那帮阉狗死了头儿，现在乱成一团。我带人去冲他们，你们从侧面包抄。灭了他们，剩下的事好商量。”
我看向东方无敌。
东方无敌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赵虎也看着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赵千户，你为什么信我们？”
他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昨天你还带人冲山，今天就要联手。我们凭什么信你？”
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沈姑娘，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打魔教吗？”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朝廷的命令，我不能违抗。但我来之前，有人告诉我，魔教不是外面传的那样。我还不信。这两天我看着你们，看着你们护着这座山，护着这些人……”
他顿了顿。
“我娘从小就教我，做人要讲义气。你们讲义气，我也讲义气。今天联手灭了东厂，往后的事，咱们往后再说。”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满是血污的马脸，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
然后我笑了。
“行。”
他也笑了。
那一仗，打得天昏地暗。
赵虎带着锦衣卫的人从正面冲，我们从侧面杀进去。东厂的人本来就乱，被两边一夹，彻底溃不成军。
我从来没杀过这么多人。
一剑一个，一剑一个，杀到后来，手都麻了。剑刃上全是血，握剑的手滑得握不住，要用力攥紧才行。
东方无敌一直在我身边，寸步不离。有好几次有人从背后偷袭，都被他挡了下来。他身上也添了不少伤，但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闷头杀。
陆乘风一开始还在杀，后来杀不动了，就站在后面放冷箭。他箭法还挺准，一箭一个，从不落空。
张二狗的阵法立了大功。
他摆了七八个阵，困住了上百号人。那些人被困在里面，怎么也出不来，被我们一个个收拾掉。
有个东厂的小头目被他困住，在里面转了半个时辰，转得头晕眼花，最后自己撞树上撞晕了。
张二狗蹲在旁边，看着那个人，大眼睛里满是“就这？”
我从他身边跑过的时候，忍不住笑了。
打了两个时辰，东厂的人终于跑光了。
活着的那些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比兔子还快。
赵虎没追。
他站在原地，浑身是血，喘着粗气，但眼睛亮得吓人。
我走到他身边。
“怎么不追？”
他摇摇头。
“追什么？杀光了，谁回去报信？”
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他要的不是全歼东厂，是让东厂的人回去报信——锦衣卫和魔教联手了，东厂败了。
这样一来，朝廷里那些和东厂不对付的人，自然会有所动作。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人没那么简单。
他回过头，看着我。
“沈姑娘，后会有期。”
他抱了抱拳，带着人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陆乘风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大哥，他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说：“意思是，这一仗，咱们赢了。”
“那……”
“但下一仗，还不知道。”
陆乘风沉默了。
东方无敌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我转头看他。
他身上全是血，脸上好几道伤口，但眼神还是那么平静。
“回去？”他问。
我点点头。
“回去。”
傍晚，山脚下安静了。
东厂的人跑了，锦衣卫的人也退了。
魔教上下开始打扫战场，抬尸体，清点人数。活着的互相搀扶着，死了的被人抬走。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蹲在地上发呆。
我坐在山门的台阶上，浑身都是血，累得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左臂上的伤口还在疼，腿上也多了几道口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划的。但比起那些死了的人，这点伤不算什么。
东方无敌坐到我旁边，也浑身都是血。
陆乘风坐在另一边，也浑身都是血。
张二狗蹲在我们面前，身上倒是干净，但大眼睛里全是“你们三个真惨”。
我们四个就这么坐着，看着天边的晚霞。
晚霞真红。
红得像血。
但比血好看。
过了一会儿，陆乘风开口。
“大哥。”
“嗯？”
“我想吃葡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东方无敌站起来，往里面走。
陆乘风看着他的背影：“你干嘛去？”
“拿葡萄。”他头也不回，“今天打了胜仗，得庆祝。”
陆乘风愣了愣，然后笑了。
我也笑了。
张二狗在旁边划拉了几个字：“我也要。”
我看着那几个字，笑得更厉害了。
远处，晚霞把天边染成了红色。
近处，有人在打扫战场，有人在抬尸体，有人在清点兵器。
但我们四个坐在这里，等着吃葡萄。
这画面，说不出的荒诞。
但又说不出的……对。
因为不管打了多少仗，杀了多少人，最后还是要坐下来，吃颗葡萄，喝口茶，然后继续过日子。
东方无敌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盘葡萄。
他在我旁边坐下，开始剥。
剥一颗，喂到我嘴里。
剥一颗，喂到陆乘风嘴里。
陆乘风愣了愣，看着他。
东方无敌面无表情：“看什么？吃。”
陆乘风笑了，张嘴吃了。
张二狗在旁边急得直蹦，用爪子指着自己。
东方无敌看了他一眼，也剥了一颗，递过去。
张二狗用两只爪子捧着，费劲地啃。
我靠在东方无敌肩上，看着天边的晚霞。
累。
真累。
但也值。
陆乘风突然开口：“大哥。”
“嗯？”
“你说，赵虎那个人，可信吗？”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转头看我。
我继续说：“但他今天帮了咱们，是真的。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他点点头。
东方无敌开口：“不管他可信不可信，咱们先养好伤。其他的，慢慢来。”
我点点头。
是啊，慢慢来。
江湖上的事，从来都不是一天能解决的。
但至少今天，我们赢了。
那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