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一阵香味勾醒的。
那香味太熟悉了——粥的清香,包子的麦香,还有一点点……糊味?
我睁开眼,盯着帐顶,先闻了闻。
嗯,糊味来自粥,不是着火了。
旁边空空的,东方无敌不在。
我躺在那儿,把昨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赵虎走了。东厂败了。魔教守住了。
死了十七个,伤了四十多个。
玄冥重伤,差点没救回来。
十七个。
昨天还活生生的人,今天没了。
我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床头放着那盘剥好的葡萄,用冰镇着,旁边还有一碗粥,一碟小菜,两个包子。葡萄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东方无敌的字:
“我去前殿了。醒了先吃,别饿着。——无敌”
我拿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甜。
这人,什么时候剥的?
穿好衣服推开门,外面阳光正好。
我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愣住了。
院子里蹲着一排人。
是的,一排。
七八个伤员,胳膊上缠着绷带的、腿上包着纱布的、脑袋上裹得像个粽子的,整整齐齐蹲在墙根底下,手里都端着碗,在喝粥。
看到我出来,他们齐刷刷地抬头。
“夫人早!”
我:“……你们干嘛呢?”
一个脑袋上裹纱布的年轻人咧嘴笑:“晒太阳!大夫说多晒太阳好得快!”
我看了看他们蹲着的位置——确实是晒太阳的最佳位置,但蹲成一排的样子,实在太好笑了。
“谁让你们蹲这儿的?”
另一个腿上包纱布的指了指角落:“张二狗说的,他说蹲着晒得均匀。”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角落里,张二狗蹲在一块石头上,也正晒着太阳。看到我看他,他抬起爪子挥了挥,一脸“没错是我”的得意。
我沉默了。
伤员们继续蹲着喝粥,脸上都带着笑。有一个胳膊受伤的,端着碗的手有点抖,旁边的人就帮他托着。
“谢了啊。”
“客气啥,下午你帮我托。”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昨天这些人还在拼命,今天就能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互相帮忙托碗。
这就是活下来的人。
我走过去,在张二狗旁边蹲下。
他转头看我,大眼睛里写着“干嘛”。
我看着那些伤员,轻声说:“你让他们蹲的?”
他划拉:“蹲着对腰好。”
我低头看他:“你一只青蛙,懂什么对腰好?”
他划拉:“我以前是人。”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你懂。”
他得意地甩了甩头——青蛙甩头的样子,还挺好笑的。
前殿里,东方无敌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本账册。白眉长老站在旁边,正说着什么。
看到我进来,东方无敌抬起头,眼睛亮了亮。
“醒了?”
“嗯。”
他站起来,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吃了吗?”
“吃了。”
“吃饱了?”
“吃饱了。”
“葡萄吃了吗?”
“吃了。”
白眉长老在旁边咳了一声:“教主,老奴先告退了。”
东方无敌点点头,白眉溜了。
殿里只剩我们两个。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然后他把我拉进怀里,抱住了。
“怎么了?”我闷在他怀里问。
他没说话,只是抱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昨天……吓死我了。”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你冲进去的时候,我在后面看着,浑身都凉了。”
我拍拍他的背。
“我没事。”
“我知道。”他抱得更紧了,“但还是吓。”
我笑了。
“傻子。”
他哼了一声,没反驳。
我们就这么抱着,谁也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暖洋洋的。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陆乘风的声音响起:“大哥!大哥你——”
他冲进来,看到我们抱着,愣住了。
然后他转身,对着外面喊:“没事没事!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
东方无敌松开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陆乘风讪讪地转回来,嘿嘿笑了两声。
“那个……我就是来问问,早饭还有没有?”
我看着他:“你没吃?”
他摸摸肚子:“起了晚了,厨房说粥没了。”
东方无敌开口:“我那儿还有一碗。”
陆乘风眼睛亮了。
东方无敌继续说:“但那是留给桃花的。”
陆乘风眼睛又暗了。
我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走吧,我那还有两个包子,分你一个。”
陆乘风立刻跟上来,边走边说:“大哥你真好,比某人强多了。”
东方无敌在后面哼了一声。
上午,我们三个坐在偏厅里吃早饭。
陆乘风啃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大哥,我下午走。”
我看着他。
“这么快?”
“嗯。”他咽下包子,“正派那边催得紧,我得回去交代一下。不然那帮老头子又要念叨。”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交代完了我就回来。反正那边也没什么事。”
东方无敌在旁边开口:“回来干嘛?”
陆乘风瞪他:“回来看我大哥,不行?”
“行。”东方无敌夹了一筷子小菜放到他碗里,“多吃点,路上别饿着。”
陆乘风愣了愣,低头看着碗里的小菜。
然后他抬起头,一脸警惕地看着东方无敌。
“你是不是在菜里下毒了?”
东方无敌面无表情:“下了,吃吧。”
陆乘风:“……”
我在旁边笑得不行。
张二狗蹲在桌角,面前摆着一小碟虫子。他用爪子扒拉着,挑挑拣拣,只吃最肥的。
陆乘风看着他说:“张二狗,你挑什么?都是虫子。”
张二狗抬头看他一眼,然后继续挑,根本不搭理。
陆乘风摸摸鼻子:“我被一只青蛙嫌弃了。”
我说:“他以前是杀手,挑食很正常。”
陆乘风:“杀手就挑食?什么道理?”
张二狗划拉了几个字:“杀手讲究。”
陆乘风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
然后他说:“一只青蛙跟我讲讲究,这世界疯了。”
我和东方无敌同时笑出声。
吃完饭,我去看伤员。
陆乘风说要一起去,东方无敌也要去,最后变成了一群人浩浩荡荡往伤员住的院子走。
张二狗蹦在最前面,像个带路的。
第一个院子住的是轻伤员,看到我们来,纷纷站起来打招呼。
“教主!夫人!陆盟主!”
陆乘风摆摆手:“别叫盟主,叫名字就行。”
有个年轻弟子眼睛亮了:“叫乘风哥行吗?”
陆乘风点头:“行。”
那弟子激动得脸都红了,旁边的人纷纷起哄。
“我也要叫!”
“乘风哥!”
“乘风哥你看我!”
陆乘风被围在中间,一脸懵。
我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东方无敌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他挺受欢迎。”
我点点头:“毕竟是个盟主。”
张二狗在旁边划拉:“长得也还行。”
我低头看他:“你看得出来?”
他划拉:“看得出来。”
我沉默了。
一只青蛙,点评武林盟主的长相。
这世界确实疯了。
第二个院子住的是重伤员,气氛明显沉一些。
有人躺着不能动,有人坐着发呆,有人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看到我们来,他们想打招呼,但动作慢了很多。
我走到一个年轻弟子床边,他左臂没了,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白得吓人。
看到我,他咧嘴笑了笑。
“夫人。”
我在床边坐下,看着他。
“疼吗?”
他摇摇头:“不疼了。”
我知道他在说谎。
昨天刚没了一条胳膊,怎么可能不疼?
但我没戳穿他。
他继续说:“夫人,我昨天杀了三个。”
我点点头。
“厉害。”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值了。一条胳膊换三个,值了。”
我说不出话。
他看着我,突然说:“夫人,您别难过。俺们选这条路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俺是孤儿,没地方去。魔教收留俺,给俺饭吃,教俺武功。这儿就是俺的家。护着自己的家,死了也值。”
我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他笑了笑,又说:“而且俺没死,就是少条胳膊。以后还能干活,还能帮着做饭、打扫什么的。”
我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好好养伤。”
“嗯!”
站起来的时候,我看到旁边床上的人冲我挥了挥手。
也是个年轻弟子,脑袋上缠满了绷带,只露出两只眼睛。
我走过去。
“你怎么样?”
他眨了眨眼睛,用气声说:“夫人,我也杀了两个。”
我点点头。
“厉害。”
他又眨了眨眼睛,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嘴,意思是说不了话。
我笑了笑,拍拍他的肩。
“好好养着。”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
走出院子的时候,陆乘风跟上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大哥。”
“嗯?”
“你们魔教的人,挺好的。”
我看着他。
他继续说:“以前总觉得魔教是坏人。现在才知道,哪有什么正派魔教,只有好人坏人。”
我点点头。
他没再说话。
下午,我们去送陆乘风。
山门前,他翻身上马,回头看着我们。
“大哥,大嫂,我走了。”
我点点头。
东方无敌开口:“早点回来。”
陆乘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居然会催我回来?”
东方无敌面无表情:“你走了,没人跟桃花钱说话了,我怕她闷。”
陆乘风:“……我就知道你不是真心想我。”
我在旁边笑得不行。
张二狗蹲在石头上,挥了挥爪子,算是告别。
陆乘风冲他点点头:“张二狗,下次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张二狗眼睛亮了,在地上划拉:“什么好吃的?”
陆乘风想了想:“虫子干?”
张二狗用力点头。
陆乘风笑了,一勒缰绳,马冲了出去。
我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
“走吧。”东方无敌握住我的手。
我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走到一半,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无敌。”
“嗯?”
“你早上那碗粥,是不是真的糊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红了。
“有点。”
我笑了。
“没事,我爱吃糊的。”
他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我也看着他。
张二狗在后面蹦着,用爪子捂住了眼睛。
这人俩,又开始了。
晚上,我和东方无敌坐在院子里。
月亮又圆了些,星星还是那么亮。夜风吹过来,带着山下的隐约声响——有人在操练,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
张二狗蹲在旁边,已经困得东倒西歪,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桃花。”东方无敌开口。
“嗯?”
“你说,陆乘风什么时候回来?”
我想了想:“不知道。但应该不会太久。”
他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桃花,我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我想把魔教改了。”
我愣了一下。
“改了?”
“嗯。”他点头,“不叫魔教了。”
我看着他。
他继续说:“以前叫魔教,是因为外面的人这么喊。我们不在乎,所以就这么叫。但现在……”
他顿了顿。
“现在不一样了。”
我心里一动。
他继续说:“我们有孩子要养,有伤兵要照顾,有兄弟要安葬。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来。我想让他们觉得,这里是个家,不是个魔窟。”
我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那叫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还没想好。”
我忍不住笑了。
他看着我,也笑了。
“你帮我想。”
我点点头。
“好。”
张二狗在旁边听到这儿,迷迷糊糊地划拉了几个字:“叫青蛙教。”
我低头看了一眼,笑出了声。
东方无敌也看到了,一脚虚踢。
“去。”
张二狗嘿嘿两声——一只青蛙发出嘿嘿的声音,还挺瘆人的——然后蹦走了。
远处传来他的几声“呱”,像是在抗议。
我靠在东方无敌肩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明天,陆乘风不在。
后天,日子继续。
再往后,会有新的名字,新的人,新的故事。
但不管怎么变,有他在身边,有那只傻青蛙,有那些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伤员们——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