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乘风走后的第二天晚上，月亮很圆。
院子里只剩我和东方无敌。张二狗蹲在石桌上，面前摆着几颗葡萄——不是吃的，是摆着玩的。他用爪子把葡萄拨来拨去，一会儿排成直线，一会儿排成圆圈，玩得挺认真。
“你在干嘛？”我问他。
他划拉：“摆阵。”
“什么阵？”
他想了想，划拉：“葡萄阵。困敌用的。”
我看了看那几颗葡萄，又看了看他。“困什么敌？麻雀？”
他愣了一下，大眼睛里满是“你怎么知道”的神情。
我忍不住笑了。东方无敌也笑了，伸手把那几颗葡萄拢到一起，推到张二狗面前。“吃吧，别摆了。”
张二狗低头看了看葡萄，又抬头看了看东方无敌，划拉：“不饿。”
“那你摆了一晚上？”
他想了想，划拉：“在思考。”
“思考什么？”
他不说话了，把葡萄又拨散，重新摆。这回摆了个圆形，中间留个空，自己蹲在空里。然后抬头看我，一脸得意。
“这是什么阵？”
他划拉：“青蛙阵。我在中间，敌人进不来。”
“敌人为什么要进来？”
他愣了一下。大眼睛转了两圈，划拉：“敌人想抢葡萄。”
东方无敌伸手把中间那颗最大的葡萄拿起来，剥了皮，递到我嘴边。我张嘴吃了。张二狗看着空出来的位置，愣住了。
“敌人抢了。”东方无敌面无表情地说。
张二狗看看空位，又看看他，又看看我，大眼睛里满是委屈。他默默把周围的葡萄拢到一起，堆成一小堆，趴在上面，不动了。
我靠在东方无敌肩上笑。他肩膀抖了一下，也在笑。
月亮升到院子正上方的时候，张二狗睡着了。他趴在石桌上，肚子一鼓一鼓的，脑袋歪在一边，爪子搭在那堆葡萄上，像是怕人偷。
院子里安静下来。远处的演武场也没声了，赵大锤今天收工早。风吹过来，带着山上松木的香味，还有一点点凉意。
东方无敌坐在我旁边，离我半臂远。不是刻意保持距离，是那种——想靠近又不知道怎么靠近的距离。他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月亮。月光照在他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很好看。
“桃花。”
“嗯？”
“今天白眉长老说，夫妻之间……”
他停住了。
“说什么？”
“说要……”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听不清，往他那边挪了挪。“说什么？”
他的耳朵红了。“说要……亲近一些。”
我看着他。“怎么亲近？”
他不说话了。耳朵从尖红到根，连脖子都红了。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我忍住笑。“白眉长老具体怎么说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说……新婚夫妻，不能各坐一边。要坐在一起。”
“就这样？”
“还有。”
“还有什么？”
他不说了。
我往他那边又挪了挪，肩膀碰到他的肩膀。他整个人僵了一下，像被点了穴。我靠在他肩上，他的肩膀很硬，绷得紧紧的。
“放松。”
“我没紧张。”
“那你肩膀这么硬？”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肩膀松了一点，但还是硬。我把手搭在他手背上，他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
“桃花。”
“嗯？”
“你这样……习惯吗？”
“什么？”
“就是……”他顿了顿，“靠着我。”
我想了想。“习惯。”
“真的？”
“真的。你肩膀很宽，靠着舒服。”
他没说话，但我感觉到他的肩膀又松了一点。过了一会儿，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搭在我手心里。我没动，他也没动。两个人的手就这么搭着，谁也不先握。
张二狗在桌上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蜷着。月光照在他圆滚滚的肚子上，一鼓一鼓的。爪子搭着的那堆葡萄滚了几颗下来，他没醒。
“他睡了。”东方无敌说。
“嗯。”
“赵大锤也睡了。”
“嗯。”
“就我们没睡。”
我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但不敢看我，盯着天上的月亮。他的睫毛很长，微微颤着。
“你在想什么？”我问。
他想了想。“在想白眉长老说的话。”
“哪句？”
“他说……”他顿了顿，“他说，夫妻之间，要牵手。”
我低头看了看我们搭在一起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手指挨着手指，但谁也没握。
“所以呢？”
他没说话。手指慢慢合拢，包住我的手。动作很轻，像怕捏碎了什么。他的手比我的大一圈，指节上有薄薄的茧，是最近跟白眉长老学算盘磨出来的。
“这样？”他问。
“嗯。”
“习惯吗？”
“习惯。”
他的手收紧了一点，掌心贴着我的掌心，很暖。风吹过来，他的手没动，我的手也没动。
“桃花。”
“嗯？”
“你以前跟别人牵过手吗？”
我想了想。“跟师父。小时候他带我走路，怕我摔了。”
“后来呢？”
“后来长大了，就不牵了。”
“再后来呢？”
“再后来……”我顿了顿，“就没有了。”
他没说话，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远处，山下传来一声蛙鸣。张二狗在梦里跟着“呱”了一声，很轻，像是在回应。爪子动了动，把那几颗滚落的葡萄又拢回来。
“你呢？”我问。
“什么？”
“你以前跟别人牵过手吗？”
他想了想。“小时候跟白眉长老。他带我去后山练功，怕我掉下悬崖。”
“后来呢？”
“后来……”他顿了顿，“就没有了。”
我忍不住笑了。“所以我们都是第一次？”
他耳朵又红了。“嗯。”
我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他的手指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合拢，扣住了我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心有点汗，湿湿的，热热的。
“紧张？”我问。
“没有。”
“那你手心怎么出汗了？”
他不说话了。我把他的手翻过来，用手背蹭了蹭他掌心的汗。他的手指又蜷了一下，但没松开。
“桃花。”
“嗯？”
“白眉长老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比蚊子还轻。
“听不清。”
他深吸一口气。“他说，可以……抱一下。”
我看着他。他的脸在月光下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睛盯着地面，不敢看我。
“你想抱吗？”
他没回答，但手指又收紧了一点。
我松开他的手，他愣了一下，抬头看我。我张开手臂，看着他。
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靠过来，手从后面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上。动作很轻，像是在试探什么。他的身体很热，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
“你心跳好快。”我说。
“嗯。”
“紧张？”
“……嗯。”
我把手搭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他的身体慢慢松下来，不再那么僵了。呼吸也稳了，一下一下的，吹在我脖子上，痒痒的。
“桃花。”
“嗯？”
“这样……习惯吗？”
“习惯。”
“真的？”
“真的。你抱着很暖和。”
他没说话，把我抱得更紧了一点。下巴从肩上移开，埋在我脖子里。头发蹭着我的脸，有点痒，我没躲。
远处，山下的蛙鸣一阵一阵的。张二狗在桌上打着细细的呼噜，偶尔爪子动一下，把那堆葡萄拢了又拢。
“桃花。”
“嗯？”
“以后每天都这样？”
我笑了。“好。”
他也笑了，埋在我脖子里，笑声闷闷的，震得我脖子痒。我缩了一下，他抬起头。
“怎么了？”
“痒。”
“哪里痒？”
“你笑的时候。”
他愣了一下，然后凑过来，在我脖子上轻轻碰了一下。很快，像蜻蜓点水，碰完就缩回去了。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月光下，他的脸从耳朵红到脖子根，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什么。
“你刚才——”我开口。
“没。”他赶紧说，“没什么。”
“你碰了我一下。”
“没有。”
“有。”
他转过头，盯着月亮，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红得快要滴血。
我伸手摸了摸他碰过的地方，湿湿的，热热的。是他的嘴唇。
“东方无敌。”
“嗯？”
“你刚才亲我了。”
他不说话了。
我忍不住笑了。“你亲完就跑？”
他转过头，看着我。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嘴唇还是抿着，但嘴角在往上翘。
“没跑。”
“那你刚才转头干嘛？”
“……看月亮。”
“月亮好看吗？”
“……好看。”
“比我还好看？”
他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凑过来，这回没跑。嘴唇贴在我额头上，停了一会儿，暖暖的，软软的。
然后他退开，看着我。“这样行吗？”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行。”
他又凑过来，这回贴在我脸颊上。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很轻，像羽毛扫过。
“这样呢？”
“也行。”
他笑了，眼睛弯起来，像月牙。然后他靠过来，把我整个人揽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他的心跳还是很快，咚咚咚的，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慌了。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月光照在我们身上，影子在地上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我的。
张二狗在桌上翻了个身，爪子动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声。那堆葡萄滚了好几颗下来，这回他没拢，大概是真睡着了。
“桃花。”
“嗯？”
“明天我还给你买葡萄。”
“好。”
“每天都买。”
“好。”
“每天都这样。”
我笑了。“好。”
远处，蛙鸣声渐渐小了。大概是夜深了，青蛙也睡了。风吹过来，带着松木的香味，还有他身上的墨香——大概是翻账本沾上的。
我闭上眼睛。他的手环在我腰上，很暖。他的心跳在我耳边，一下一下的，很稳。
今晚月亮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