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一阵争吵声吵醒的。
那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吵吵嚷嚷的,好像有很多人在争什么。我睁开眼,盯着帐顶听了会儿,隐约听到有人在喊“我觉得叫天阙派好”,另一个声音喊“太俗了!叫光明顶!”
我:“???”
旁边空空的,东方无敌又不在。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床头放着那盘剥好的葡萄,还是冰镇的,旁边压着纸条:“我去前殿了。醒了先吃。今天有大事。——无敌”
大事?
我拿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边嚼边想。
什么大事?改名的事?
穿好衣服推开门,院子里已经站了一堆人。
是的,一堆。
起码三四十个,有伤兵,有没伤的弟子,有厨房的大厨,有白眉长老,有幽冥——他站在角落里,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眼神里透着一股“我不想参与但被拉来了”的无奈。
人群中间,东方无敌站在那儿,脸上带着无奈。
旁边两个弟子正争得面红耳赤。
“天阙派!天阙山是天阙派,多顺口!”
“不行!太普通了!咱们要改名就得改个响亮的,叫光明顶!”
“光明顶是什么鬼?那是人家的地名!”
“咱们可以叫光明教!”
“更离谱了!”
第三个弟子插进来:“叫无敌门!以教主命名!”
东方无敌立刻摆手:“不行。”
第四个弟子:“那叫惊鸿派!以夫人命名!”
我又是一愣。
东方无敌继续摆手:“也不行。”
那弟子委屈地问:“为啥不行?”
东方无敌面无表情:“她不喜欢。”
我忍不住笑了。
这人,还挺懂我。
我挤进人群,站到东方无敌旁边。
“什么情况?”
他转头看我,眼睛亮了,明显松了口气。
“你来了。他们在争名字。”
我愣了一下:“争什么名字?”
“改名的名字。”他指了指那两个还在吵的弟子,“从早上争到现在,已经提了二十多个了。”
我:“……二十多个?”
白眉长老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
“夫人您看,有叫天阙派的,有叫光明教的,有叫北境盟的,有叫无敌门的——这个被教主否了。还有叫惊鸿派的,也被否了。还有叫……”他翻了一页,“馒头派的,是大厨提的。”
我看向大厨。
他站在人群里,憨憨地笑:“馒头养人!”
旁边有人起哄:“那怎么不叫包子派?”
大厨认真地想了想:“包子也行。”
人群里笑倒一片。
我看向张二狗。
他蹲在角落里的一块石头上,脖子伸得老长,一脸“怎么还不提我的”的着急表情。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你提的什么?”
他用爪子在地上划拉:“青蛙教。”
我看着他。
他一脸得意。
我又问:“还有吗?”
他又划拉:“青蛙门。”
我继续看着他。
他想了想,又划拉:“青蛙帮。”
我沉默了。
他急了,又划拉:“青蛙派!青蛙山庄!青蛙谷!”
我忍不住笑了。
“这么多?”
他点点头,大眼睛里满是“我很努力了”的神情。
我拍拍他的青蛙脑袋。
“挺好,但估计过不了。”
他愣了愣,然后蹲在那儿不动了,显然在思考人生。
东方无敌拍了拍手,人群安静下来。
“都别吵了。一个一个说,谁有想法举手。”
呼啦啦举起一片手。
东方无敌随便点了一个。
一个胳膊上缠着绷带的年轻弟子站出来,激动地说:“教主,我觉得叫守护山!咱们守护这座山,就叫守护山!”
旁边有人喊:“太普通了!”
他反驳:“那叫守山派!”
又有人喊:“跟守墓似的!”
他涨红了脸:“守墓怎么了?守墓也是守护!”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
东方无敌摆摆手,点了下一个。
这回是个腿上包纱布的,他一瘸一拐地站出来,认真地说:“教主,我觉得应该叫家。”
人群安静了一瞬。
他继续说:“咱们这儿,不就是家吗?叫家派,或者家山,或者……反正就是家的意思。”
有人小声说:“家派……好奇怪。”
也有人点头:“但意思挺好。”
东方无敌看着他,点点头。
“还有吗?”
大厨又举手了,这回他挤到前面,一脸认真:“教主,俺想好了,叫馒头派!馒头实在,养人,跟咱们魔教——不对,跟咱们这儿一样,实实在在的!”
旁边有人喊:“那受伤了咋办?叫药膳派?”
大厨愣了一下:“也可以……”
人群又笑成一片。
接下来又提了十几个名字。
有的正经,有的离谱,有的让人哭笑不得。
什么“天阙正气门”“北境第一帮”“无敌山庄”“惊鸿谷”“归雁派”“落霞门”……
张二狗每次听到名字,就在旁边划拉,给大家看他提的那些。可惜大家忙着争论,没人看他。
他急了,蹦到一块更高的石头上,用力划拉:“青蛙教!”
终于有人看到了。
那弟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张二狗,你别闹。”
张二狗不服气,又划拉:“青蛙教好听!”
另一个弟子凑过来看了看,说:“那以后咱们出门,人家问你是哪门哪派的,你说青蛙教——多丢人?”
张二狗愣了愣,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弟子继续说:“人家一听,哦,青蛙教的,是不是养青蛙的?”
又一个弟子补充:“或者长得像青蛙的。”
张二狗低头看了看自己,沉默了。
然后他默默从石头上蹦下来,蹲到角落里,不动了。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没事,你的名字挺好。”
他抬头看我,大眼睛里写满了委屈。
我继续说:“但确实不太适合。”
他更委屈了。
我拍拍他的脑袋。
“下次给你单独起一个。”
他眼睛亮了亮,用力点了点头。
争了一个时辰,还没定下来。
东方无敌揉了揉太阳穴,看向我。
“桃花,你说。”
我愣了一下:“我说什么?”
“你觉得叫什么好?”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沉默了。
这活儿,不好干啊。
我想了想,问:“咱们改名,是为了什么?”
东方无敌说:“为了让外面的人知道,这里不是魔窟,是个正常的地方。”
我点点头,又问:“那咱们自己,想让外面的人记住什么?”
人群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那个说“家”的弟子又开口了。
“咱们想让外面的人知道,这里的人,都是一家人。”
我看着他,突然有了想法。
“那就叫……归一家。”
人群安静了。
“归一家。”我重复了一遍,“归,是回归的归,也是归处的归。一,是大家是一家人。家,就是家。”
东方无敌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白眉长老在旁边念叨:“归一家……归一家……好像不错。”
大厨挠挠头:“比馒头派好听,但馒头派也还行。”
旁边有人拍他:“别惦记你的馒头了。”
张二狗在角落里,默默划拉:“青蛙一家。”
但这次他学乖了,没给其他人看,只是自己看着那几个字,叹了口气。
有人开始点头。
“归一家,挺好的。”
“比天阙派有温度。”
“归一家……念着顺口。”
东方无敌看着我,问:“你想好了?”
我点点头。
他转过身,对着所有人说:“那就叫归一家。同意的举手。”
呼啦啦举起一片手。
张二狗也举起爪子。
东方无敌看了一眼,说:“三只爪也算。”
张二狗高兴地蹦了两下,然后突然想起什么,又蹦到那块大石头上,用力划拉:“青蛙一家也可以当备选!”
终于有人看到了,笑着喊:“张二狗,你还没放弃呢?”
他梗着脖子,用爪子划拉:“没放弃!”
人群里又笑成一片。
改名的事定下来,人群散了。
我和东方无敌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张二狗蹲在旁边,还在为他的“青蛙一家”闷闷不乐。
“归一家。”东方无敌念了一遍,“挺好听的。”
我看着他:“你想的?”
他摇头:“你起的。”
我笑了。
他也笑了。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桃花,你说外面的人,会认这个名吗?”
我想了想,说:“慢慢来。”
他点点头。
张二狗在旁边划拉:“我可以去外面宣传。”
我低头看他:“你怎么宣传?”
他想了想,划拉:“跳过去,呱几声,然后划拉给他们看。”
我沉默了。
东方无敌说:“会被踩死的。”
张二狗愣了愣,然后蹲在那儿不动了,又开始思考人生。
我拍拍他的脑袋。
“别想了,你的青蛙一家,咱们内部用。”
他抬头看我,大眼睛里满是惊喜。
我继续说:“以后咱们内部开会,就叫青蛙议会。”
他更高兴了,开始在地上疯狂划拉:“那我可以当议长吗?”
我点点头:“可以。”
他蹦得老高。
东方无敌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抽。
“你哄他呢?”
我眨眨眼:“哄着呢。”
他也笑了。
下午,我去看伤员。
院子里,那些轻伤员还在晒太阳,但今天不是蹲成一排,而是坐成了一排。面前摆着凳子,凳子上放着瓜子花生什么的,有人在嗑,有人在聊,热闹得像茶话会。
看到我,他们纷纷打招呼。
“夫人来了!”
“夫人坐!”
有人给我让了个凳子。
我坐下,他们继续聊。
聊的是改名的事。
“归一家,我觉得挺好。”
“比青蛙教强。”
旁边蹲着的张二狗听到这话,不满地“呱”了一声。
那人连忙说:“不是说青蛙教不好,就是……不太适合咱们整体,对吧?”
张二狗哼了一声,跳到旁边,不理他了。
旁边的人笑着打趣他。
“张二狗,你的青蛙议会什么时候开?”
张二狗眼睛一亮,划拉:“等我把名单拟好!”
有人问:“都有谁?”
他想了想,划拉:“我,还有我,还有我。”
人群笑成一片。
我也忍不住笑了。
那个胳膊受伤的年轻人,还在用一只手剥花生。剥得很慢,但很认真。旁边的人想帮他,他摇头。
“我得练练。以后只剩一只手了,不能啥都让人帮。”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有点酸。
但又有点暖。
“练得怎么样?”我问。
他抬头,憨憨地笑:“还行。就是花生滑,老掉。”
话音刚落,手里那颗花生就掉了。
旁边的人笑出声。
他自己也笑了,弯腰捡起来,继续剥。
另一个脑袋上裹绷带的,正在用一只好手给大家倒茶。动作慢,但稳。倒完一杯,递给旁边的人。
“谢了啊。”
“客气啥。”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这个画面比什么名字都重要。
活着的人,互相帮忙,互相打趣,一起晒太阳。
这就是家了。
张二狗不知什么时候又蹦回来了,蹲在我脚边,看着那些伤员,突然划拉:“我可以帮他们剥花生。”
我低头看他:“你用爪子?”
他看了看自己的爪子,沉默了。
然后他划拉:“那我可以帮他们加油。”
我笑了。
“这个行。”
傍晚,幽冥来了。
他站在院子门口,脸色还是那么冷,但眼神里有点东西。
“夫人,属下有件事想说。”
我点点头,跟他走到一边。
他压低声音说:“属下查到,当年那个神秘女子,在漠北出现过之后,又往南走了。”
我心里一动。
“往南?去哪儿?”
“中州。”他顿了顿,“而且,有人说她身边跟着一个孩子。”
我愣住了。
“孩子?”
“对。”幽冥点头,“但消息很模糊,是男是女,多大年纪,都不清楚。只是有人在路上见过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我沉默了。
那个女子离开魔教的时候,带走的到底是什么?
只是一个盒子,还是还有别的?
那个孩子,又是谁?
幽冥看着我,说:“夫人,属下只是把这个消息告诉您。有没有用,您自己判断。”
我点点头。
“辛苦了。”
他抱了抱拳,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那个孩子,和我有关吗?
不知道。
但至少,多了一条线索。
晚上,我把这事告诉了东方无敌。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握住我的手。
“桃花,你想去查吗?”
我想了想,说:“想。”
他点点头。
“那咱们去。”
我看着他:“现在?”
“不急。”他说,“先把家里安顿好。”
我靠在他肩上。
“好。”
张二狗在旁边,大眼睛看着我们,划拉了几个字:“我也去。我可以当探子。”
我低头看他:“你当探子,被人踩了怎么办?”
他想了想,划拉:“那我躲着走。”
我笑了。
“行,带你去。”
他高兴地蹦了两下,然后突然想起什么,又划拉:“那青蛙议会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划拉:“我还得开会。”
我沉默了。
东方无敌在旁边说:“议会可以等回来再开。”
张二狗想了想,点点头,划拉:“那我先记着。”
然后他开始在地上划拉,记他的“议员名单”。
我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
“张二狗”
“张二狗”
“张二狗”
“还有张二狗”
我:“…………”
东方无敌凑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
然后他说:“你的议会,人挺齐的。”
张二狗得意地点点头。
我忍不住笑了。
远处,晚霞正浓。
近处,炊烟升起。
改名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明天,新的一页,要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