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一家这个名字就是软!跟个女人起的似的!”
我走到前殿侧面的时候,正好听到这句话。
说话的是个瘦高个弟子,脸涨得通红,青筋都暴起来了。对面站着个矮壮的,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但气势一点都不输,胸口顶着胸口,两个人跟两只斗鸡似的。旁边五六个弟子在拉架,但根本拉不住,有人拽胳膊,有人抱腰,还有个伤员拄着拐杖在旁边喊“别打了别打了”,但没人听他的。
瘦高个还在吼:“咱们以前是魔教!谁听了不发抖?现在叫什么归一家?人家听了还以为是个善堂!是个饭馆!是个澡堂子!”
矮壮的反驳:“改名是教主定的!你什么意思?你质疑教主?”
“我没说教主不对!教主做什么我都服!我就是说这个名字不好!太软了!太娘们儿了!江湖上谁会把咱们当回事?”
旁边有人帮腔:“是啊,今天山下就有人在笑。说魔教改名叫归一家了,跟个茶馆名似的。”
又有人说:“还有人说要来踢馆,试试归一家是不是真的变软了。叫什么来着……铁剑门?还是铁刀门?反正一个小门派,以前见了咱们绕道走的那种。”
“铁剑门。”另一个人补充,“掌门是个老头,武功不怎么样,但嘴皮子厉害。他说要来看看魔教改成什么样了,要是变软了,他就‘替天行道’。”
人群嗡嗡地议论起来。有人觉得名字确实软,有人觉得改名是对的但名字可以更好,有人觉得叫什么无所谓反正实力在,还有人关心那个铁剑门的老头是不是真的敢来。
我站在人群外面,没急着进去。
跟个女人起的似的。那不就是我起的吗?
张二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蹦到我脚边,仰着脑袋看我,大眼睛里有点担心。他用爪子碰了碰我的鞋,然后在地上划拉:“夫人,你别生气。他就是个傻子,什么都不懂。”
我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又划拉:“要不我去咬他?我咬人可疼了。”
我差点笑出声。一只青蛙,说要咬人。
我深吸一口气,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瘦高个还在吵,唾沫横飞,手舞足蹈。矮壮的先看到了我,拉了拉他的袖子。他不耐烦地甩开:“拉我干嘛——”然后他也看到了我,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嘴巴还张着,手还举着,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那里。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他回过神来,脸从通红变成惨白,手忙脚乱地抱拳行礼:“夫……夫人,弟子……弟子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我说,“你觉得名字太软。那你觉得叫什么不软?”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问他。旁边的矮壮也愣了,围观的人也愣了。
“我……”他想了想,越说越有底气,“叫猛虎堂!猛虎下山,威风凛凛!”
旁边有人小声说:“那不是山贼的名字吗?”
他没理,继续说:“或者铁血门!铁血丹心,多硬气!”
又有人小声说:“听着像要杀人全家。”
他瞪了那人一眼,又说:“再不济叫北境盟!一听就知道咱们是北境最大的势力!”
我等他说完,然后问:“然后呢?”
他又愣了。
“叫了猛虎堂,人家就不来找麻烦了?叫了铁血门,江湖上就没人敢惹了?叫了北境盟,那个铁剑门的老头就不来了?”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很平。“咱们以前叫魔教,该来打的还是来打。锦衣卫来了,东厂来了,正派联盟也来了。名字改不改,他们都会来。你叫猛虎堂,他们说你装猛。你叫铁血门,他们说你装硬。你叫北境盟,他们说你装大。叫什么,都能挑出毛病。”
人群安静了。连那个拄拐杖的伤员都忘了喊“别打了”,张着嘴听。
“今天山下有人放话要找麻烦,不是因为咱们叫归一家,是因为咱们刚打完仗,伤了四十多个,死了十七个。他们觉得咱们好欺负。跟名字没关系。”
瘦高个低下头,声音小了很多。“弟子知道……弟子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他憋了一会儿,声音更小了。“觉得憋屈。以前谁敢来惹咱们?现在连个铁剑门都敢来踩一脚。弟子……弟子就是觉得丢人。”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软了。
他不是不服改名,是憋屈。是看着兄弟们死的死、伤的伤,外面的人还来笑话,心里难受。名字只是个出气口。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抬起头,愣了一下。“弟子……弟子叫赵大锤。”
赵大锤。很朴实的一个名字。像是个铁匠家的孩子。
“赵大锤,你昨天杀了几个?”
他眼睛亮了亮。“三个!弟子杀了三个东厂的!”
“厉害。”我点点头,“那三个东厂的,死之前知道你是谁吗?知道你是魔教的还是归一家的?”
他愣住了。
“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挡在前面的人,要他们的命。你叫什么名字,你是什么门派的,他们不在乎。死了的人不在乎,活着的人也不在乎。”
我指了指人群里那些伤员。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缠着绷带,有的拄着拐杖。但都站得直直的。
“他们流的血是真的,挡的刀是真的,护的兄弟是真的。叫什么,都假不了。你叫赵大锤,你杀了三个东厂的,你是归一家的弟子——这些事,比你叫什么名字重要一万倍。”
赵大锤站在那里,脸又红了,但这次不是气的,是臊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抱了抱拳,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夫人,弟子错了。”
我看着他。“你没错。你怕兄弟们受欺负,这是对的。但名字吓不住人,拳头才吓得住。拳头硬了,叫什么都行。养好伤,把拳头练硬。到时候你叫归一家,人家会觉得这个名字亲切。你叫猛虎堂,人家会觉得这个名字霸气。名字不重要,你才重要。”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鼻子红红的,一个七尺男儿,快哭了。
“弟子记住了。”
旁边那几个刚才附和他的人,也纷纷低头。“夫人,我们也记住了。”
我点点头。“行了,都散了吧。该养伤的养伤,该练功的练功。赵大锤,你留下。”
人群散了。赵大锤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像个等着挨骂的孩子。
“你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对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左臂。“没……没好。”
“没好你吵什么架?伤口裂了怎么办?”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回去躺着。今天的吵架,算你工伤。不罚你。”
他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谢谢夫人!夫人您真好!”他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夫人!归一家这个名字,其实听多了也挺好的!真的!”
然后他一溜烟跑了。
东方无敌从前殿走出来,站在我旁边。他显然一直在里面听着,但没出来。他握住我的手,没说话。
张二狗蹦过来,仰着脑袋看我,划拉:“夫人,你刚才说话的时候,手在抖。”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微微发抖。
“紧张了?”东方无敌问。
我想了想。“有点。以前提剑杀人,不紧张。说话反而紧张。”
他笑了。“因为杀人不用想后果,说话要想。”
我也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他眨眨眼。“跟你学的。”
张二狗在旁边划拉:“你们能不能别在这儿腻歪?我还要开会呢。”
我低头看他。“你那个议会,开得怎么样了?”
他眼睛一亮,开始疯狂划拉,像憋了一肚子话终于找到人说了。“会址定在厨房了!大厨给我留了一个角落,放了一小碟虫子当座位费。工资的事以后再议,因为老王说议会就我一个人,发工资等于自己给自己发,没意义。但我觉得有意义!因为我干活了!我当议长很辛苦的!”
他划拉了一大段,喘了口气,继续划拉。“现在讨论第三个议题!青蛙议会的官方口号!我想了好几个,你帮我选选!”
然后他开始列:
“呱,就是力量!”
“一只青蛙一张嘴,呱呱呱呱呱呱呱!”
“要想功夫练得好,先跟青蛙学几招!”
“今天你呱了吗?”
我看着他列的那一排口号,沉默了。
东方无敌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沉默了。
张二狗仰着脑袋,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我深吸一口气。“第一个吧。呱,就是力量。简洁,有力。”
他高兴得蹦起来,在地上又划拉:“那第四个议题!青蛙议会的会旗!”
我:“……会旗?”
他划拉:“对!我想好了,白底绿青蛙,中间一个‘呱’字!”
东方无敌在旁边说:“你一只青蛙,举得了旗吗?”
张二狗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想了想,划拉:“我可以蹲在旗杆顶上。”
东方无敌:“……那旗子谁举?”
张二狗又愣住了。蹲在那儿不动了,大眼睛里满是“我在思考人生”的神情。
我拍拍他的脑袋。“别想了,会旗的事以后再说。你先去开会。”
他点点头,蹦走了。蹦了两步又回头,划拉:“那口号定了啊!呱,就是力量!”
“定了定了。”
他满意地蹦走了。远远传来他的“呱”声,还有大厨的笑声:“张二狗,你那个口号不行!呱就是力量?那青蛙是不是天下第一?”张二狗的“呱”声更大了,像是在反驳。
我和东方无敌站在院子里,听着那些声音,忍不住笑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乘风从山下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的,衣服上都是土,鞋也磨破了一只,头发乱得像个鸟窝。但眼睛亮得很,嘴角带着笑,一进院子就喊:“大哥!我回来了!”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问:“你这是赶路还是逃难?”
“别提了。”他一屁股坐到桌边,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灌,灌完一抹嘴,“那帮老头子,吵了三天,吵得我头疼。”
东方无敌问:“怎么说的?”
陆乘风又抓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我说我帮魔教打朝廷了。他们说我是叛徒。我说朝廷要抓我大哥,我不打怎么办?他们说那也不能帮魔教。我说那你们去打朝廷啊。他们不说话了。”
他咽下包子,又拿了一个。“吵到第二天,有人说要罢免我盟主。我说行啊,谁来当?没人吭声。又有人说要开大会讨论。我说行啊,你们开,我回北境了。他们又不吭声了。”
我忍不住笑了。“所以你还是盟主?”
“还是。”他嘿嘿笑,又咬了一口包子,“第三天我走的时候,少林方丈让人送来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陆盟主,替贫僧向沈施主问好。魔教改名的事,贫僧听说了。归一家,好名字。’”
我愣了一下。
少林方丈。那天在婚礼上第一个退走的人。
陆乘风看着我,认真地说:“大哥,方丈还说了一句话。他说:‘正邪之分,不在名字,在人心。’”
我沉默了。
东方无敌握住我的手。
陆乘风继续吃包子,边吃边说:“所以我觉得,改名这事,是对的。连方丈都这么说。”
我点点头。“吃饭吧。”
他嘿嘿笑,继续埋头吃。
正吃着,外面传来脚步声。幽冥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
“教主,夫人,山下有人来了。”
“什么人?”
“正派的。”幽冥顿了顿,“三个,说是来‘拜访’的。领头的自称铁剑门掌门。”
我和东方无敌对视一眼。
铁剑门。就是早上那个说要来踢馆的。
陆乘风放下包子,擦了擦嘴,站起来。“我去看看。”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大哥,你坐着。这种小事我来。”
他走了。
我和东方无敌站在原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陆乘风的声音,带着笑,但笑里藏着刀。
“三位远道而来,辛苦了。有什么事跟我说,我是这儿的大管事。”
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点傲气:“陆盟主?你怎么在这儿?”
“我大哥在这儿,我就在这儿。三位有什么事?”
沉默了一会儿。
“老夫听说魔教改名了,特来看看。”
“看完了?”
“看完了。”
“那请回吧。”
“陆盟主,老夫好歹是一派掌门,你这是什么态度?”
陆乘风笑了。“什么态度?好态度啊。我请你喝茶你不喝,请你吃饭你不吃,请你参观你也不去。那你来干嘛的?”
“老夫——”
“踢馆的?”陆乘风打断他,“赵掌门,你铁剑门上下多少人?”
“……三十几个。”
“我归一家昨天刚打完东厂,杀了上百号人。你觉得你三十几个人,够打吗?”
沉默。很久的沉默。
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说:“陆盟主说笑了。老夫就是来看看,没有别的意思。”
“那就好。路上慢走,不送。”
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远。
陆乘风回来了,拍拍手。“走了。”
我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他们掌门姓赵?”
他嘿嘿笑。“瞎猜的。铁剑门掌门确实姓赵,我见过一次。”
我笑了。这小子,唬人有一套。
他坐下来,继续啃包子。“大哥,以后这种事我来。你负责起名字就行。”
我点点头。“行。”
张二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蹦过来了,蹲在桌角,划拉了几个字:“那我负责开会。”
陆乘风低头看了看,问:“什么会?”
张二狗得意地划拉:“青蛙议会。我是议长。口号是‘呱,就是力量’。”
陆乘风愣了一下。“什么力量?”
张二狗又划拉:“就是力量。”
陆乘风看着他,他看着陆乘风。
然后陆乘风笑了。“行,你也是个大人物。”
张二狗更得意了,蹦着去找大厨,说要庆祝议会成立,要加餐。大厨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你天天加餐!你一只青蛙吃那么多干嘛!”张二狗的“呱”声更大了,像是在讨价还价。
晚上,我和东方无敌坐在院子里。月亮很圆,星星很亮。夜风吹过来,带着山下隐约的声响——有人在操练,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厨房那边传来张二狗的“呱”声,还有大厨的笑声,还有几个弟子在起哄:“张二狗,你那个口号到底什么意思?”“就是力量!”“什么力量?”“就是力量!”笑声更大了。
陆乘风去客房休息了,走的时候还哼着歌,心情很好的样子。
“桃花。”东方无敌开口。
“嗯?”
“今天的事,你处理得很好。”
我靠在他肩上。“我就是说了几句话。”
“那几句话,别人说不出来。”他顿了顿,“我以前以为,当教主就是要够狠,让别人怕。今天看你说话,我才知道,让人服比让人怕更重要。”
我转头看他。“你也在让人服。”
他愣了一下。
“你改了名字,定了新规矩,护着伤兵,想着收留孤儿。这些事,比杀人难多了。但你做了。”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所以你也让人服。”我笑了。
他也笑了。
远处传来张二狗的一声长“呱”,像是在宣布什么重要决定。然后是大厨的笑声:“行了行了,给你加餐!别呱了!”然后是几个弟子的起哄:“议长大人威武!”
我靠在东方无敌肩上,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改名后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有争吵,有质疑,有人来找麻烦,有人挡在前面。有人在学怎么让人服,有人在学怎么当一个议长。有人在厨房里庆祝议会成立,吃着加餐的虫子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