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锤是被抬回来的。
不是受伤,是气坏了。准确地说,是气得走不动路,被两个师弟架回来的。
他往院子里一坐,脸涨得通红,左臂上的绷带都挣松了,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我正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白眉长老说夫人最近操劳,得补补。看到赵大锤那副模样,我停下脚步。
“怎么了?”
赵大锤看到我,腾地站起来,又坐回去——大概是起猛了头晕。他扶着石桌,声音都在抖:“夫人!山下的镇子里,有人在骂咱们!”
“骂咱们什么?”
“说咱们归一家外强中干!说咱们死了好多人,现在就是个空架子!还说……”他咬了咬牙,眼圈都红了,“还说改名是为了装好人,其实骨子里还是魔教那一套。以后见一个归一家的弟子,就打一个,替天行道。”
我把莲子羹放到石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谁说的?”
“铁剑门那个老东西!”赵大锤一拳砸在石桌上,碗都跳了一下,“他联合了好几个小门派,天天在镇上茶馆里嚼舌根。老王下山买盐,被人指着鼻子骂。小李去买药,药铺老板多收了他三倍的价钱,说‘归一家的,有钱’。”
旁边几个弟子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补充。
“还有人说咱们的伤兵都是装的,根本没打什么东厂,是自己人砍自己人演戏。”
“更离谱的说夫人您……算了这个不说了。”
我看他一眼。“说都说了,说完。”
他缩了缩脖子。“说夫人您是个妖女,施了妖法把教主迷住了,改名就是为了把魔教变成您的傀儡。”
我愣了一下。
妖女?
张二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蹦到我脚边,听到这话,在地上划拉了几个字:“夫人不是妖女,夫人是好人。”
我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赵大锤还在气,脸红脖子粗的:“夫人,弟子请战!带几个人下山,把那老东西的茶馆砸了!让他知道知道归一家的厉害!”
“然后呢?”我问。
他愣住了。
“砸了茶馆,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们就知道了,咱们不是好欺负的!”
“他们知道什么了?知道归一家会砸茶馆?知道归一家跟以前一样,谁惹了就动手?”我看着他,“那改名改了什么?跟以前有什么区别?”
赵大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站起来,把莲子羹推到他面前。“喝了。降火。”
他低头看着那碗莲子羹,又看看我,眼圈更红了。“夫人,弟子不是馋……弟子就是憋屈……”
“我知道。憋屈就喝甜的,甜的让人高兴。”我拍拍他的肩,“先喝着,这事我来处理。”
他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突然说:“夫人,甜的。”
我笑了。“废话,莲子羹当然是甜的。”
他嘿嘿笑了两声,又灌了一口。
---
前殿里,东方无敌正和陆乘风商量事情。白眉长老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本账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看到我进来,陆乘风先开口:“大哥,你听说了?”
“听说了。赵大锤被气回来的。”
陆乘风点点头。“我刚才还在说,这事得处理。但不打好。”
“为什么?”我问。
他看了东方无敌一眼。东方无敌开口:“打了,就坐实了‘还是魔教那一套’。不打,他们天天嚼舌根,兄弟们受不了。”
我坐到椅子上。“所以不能打,也不能不打。”
白眉长老在旁边叹气:“就是这个道理。难就难在这儿。”
陆乘风挠挠头,想了半天。“要不我去找那个铁剑门掌门谈谈?上次吓了他一次,这次再吓一次?”
“上次是踢馆,这次是嚼舌根。”我摇头,“你能吓他一次,吓不了他一辈子。他今天怕你,明天你走了,他接着嚼。”
陆乘风不说话了。
沉默了一会儿,我开口:“我去。”
三个人同时看我。
东方无敌皱眉:“你去?”
“对。我去跟他谈谈。不是打,不是吓,就是谈谈。”
“大哥,那个老头嘴很毒的。”陆乘风说,“上次我去,他阴阳怪气说了半天。我怕你……”
“怕我什么?怕我被他气着?”我笑了,“我当了二十六年男人,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
陆乘风想了想,还是摇头。“不行,大哥你现在是女人,他要是说更难听的——”
“那不正好?”
他愣住了。
我继续说:“他要是说难听的,就是他理亏。我越客气,他越理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敢把话说得太难听?”
东方无敌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陪你去。”
“不用。你在山上,就是我的底气。你在,他们就不敢真的动手。我去了,就是示好。一个示好,一个底气,刚刚好。”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担忧,也有信任。
最后他点点头。
“小心。”
“知道。”
张二狗在门口蹦过来,在地上划拉:“我也去。”
我低头看他。“你去干嘛?”
他划拉:“我可以当保镖。”
我看了看他的青蛙身体。“你拿什么当保镖?用爪子挠他?”
他想了想,又划拉:“我可以瞪他。我的眼睛很大。”
旁边陆乘风笑出声。
我也笑了。“行,带你去。但你得听话,别乱蹦。”
他用力点头。
---
山下的小镇叫青石镇,离天阙山不到二十里,是最近的一个集镇。归一家的弟子平时采买都来这儿,跟镇上的人混得挺熟。但自从铁剑门那个老头来了之后,气氛就变了。
我到镇上的时候,正是下午,茶馆里坐满了人。
铁剑门掌门赵铁嘴——对,他就叫这个名,据说是因为嘴皮子厉害才得的这个外号——正坐在茶馆正中间,面前摆着一壶茶,旁边围着几个小门派的掌门和一堆看热闹的闲人。他正说得唾沫横飞。
“……所以我说,这归一家啊,就是换汤不换药。改个名字就想洗白?哪有那么容易的事!魔教就是魔教,杀过人、放过火,改个名字就能当好人?”
旁边有人附和:“赵掌门说得对!他们死了那么多人,现在就是空架子!”
赵铁嘴捋了捋胡子,一脸得意:“空架子都不一定。听说他们那个教主,被个女人迷得神魂颠倒,什么事都听她的。一个娘们儿当家,能有什么出息?”
周围响起一片笑声。
我站在茶馆门口,听了一会儿。
张二狗蹲在我脚边,气得直鼓腮帮子。我低头看了他一眼,用眼神示意他别动。
然后我走了进去。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有人认出了我,脸色变了变,悄悄拉了拉旁边人的袖子。赵铁嘴还在说,没注意到我。
“……而且听说那个女的,以前是个男人!男的变女的,这得是什么妖术?这种妖女留在魔教——”
“赵掌门。”
我站在他面前,声音不大。
他抬头看到我,话卡在嗓子眼里,嘴巴还张着,表情精彩极了。
旁边的人齐刷刷低下头喝茶,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笑了笑。“赵掌门,久仰大名。我是沈惊鸿,归一家的。”
他回过神来,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臊的还是气的。“你……你就是……”
“对,就是那个妖女。”我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赵掌门刚才说的,我都听到了。说得挺有道理的。”
他愣住了。
旁边的人也愣住了。
我喝了口茶,继续说:“归一家以前是魔教,杀过人,放过火,名声不好。这是事实,没什么不能说的。”
赵铁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
“改名也不是为了洗白。”我放下茶杯,“是为了提醒自己,以后不能再那样了。以前的事,错了就是错了,赖不掉。但以后的事,可以选。”
茶馆里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听。
我看着赵铁嘴,笑了笑。“赵掌门,我今天来,不是吵架的。就是想问问,您觉得归一家应该怎么做,才能让外面的人相信,我们是真的想改?”
他愣住了,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老夫……”
“您随便说。我听着。”
他张了张嘴,憋出一句:“你们……你们得拿出诚意来。”
“什么样的诚意?”
“比如……”他想了想,“比如约束弟子,不许欺压百姓。”
我点点头。“这个已经在做了。我们的弟子下山采买,都是规规矩矩的。如果赵掌门听说有谁欺压百姓,告诉我,我亲自处置。”
他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又憋出一句:“比如……比如给以前受害的人赔钱。”
“应该的。”我点头,“您知道有哪些人受害吗?给我们个名单,我们核实了就赔。”
他又憋了一句:“比如……比如解散魔教——”
“归一家不是魔教了。”我打断他,“但不会解散。那些伤员、孤儿,没地方去。解散了,他们去哪儿?”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赵掌门,我知道您对魔教有仇。我也知道,外面有很多人跟您一样,不信我们。这些我都能理解。但骂归骂,能不能别伤及无辜?我们的弟子下山买盐,被人指着鼻子骂,药铺老板多收三倍的价钱——这些事,跟以前的事没关系。他们没杀过人,没放过火,就是一群没地方去的孤儿,想在归一家找个家。”
赵铁嘴沉默了。
旁边几个小门派的掌门也沉默了。
茶馆角落里,有个老头突然开口:“沈姑娘,你说的这些,是真的?”
我看向他。“哪句?”
“那些孤儿的事。”
我点点头。“真的。我们那儿有个弟子,叫赵大锤,昨天被气得走不动路。他是个铁匠家的孩子,爹娘死了,没地方去,魔教收留了他。前几天打东厂,他断了条胳膊,但杀了三个敌人。这样的弟子,归一家有一百多个。他们没害过人,只是想活着。”
茶馆里安静了很久。
赵铁嘴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
最后他说:“沈姑娘,老夫……老夫说话是难听了点。但老夫也是怕。你们魔教……归一家,以前太凶了。老夫的铁剑门,三十几个弟子,个个都是附近村子里的孩子。老夫怕他们受欺负。”
我点点头。“我明白。”
“但你说的那些,老夫信。”他看着我,眼神比刚才柔和了些,“你这个人,不像是妖女。”
我笑了。“谢谢赵掌门。”
旁边有人笑出声。气氛松快了些。
赵铁嘴咳了一声,板起脸:“但老夫话说在前头,信归信,盯着还是得盯着。你们要是再做什么坏事,老夫第一个不答应!”
我站起来,抱了抱拳。“应该的。赵掌门要是发现我们有什么不对,随时来山上找我。我泡茶给您喝。”
他哼了一声。“谁稀罕你的茶。”
但嘴角翘了一下。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赵掌门。我们那个弟子赵大锤,是您本家。他胳膊还没好利索,被您气得够呛。下次您有空,上山看看他?他崇拜铁剑门,小时候还想拜您为师呢。”
赵铁嘴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他名字里也有个‘铁’字,跟您有缘。”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哼了一声。“知道了。有空再说。”
我笑了笑,走出茶馆。
张二狗在我脚边蹦着,划拉了好长一串字:“夫人你太厉害了!你说话的时候那个老头脸都红了!旁边那些人都不敢吭声!你比陆乘风厉害多了!陆乘风只会吓人!你会让人服!”
我低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比陆乘风厉害?”
他划拉:“因为我看到那个老头最后笑了!虽然他只翘了一下嘴角!但我看到了!青蛙眼力好!”
我忍不住笑了。
“走了,回家。”
他高兴地蹦了两下,跟在我后面。
---
回到山上,天已经快黑了。
东方无敌站在山门口等我,看到我,快步走过来。他先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确认我没事,然后握住我的手。
“怎么样?”
“没事了。赵铁嘴以后不会再乱说了。”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做到的?”
我想了想。“就是跟他聊了聊。”
“聊了聊?”
“嗯。聊了聊。”
他看着我,没再问。只是握紧了我的手。“回来就好。”
张二狗在旁边划拉:“教主你都不知道,夫人刚才可帅了!她坐在那个老头对面,说话慢悠悠的,那个老头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我低头看他。“你话怎么这么多?”
他嘿嘿两声,蹦走了。
晚上,我和东方无敌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圆,星星很亮。远处传来操练的声音,还有厨房里大厨的笑声。
“桃花。”东方无敌开口。
“嗯?”
“今天的事,赵大锤跟我说了。他说你在茶馆里说的那些话,他听了想哭。”
我愣了一下。“他听到了?他不是在山上吗?”
东方无敌笑了。“他偷偷下山了,躲在茶馆外面听的。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说是风沙迷了眼。大晴天,哪来的风沙?”
我忍不住笑了。
“他还说,以后谁再说归一家的坏话,他第一个上去跟人讲道理。不打架,讲道理。”
我看着他。“那你呢?你以后也讲道理?”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负责剥葡萄。”
我笑了,靠在他肩上。
远处,张二狗的“呱”声传来,像是在宣布什么。然后是大厨的声音:“知道了知道了!给你加餐!别呱了!”
笑声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