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嘴走了。青石镇安静了。归一家的弟子们终于能正常下山买盐了。
但安静了不到三天。
那天下午,我正在演武场看伤员们练功——赵大锤单手举石锁,举得龇牙咧嘴,旁边一群人给他数数,数到三十的时候他手一抖,石锁砸在自己脚上,疼得抱着脚满场跳,跳了三圈才发现砸的是好脚,伤脚没事,大家笑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笑到一半,幽冥来了。
他站在演武场边上,脸色比平时更冷。“夫人,山下来了个人。”
“什么人?”
“朝廷的。穿官服,带随从,说是来‘宣旨’的。”
我放下手里的葡萄。“几个人?”
“五个。为首的文官,四十来岁,姓周。四个护卫,没带兵器进山,但身上都藏着短刀。”
我把葡萄递给旁边的弟子。“人在哪儿?”
“山门口。教主已经过去了,让属下来叫您。”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葡萄皮。赵大锤不跳了,举石锁的不举了,数数的不数了。所有人都看着我。
“夫人,要不要我们……”赵大锤举起他那只还能动的拳头。
“不用。”我看着他,“你先把脚上的石锁拿开。”
他低头看了看,嘿嘿笑着把石锁挪开。
我往前殿走。身后传来窃窃私语:“朝廷的人来干嘛?”“不会是来抓人的吧?”“怕什么,来了就别想走。”
我脚步没停,但嘴角翘了一下。
这些人,嘴上说归一家太软了,真有事的时候,比谁都硬。
山门口,东方无敌站在最高处,白眉长老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新写的“归一家”门规,大概是想给朝廷的人看看——我们真的改了。陆乘风靠在旁边的柱子上,双手抱胸,脸上带着笑,但笑不到眼底。
对面站着五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官,穿着六品官服,方脸,薄唇,三角眼,一看就是那种笑里藏刀的人。他身后四个护卫,站得笔直,目光警惕,手都放在腰间。
我走过去,站到东方无敌旁边。
那文官看到我,三角眼眯了眯。“这位就是沈惊鸿沈姑娘?”
“是我。”
他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黄绫。“圣旨到——沈惊鸿接旨。”
没人跪。
他愣了一下,又看了看东方无敌,又看了看陆乘风,又看了看我。
我看着他。“周大人,有什么话,直说。这儿不兴跪。”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沈姑娘说笑了。圣旨是给您的,按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我打断他,“周大人,您大老远跑一趟,不会就是为了让我们跪吧?”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把圣旨收回袖子里。“沈姑娘快人快语,那本官就直说了。”
他清了清嗓子。“朝廷知道你们改名的事了。也知道你们打东厂的事了。”
东方无敌开口:“所以呢?”
“所以,朝廷觉得,你们是有诚意的。”周大人笑得意味深长,“东厂那帮人,仗着皇上宠信,这些年做了不少越矩的事。赵虎赵千户回去之后,把你们帮忙的事一五一十报上去了。皇上听了,很满意。”
我心里一动。
赵虎。他回去之后,把联手的事报上去了?不是报成“锦衣卫打赢了东厂”,而是报成了“归一家帮忙”?这人是真的讲义气,还是另有所图?
周大人继续说:“一个愿意跟朝廷合作的江湖门派,朝廷当然愿意给机会。皇上说了,归一家可以保留,但得接受朝廷的册封。从此以后,你们就是朝廷认可的门派,享受朝廷的保护,当然……”他顿了顿,“也得尽一些义务。”
“什么义务?”我问。
“不多。每年进贡一些北境的特产,比如皮毛、药材什么的。朝廷有事的时候,出人出力。平时约束弟子,不得生事。就这些。”
他说得很轻松,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看着他的笑脸,突然想起赵虎信里写的那句话——“朝廷要的不是归一家,是听话的归一家。”
东方无敌显然也想到了。他握住我的手,声音很平。“如果不同意呢?”
周大人笑容不变。“东方教主说笑了。朝廷的好意,怎么会有人不同意呢?”
“如果不同意呢?”东方无敌又问了一遍。
周大人看着他,笑容慢慢收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东方教主,本官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们改名叫归一家,不就是想让外面的人觉得你们是好人吗?朝廷给你们名分,就是告诉天下人——归一家是好人。这对你们,是好事。”
“然后呢?”我问。
他转头看我。“然后?”
“然后我们就成了朝廷的人。朝廷让我们打谁,我们就打谁。朝廷让我们听话,我们就得听话。”
周大人笑了。“沈姑娘,这世上哪有不劳而获的事?你们帮锦衣卫打了东厂,那是你们跟赵虎的交情。但交情归交情,规矩归规矩。想要名分,就得付出代价。这不就是你们改名想换的吗?”
这话说得刻薄,但直接。
白眉长老脸色变了。陆乘风的笑彻底没了。几个弟子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我看着他。“周大人,归一家改名,不是为了洗白。”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告诉那些死了的人,他们的血没白流。为了告诉那些活着的人,以后不用再被人叫魔教妖人。为了告诉那些孤儿,这儿能收留他们。”我顿了顿,“不是为了讨好谁。”
他看着我,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什么。“沈姑娘,这些话很漂亮。但漂亮话换不来平安。”
“我知道。”我说,“拳头才能。”
他的笑容彻底没了。
空气突然变得很紧。四个护卫往前迈了一步,手都从腰间拿出来,露出了短刀的刀柄。东方无敌的手按在剑柄上。陆乘风从柱子上站直了。
我抬起手,按住东方无敌。
“周大人。”我看着他,“朝廷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归一家,不接受册封。”
他盯着我。“你确定?”
“确定。”
“沈姑娘,本官劝你再想想。朝廷的耐心是有限的。今天来的是我,下次来的,就不一定是文官了。”
我笑了。“周大人,上次来的也是武官。锦衣卫的赵千户,您认识吗?”
他脸色变了变。
“赵千户带了一千人来,东厂的曹少钦带了三千人来。四千人,没打下来。”我看着他,“您这次带了几个?”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五个。”我替他回答,“四个护卫,一个文官。周大人,您觉得,够吗?”
他的脸色铁青。身后的四个护卫手都在抖——不是怕的,是气的。但没人敢动。
过了很久,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个笑容。“沈姑娘好口才。本官领教了。”
他转身要走。
“周大人。”我叫住他。
他回头。
“您刚才说,朝廷的耐心是有限的。这话我记住了。但我也想告诉您,归一家的耐心也是有限的。今天您来,我好好跟您说话。下次再来,我就不一定这么客气了。”
他看着我,三角眼里满是阴鸷。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冷。“沈姑娘,三个月。朝廷给你们三个月时间考虑。三个月后,本官会再来。希望到时候,沈姑娘能想清楚。”
他带着人走了。
山门口安静了很久。
白眉长老第一个开口,声音有点抖。“夫人,三个月……”
“够了。”东方无敌说。
白眉长老看着他。“教主?”
“三个月,够了。”东方无敌握紧我的手,“到时候,让他们来。”
陆乘风走过来,拍拍我的肩。“大哥,你刚才那话,说得真解气。”
我看着他。“哪句?”
“‘您这次带了几个?五个。’”他学我的语气,学得不像,但很认真,“赵大锤要是在场,能给你磕三个头。”
我忍不住笑了。“别贫了。说正事。”
笑容收了。我们三个对视一眼,都知道——三个月,不是闹着玩的。
白眉长老在旁边犹豫了一下,开口说:“夫人,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那个周大人说,朝廷觉得咱们有诚意,是因为帮锦衣卫打了东厂。”他顿了顿,“这话听着,好像赵虎回去之后,把联手的事报上去了。但赵虎这个人……可信吗?”
我没说话。
陆乘风先开口了。“我觉得可信。他要是想害咱们,直接报咱们跟东厂勾结就行了,何必说咱们帮忙?”
白眉长老摇头:“万一他就是想让朝廷觉得咱们有用,然后来招安呢?”
陆乘风愣了一下。“那……那招安不招安,主动权在咱们啊。咱们不答应就行了。”
白眉长老叹了口气。“就怕朝廷要的不是答应,是表态。答应了,就是自己人。不答应,就是敌人。赵虎这一手,把咱们架在火上烤了。”
我听着他们争论,脑子里乱糟糟的。
赵虎这个人,到底是真讲义气,还是另有算计?他帮我们,是真心想交朋友,还是想把我们绑上朝廷的战车?
不知道。
但有一点我知道——不管他怎么想,我们都得靠自己。
“别吵了。”我开口。
两人都看着我。
“赵虎的事,以后再说。先想三个月的事。”
东方无敌握住我的手。“你想怎么办?”
我看着远处的山,沉默了很久。
“我想去找一个人。”
“谁?”
“少林方丈。”
陆乘风愣住了。“找他干嘛?”
“那天他在婚礼上第一个退走,说明他不想打。他托你带话说‘正邪之分,不在名字,在人心’,说明他愿意给咱们机会。”我顿了顿,“如果少林愿意站出来说一句‘归一家不是魔教’,比咱们自己说一百句都管用。”
陆乘风想了想,点头。“有道理。但方丈那个人,很谨慎的。他不一定会答应。”
“不试试怎么知道?”
东方无敌皱眉。“你去少林?太危险了。那是正道的地盘。”
“所以我不去。”我看着他,“让乘风去。”
陆乘风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你是武林盟主,你跟方丈有交情。你去,比我合适。”
他想了想,点点头。“行。我去。”
我看着他。“小心。”
他笑了。“大哥放心。我别的不行,说话还行。”
白眉长老在旁边补充:“夫人,光有少林不够吧?”
我点点头。“是不够。所以还得找别人。”
“谁?”
我转头看向山下的方向,看向青石镇的方向。
“赵铁嘴。”
陆乘风又愣了。“那个老头?他帮咱们?”
“他不一定帮咱们。但他能帮青石镇的百姓。如果青石镇的百姓都觉得归一家是好人,赵铁嘴就算不想帮,也不好意思说坏话。”
陆乘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东方无敌看着我,眼睛里有担忧,也有骄傲。“你想把这些都做起来?”
“嗯。三个月,够了。”
他笑了。“那我呢?我做什么?”
我想了想。“你负责剥葡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陆乘风也笑了。白眉长老也笑了,笑着笑着擦了擦眼角,也不知道是笑出来的还是别的。
晚上,我和东方无敌坐在院子里。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星星也没前几天亮了。夜风凉飕飕的,吹得人心里发紧。
张二狗蹲在旁边,难得没有呱,只是安静地蹲着。他面前的石子摆得整整齐齐,但一个都没拨动过。
“桃花。”东方无敌开口。
“嗯?”
“今天的事,你想了多久?”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从赵虎那封信开始,就在想了。”
他转头看我。
我继续说:“朝廷不会放过我们的。要么当狗,要么当敌人。没有第三条路。”
“你觉得,三个月后他们真的会再来?”
“会。”我看着他,“但不是现在这样。周大人回去,会添油加醋说一遍。朝廷里那些主战派,会拿这事做文章。三个月后,来的就不是文官了。”
他沉默了很久。
“那你想怎么办?”
我靠在他肩上。“今天说那话的时候,我就在想。但没想好。”
他握住我的手。“慢慢想。三个月,够了。”
我笑了。“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刚才你说‘三个月,够了’的时候,我以为你有主意了。”
他也笑了。“我那是唬人的。总不能让他们觉得咱们怕了。”
“所以你也没主意?”
“没有。”
我们俩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张二狗在旁边看着我们,大眼睛里写满了“你们两个傻子”。他在地上划拉了几个字:“我有主意。”
我低头看他。“什么主意?”
他划拉:“搬家。搬到朝廷找不到的地方。”
东方无敌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朝廷管着天下,哪有朝廷找不到的地方?”
张二狗愣了愣,又划拉:“那搬到青蛙多的地方。混在青蛙里面,他们就认不出来了。”
我低头看了看他。“你是青蛙,我们又不是。”
他又愣了,蹲在那儿不动了,大眼睛里满是“我在思考人生”的神情。
我拍拍他的脑袋。“行了,你的主意很好,下次别出了。”
他委屈地蹲到一边,把石子摆成一排,开始“呱呱呱”地开议会,大概是需要一个人静静。
笑完之后,我靠在东方无敌肩上,看着天上半遮半掩的月亮。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朝廷给的时间,不是让我们考虑接不接受招安——是让我们考虑怎么死得好看一点。赵虎把我们帮锦衣卫的事报上去,到底是帮我们还是害我们?不知道。但有一点我知道——不管他安的什么心,我们都得靠自己。
得让天下人知道,归一家不是魔教。不是靠说的,是靠做的。
少林方丈那边,让乘风去谈。赵铁嘴那边,明天我亲自下山。青石镇的百姓,一家一家去走,一个一个人去聊。
还有三个月。
够了。
“无敌。”
“嗯?”
“我有个想法。不一定对,但想试试。”
他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你说。”
我看着天上的月亮,慢慢开口。
“我想让天下人都知道,归一家不是魔教。”
“怎么做?”
“一件一件做。从青石镇开始,从那些骂我们的人开始。让他们看到,归一家的弟子下山买盐,不欺负人。让他们看到,归一家的伤员养好了伤,帮镇上修桥铺路。让他们看到,归一家的孤儿,有书读,有饭吃,有人管。”
他沉默了一会儿。“这些事,咱们本来就在做。”
“但没人知道。”我看着他,“外面的人只知道魔教改名了,不知道咱们在做什么。得让他们知道。”
他想了想,点点头。“那赵铁嘴那边……”
“我去找他。”我说,“不是让他帮咱们说话,是让他亲眼看看,归一家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愿意来吗?”
我笑了。“他上次走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我觉得,他愿意。”
东方无敌看着我,眼睛里有担忧,也有骄傲。
“那你小心。”
“嗯。”
张二狗在旁边听到这儿,放下石子,划拉了几个字:“我也去。我可以当护卫。”
我低头看他。“你上次也说要当护卫,结果在茶馆里蹲着,一句话都没说。”
他划拉:“因为夫人太厉害了,不需要我说话。”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带你去。”
他高兴地蹦了两下,又开始摆他的石子,大概是准备明天开会的议题。
夜风吹过来,带着山下隐约的声响——有人在操练,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
三个月。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够做很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