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锤的左手刀练到第七天的时候,我发现问题了。
不是刀法的问题。赵大锤的刀法一天比一天狠,一天比一天准,配上那把“斩铁”,已经能一刀劈断两根叠在一起的木桩了。问题出在别的地方。
早上集合的时候,赵大锤迟到了一炷香。因为他昨晚练刀练到半夜,早上没起来。我没说什么,让他归队了。
然后练到一半,两个弟子因为抢木桩吵起来了。一个说你昨天用了两根,今天该我用;另一个说你劈的都是浅痕,浪费木桩。吵着吵着差点动手,被旁边的人拉开了。
下午更离谱。赵大锤练得太狠,一刀劈下去,“斩铁”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三圈,插在三丈外的地上,刀柄还在嗡嗡颤。他自己也往前踉跄了好几步,差点一头栽倒。旁边的人吓了一跳,赶紧把他扶住。他站稳了,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左手,手掌通红,虎口震得发麻。
“夫人,俺……”他捡回刀,低着头站在我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看着他,没说话。
不是生他的气。是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人,以前是魔教弟子,做事全凭一股狠劲。打东厂的时候,那股狠劲救了他们的命。但以后要守山、要结盟、要跟朝廷的大军硬碰硬,光靠狠劲不够了。得有人告诉他们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得让他们知道,不守规矩的人,不光自己吃亏,还会连累兄弟。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我站了一下午,把最近几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迟到的,不止赵大锤一个。抢东西的,也不止那两个弟子。还有乱拿别人兵器的、练完不收刀的、把磨刀石弄丢了不吭声的。一件两件不算什么,攒在一起,就是一团乱麻。得理一理了。
晚上,我把东方无敌、白眉长老、幽冥叫到一起。
“得定规矩了。”
白眉长老眼睛一亮。“夫人,老奴早就想说了。咱们现在人多了,不像以前魔教那会儿,百来号人,喊一嗓子就齐了。现在加上新收的弟子,快两百号了。没规矩,乱。”
东方无敌点头。“你说怎么定?”
我想了想,一条一条地说。
“第一,作息。卯时起床,辰时集合练功。午时吃饭休息,未时接着练,酉时结束。迟到一次,罚扫茅房三天。”
白眉长老在本子上刷刷刷地记。
“第二,物资。兵器、磨刀石、药材,统一管,统一发。谁领了什么,记清楚。弄丢了,照价赔。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许拿。”
“第三,训练。分班组,五人一组,组长带着练。练得好的有赏,练得差的加练。”
“第四,打架。同门之间不许动手。有矛盾,找组长。组长解决不了,找白眉长老。白眉长老解决不了,找我。谁私下动手,不管对错,罚扫茅房十天。”
赵大锤又在门口偷听,听到“扫茅房十天”,缩了缩脖子。
白眉长老记完,抬头问:“夫人,赏什么?”
我想了想。“月底考核,各班组第一的,多分半斤肉。全教第一的,库房里那把雁翎刀——归他。”
白眉长老的手顿了顿。“夫人,那把刀可是好东西,上次打东厂缴的,一直舍不得发。”
“好东西就是要给人用的。谁有本事,谁拿。”
规矩定下来了。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得有人盯着,有人执行。
白眉长老管物资,幽冥管纪律,组长管训练。各管一摊,谁出事找谁。
东方无敌一直没说话,坐在旁边听着。我以为他不感兴趣,散了之后才发现他坐在桌边,手里拿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记着刚才说的那些规矩。
“你记的?”我走过去。
他点点头。“白眉长老写得太快,我没跟上。自己又默了一遍。”
我低头看了看。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但每条都写全了。作息、物资、训练、打架、奖惩,一条不落。旁边还画了几个圈,标着“白眉管”“幽冥管”“组长管”。
我忍不住笑了。“你以前不记这些的。”
他把纸折起来收进怀里。“以前不用管这么多人。现在不一样了。”他顿了顿,“白眉长老说,教主不能只会打架。”
我看着他。“白眉长老说得对。”
他耳朵红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赵大锤又迟到了。这回不是一炷香,是半个时辰。他跑到演武场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站好了,整整齐齐的,没人说话。幽冥站在最前面,脸色冷得像块铁。
“迟到了。”幽冥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赵大锤挠头。“俺……”
“规矩就是规矩。”幽冥看着他,“迟到一次,扫茅房三天。”
赵大锤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俺扫。”
他转身去拿扫帚,走了两步又回头。“扫完茅房还能回来练吗?”
幽冥没回答,看向我。我点了点头。赵大锤咧嘴笑了,跑着去拿扫帚了。
旁边的人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有人小声说:“赵大锤扫茅房去了。”另一个人说:“他好像还挺高兴。”第三个人说:“他只要能练刀,干什么都高兴。”
幽冥看了那几个人一眼,他们立刻闭嘴了。
赵大锤扫完茅房回来的时候,身上臭烘烘的,但眼睛亮得很。他换了衣服,拿着“斩铁”站到自己的位置上。左手组的四个组员已经等着了。
“组长,你身上还有味儿。”一个组员小声说。
赵大锤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有吗?”
“有。”
“忍着。”
四个组员不敢说话了。
我站在场边看着。赵大锤带着组员练刀,一刀一刀地劈,每一声“杀”都闷闷的,但很亮。劈了半个时辰,他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汗。
“夫人。”他冲我喊,“俺扫完茅房了。明天还能练吗?”
“能。只要你按时到。”
“俺一定按时到!”他声音很大,旁边的人都笑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白眉长老在库房门口贴了一张告示。上面写着每个人领了什么兵器、什么时候领的、什么时候该还。谁领了磨刀石,用了几次,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个弟子多领了一卷绷带,被白眉长老追着问了半天。最后发现是给赵大锤缠刀柄用的,白眉长老这才作罢。但他还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赵大锤,绷带一卷,三日内归还。”
赵大锤捧着碗蹲在旁边吃饭,听到这话,含含糊糊地说:“俺吃完饭就还。”
白眉长老看了他一眼。“刀柄缠好了?”
“缠好了。”
“那就不用还了。记个损耗。”白眉长老在本子上划掉一行,又添了一行。
赵大锤咧嘴笑了,继续扒饭。
下午,分班组的事开始落实。
不是所有人一起练了,是分成小队。五人一组,组长带着练。赵大锤是组长,带四个断臂的伤员。他的组叫“左手组”。
赵大锤站在四个组员面前,有点紧张。“那个……俺也不会教人,俺就说说俺咋练的。”他握紧“斩铁”,一刀劈出去。木桩裂开,上半截飞出老远。他收刀。“就是……信自己的左手。”
四个组员面面相觑。其中一个问:“怎么信?”
赵大锤想了想。“就是……你劈出去的时候,别想它会不会歪。你就想,它一定能劈中。”
另一个组员说:“可是它真的会歪啊。”
赵大锤愣了一下,然后说:“那就劈到它不歪为止。俺劈了一千多刀才不歪的。你们才劈了几刀?”
没人说话了。然后他们开始练。一刀,一刀,一刀。赵大锤在旁边看着,谁歪了就说“再来”,谁劈中了就说“好”。一个组员劈了三十多刀,终于劈中一次,木桩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刀痕。他愣在那儿,看着那道刀痕,眼泪掉下来了。
赵大锤拍拍他的肩。“别哭。明天再劈。”
那组员用袖子擦了擦脸,笑了。“嗯。”
傍晚的时候,东方无敌来了。他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演武场上全是人,没有一个闲着。赵大锤在最前面,带着左手组练刀。断腿的那个弟子拄着拐杖在旁边给人喊号子,眼睛受伤的那个弟子蹲在场边听声。
“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
一刀下去,树枝断了,地面干干净净。
“好!”旁边的人鼓掌。
赵大锤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去劈下一根。
东方无敌走到我身边,把一碗茶递到我手里。“累不累?”
我喝了口茶。“不累。”
他笑了。“嘴硬。你嗓子都哑了。”
我确实哑了。喊了一下午,从“手腕放低”喊到“呼吸稳住”,从“刀跟着眼走”喊到“再来一遍”。嗓子像被砂纸磨过,火辣辣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润喉的糖,淡黄色的,散发着薄荷的清香。
“张嘴。”
我张嘴,他把糖喂进来。甜的,凉丝丝的,从嗓子一直凉到胃里。
旁边赵大锤正好抬头,看到了这一幕。刀歪了,劈在地上,溅起一蓬土。他赶紧转过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耳朵根红得像煮熟的虾。旁边数数的弟子也卡了壳,忘了数到几。眼睛受伤的那个弟子蹲在旁边,笑了。“五十七。我都听到了。”
晚上,我和东方无敌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圆,星星很亮。夜风把山下的蛙鸣声送上来,一阵一阵的。张二狗蹲在旁边,面前的石子摆得整整齐齐——他今天没开会,说“议长也要守规矩,不能天天开”。
“桃花。”东方无敌开口。
“嗯?”
“今天定的那些规矩,你觉得能管住他们吗?”
我想了想。“规矩是管人的。但要让人服,光靠规矩不够。”
他转头看我。
“赵大锤今天扫了茅房,回来接着练。他不是怕规矩,是怕练不了刀。规矩得让人知道,守规矩不是吃亏,是为了能继续做自己想做的事。”
东方无敌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觉得,我守什么规矩?”
我看着他。“你?”
“白眉长老说,教主也要守规矩。”
我忍不住笑了。“他说什么了?”
“他说,教主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教主得想着下面的人。”他顿了顿,“我以前没想过这些。以前魔教人少,大家各干各的,有事了一起上。现在人多了,不能那样了。”
我靠在他肩上。“白眉长老说得对。”
他没说话,只是握住我的手。
张二狗在旁边看着我们,划拉了几个字:“议长也有规矩。”
我低头看他。“什么规矩?”
他划拉:“每天呱不能超过一百声。”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他划拉:“白眉长老说的。说我太吵了。”
我和东方无敌同时笑了。张二狗委屈地蹲在那儿,大眼睛里满是“议长很难”。
远处,演武场上还传来练刀的声音。赵大锤在带左手组加练,一刀一刀地劈,每一声“杀”都闷闷的,但很亮。
我靠在东方无敌肩上,闭上眼睛。
规矩定下来了。明天开始,一条一条地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