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定下来的第三天,白眉长老来找我了。
他手里抱着账本,脸色不太好看。“夫人,咱们的银子不够了。”
我接过账本翻了翻。刀,四十七把,其中十二把有缺口。剑,三十一把,其中八把卷刃。磨刀石,六块,用了三块,剩下的也快磨平了。箭矢,两百支,打东厂的时候用了大半,剩下的不到五十支。
“还有铠甲。”白眉长老叹了口气,“咱们一件都没有。以前魔教的时候用不着,打不过就跑。现在要守山,没铠甲,兄弟们拿命填。”
我沉默了一会儿。“买。但要先算算账。”
白眉长老翻到另一页。“刀,五十把,找赵铁嘴打,一把二十两,五十把就是一千两。皮甲,五十件,找孙师傅做,一件十五两,五十件就是七百五十两。一共一千七百五十两。先付一半,也要八百七十五两。”
我愣了一下。“这么贵?”
白眉长老苦笑。“夫人,兵器甲胄本来就是贵东西。一把普通的官刀都要八两,赵铁嘴打的刀,那是能上战场的好刀,二十两是公道价。孙师傅的皮甲,用的是上好的牛皮,缝线都是三层的,一件十五两,不贵。”
“账上还有多少?”
白眉长老翻了翻。“一千二百两。这是咱们全部的家当了。下个月要买药、买粮食、添冬衣,至少得留二百两。能动的只有一千两。”
一千两。付完八百七十五两,剩一百二十五两。还要留二百两应急,这账算不过来了。
“库房里有什么能卖的?”
白眉长老想了想。“上次打东厂,缴了不少东西。刀剑、盔甲、令旗,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咱们用不上的,可以卖了换钱。”
“先去清点一下。能卖的都卖,能留的自己留。”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把这事跟东方无敌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脸色不太好看。“我以前不知道这些东西这么贵。”
“你以前不管这些?”
“不管。”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以前魔教人少,大家各吃各的。兵器坏了就换,没钱了就……就不花。”
我差点被饭噎住。“就不花?”
“白眉长老说,魔教穷,省着点。”
我忍不住笑了。“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他认真地说,“刀要钱,甲要钱,磨刀石也要钱。赵大锤那把‘斩铁’——”
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
“那把刀值多少钱?”我问。
白眉长老正好端着碗走过来,听到这话,放下碗叹了口气。“那把‘斩铁’,是东厂千户的传家宝,削铁如泥。市面上至少值八百两。这还是往少了说。这种级别的宝刀,有市无价,拿出去卖,一千两都有人抢。”
我沉默了一会儿。八百两的刀,赵大锤天天拿来劈木桩。难怪他脱手的时候心疼成那样,难怪白眉长老一直舍不得发。
东方无敌面无表情地说:“他以后再用那把刀劈木桩,我让他劈一个月石头。”
白眉长老点头。“老奴记下了。”
旁边蹲着吃饭的张二狗抬起头,划拉了几个字:“那议长值多少钱?”
东方无敌低头看他。“你是无价之宝。”
张二狗愣住了,大眼睛里满是“教主居然会夸我”的神情。然后他划拉:“议长感动了。”
“别感动。”东方无敌面无表情,“白眉长老说,你每天吃的虫子干,一个月也要二两银子。”
张二狗又愣住了,低头开始算账。算了一会儿,默默把碗里最大的那块肉夹到一边,留着明天吃。
下午,白眉长老和陆乘风去清点库房了。
陆乘风是主动要去的。他端着碗过来吃饭的时候,听说我们在清点库房,把碗一放就跟着去了。
我在演武场看赵大锤他们练刀。左手组今天换了新木桩,比之前粗了一圈。赵大锤站在最前面,一刀劈下去,木桩裂了一半。他皱了皱眉,又劈了一刀,这回全裂开了。刀锋过处,断面光滑得像抹了油。
“行了。”他说,“换下一根。”
四个组员轮流上去劈。有的劈得深,有的劈得浅,但都比前几天好。赵大锤在旁边看着,谁歪了就喊一声“再来”,谁劈中了就“嗯”一声。他不太会夸人,但那个“嗯”字比什么都管用。
东方无敌站在我旁边,也看着。
“你以前练刀的时候,也这样吗?”他问。
我想了想。“我师父不管我。他把剑法教给我,让我自己练。练对了不说话,练错了也不说话。等我练到他觉得可以了,才开口说一句‘再来’。”
“那你什么时候知道他满意了?”
“他点头的时候。他从来不笑,但点头就是满意了。”
东方无敌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现在对赵大锤,像你师父对你?”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赵大锤劈对了,我不说话。劈错了,我喊一声“再来”。他进步了,我点点头。
“大概是吧。”我说。
“那他比你好。”东方无敌说,“你至少会喊‘再来’。你师父连‘再来’都不喊。”
我转头看他,他一脸认真。
我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在夸我?”
“在说事实。”他顿了顿,“你教得好。”
旁边蹲着的张二狗划拉了几个字:“教主也会夸人了。”
东方无敌低头看他。“你今天呱了几声?”
张二狗愣了一下,开始数。数了半天,划拉:“四十七声。还有五十三声的额度。”
“省着点用。”
张二狗把嘴闭上,但大眼睛里全是笑。
傍晚的时候,白眉长老和陆乘风回来了。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陆乘风手里还抱着一个箱子。
“大哥!”他老远就喊,“发财了!”
他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块银子,还有几张银票。
白眉长老在旁边笑着解释:“夫人,库房里那些东西,值不少钱呢。”
他把单子摊在桌上,一条一条念给我听。
“刀剑五十三把,完好能用的四十七把,有缺口需要回炉的六把。盔甲十二副,都是东厂千户卫所的标准甲,铁是好铁,但款式笨重,咱们的人穿不惯。令旗五面,令牌两块,还有一些铜铁杂物。”
陆乘风在旁边补充:“大哥,这些东西,好的咱们自己留着用。有缺口的那几把刀,回炉重打,比买新的便宜。盔甲拆了,铁料能打好几把刀。令旗令牌虽然用不上,但上面的绸子和铜铁都能卖钱。”
白眉长老点头。“老奴算了一下。好的刀剑留下二十把,够用。有缺口的六把回炉,能得六把新刀。盔甲拆了,铁料能打十把刀。剩下的东西卖了,大概能得——”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
“完好官刀每把八两,二十把一百六十两。有缺口的每把二两,六把十二两。东厂千户的铠甲,虽然咱们穿不惯,但那是精铁甲,一副至少五十两,十二副就是六百两。令旗令牌那些杂物,大概能卖二十两。一共七百九十二两。”
七百九十二两。加上账上的一千两,够用了。刀和甲的一千七百五十两能付,还能剩不少。
“那就不卖完。好的刀剑留下自己用,有缺口的回炉,盔甲拆了打刀。令旗令牌卖了。”
白眉长老在本子上记下来。“老奴明天就去找赵铁嘴。刀剑回炉、铁料重打,都得找他。”
陆乘风在旁边拍了拍胸脯。“我也去。赵铁嘴一个人吃不下这么多铁料,我帮着他找买家。令旗令牌那些,我认识几个行商,能卖个好价。”
我看着他。“你那些行商,靠谱吗?”
“靠谱。”他点头,“以前当盟主的时候打过交道,信用好。就是跑得远,不一定在北境。但令旗令牌这种东西,卖给他们最合适。”
“行。你们明天一起去。”
晚上,我和东方无敌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圆,星星很亮。张二狗蹲在旁边,面前的石子一颗都没动——他今天省着额度,准备晚上用。
“桃花。”东方无敌开口。
“嗯?”
“今天陆乘风帮了不少忙。”
我点头。“他本来就能干。以前当盟主的时候,也是他管这些杂事。”
“那他为什么不当盟主了?”
我想了想。“不是不当,是那边没什么事。正派联盟那帮人,开会吵架,不开会也吵架。他烦了。”
东方无敌沉默了一会儿。“那他在归一家,开心吗?”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我没想过。
“应该开心吧。”我顿了顿,“他大哥在这儿。”
东方无敌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我手里。
“什么?”
“我的。”他顿了顿,“以前攒的。白眉长老帮我管着,一直没动。”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金子,还有几张银票。金子不多,但银票的面额都不小。
“多少?”
“八百两。”他说,“够不够?”
我看着他,心里软了一下。八百两,不是小数目。他平时什么都不买,衣服穿到磨边才换,兵器用旧的,连零花钱都不要。攒了这么多年,全拿出来了。
“你攒的?”
“嗯。历代教主传下来的,加上我自己攒了一些。”他顿了顿,“以前用不上,就一直放着。现在用上了。”
我把布包收好。“够了。加上陆乘风那些,够了。”
“陆乘风也出了?”
我点点头。“他出了三百两。说是攒着娶媳妇的。”
东方无敌沉默了一会儿。“他娶媳妇的钱,以后我出。”
我忍不住笑了。“你出?”
“嗯。”他认真地说,“他帮了归一家,归一家帮他娶媳妇。应该的。”
旁边张二狗抬起头,划拉了几个字:“那议长娶媳妇,谁出?”
东方无敌低头看他。“你先变回人再说。”
张二狗愣住了,大眼睛里满是“教主说得对”的神情。
我靠在东方无敌肩上,算着账。卖装备的钱七百九十二两,加上东方无敌的八百两,再加上账上能动的一千两,一共两千五百九十二两。付掉刀甲的一千七百五十两,还剩八百四十二两。够用了,还能剩不少。
但白眉长老说得对——不能只出不进。银子是死的,花完了就没有了。得想办法让银子生银子。
“无敌。”
“嗯?”
“你说,赵虎那边,能帮上忙吗?”
他想了想。“他上次来,说锦衣卫的银子不能借。但他认识的人多,也许能牵线。”
“写信问问他?”
“好。”他站起来,“我去拿纸笔。”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要写什么?”
“写两件事。一是问有没有办法帮我们找银子——不是借,是做生意、找门路。二是——”我想了想,“上次孙师傅说,落雁谷的柳三娘跟朝廷有仇。赵虎在朝廷当差,能不能查到她的底细?要是能查到,我去找她的时候,手里有东西,好说话。”
东方无敌点头,回屋拿纸笔去了。
张二狗在旁边划拉:“议长也能帮忙。”
我低头看他。“你能帮什么忙?”
他想了想,划拉:“议长可以坐在信纸上,显得正式。”
我看着他那只青蛙身体,沉默了。他蹲在信封上,确实挺正式的——但赵虎收到信,拆开先蹦出一只青蛙,会不会以为我在开玩笑?
“下次吧。”我说。
他遗憾地点点头。
东方无敌把信写好了。我看了看,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比上次进步了不少。
“白眉长老教你的?”
“嗯。练了一下午。”他耳朵红了一下,“是不是很难看?”
“不难看。”我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比我第一次写好看多了。”
“你第一次写给谁?”
“师父。离家出走的时候留了封信,说‘师父我去闯江湖了,别担心’。”
他愣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他追了三百里,把我抓回去,罚我抄了一百遍‘闯江湖不是过家家’。”
他笑了。“你师父挺有意思。”
“他是挺有意思的。”我顿了顿,“就是走得早。”
他握住我的手,没说话。
远处,演武场上还传来练刀的声音。赵大锤在带左手组加练,一刀一刀地劈。今天没听到“杀”的喊声,只有刀锋破风的声音,闷闷的,但很稳。
张二狗在旁边摆石子,摆着摆着打了个哈欠,趴下睡了。
“明天让人把信送出去。”我说。
“好。”
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卖装备的钱,加上东方无敌的私房钱,加上账上的银子,够了。赵虎那边要是能牵上线,还能有更多的进项。柳三娘那边,等赵虎的信到了,有了底牌,再去谈。
一件一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