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眉长老和陆乘风一大早就下山了。
走之前,陆乘风趴在马背上,回头冲我喊:“大哥,你放心!赵铁嘴要是敢抬价,我跟他讲道理!”
“你跟他讲什么道理?”
“武林盟主的道理!”他拍拍胸脯,差点从马上滑下来,白眉长老扶了他一把,他讪讪地坐稳,“走了走了,天黑之前回来。”
两匹马一前一后跑远了。
东方无敌站在我旁边,看着他们的背影。“他那个‘武林盟主的道理’,是什么道理?”
“大概就是‘你不降价我就天天来你铺子里坐着’。”我说。
东方无敌沉默了一会儿。“那还挺有道理。”
我忍不住笑了。
上午,我和东方无敌也下山了。
不是去赵铁嘴那儿——白眉长老和陆乘风去就够了。我们去的是镇东头孙师傅的铺子。皮甲的事,得自己去谈。白眉长老说了,孙师傅脾气怪,认人不认钱。你派个弟子去,他可能理都不理。你亲自去,他反倒客气。
张二狗蹲在我肩上,大眼睛东张西望。他难得下山,看什么都新鲜。路过包子铺的时候,他差点蹦下去,被我按住了。
“办完正事再吃。”
他委屈地缩回我肩上,划拉了几个字:“议长饿。”
“你早上吃了两碗粥。”
“议长消化快。”
我没理他。
孙师傅的铺子在镇东头,门口挂着一张发黄的牛皮,风一吹晃晃悠悠的。铺子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一股皮革和胶水的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人头疼。张二狗捂住了鼻子,但还是没蹦走。
我敲了敲门。“孙师傅在吗?”
没人应。
我又敲了敲。“孙师傅?”
“听见了!”里面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又硬又冲,“敲什么敲?门不是开着吗?”
我推门进去。铺子里堆满了皮子、工具、半成品的皮甲,乱得下不去脚。一个老头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张牛皮,正用刀子削边。他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手上全是老茧和胶水印子。头都没抬。
“做什么?”
“做皮甲。”
“多少?”
“五十件。”
老头的刀停了。他抬起头,一双眼睛又亮又利,上下打量我。那目光从脸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脸,最后落在我腰间的惊鸿剑上。
“你是归一家的?”
“是。”
“你是那个从男人变成女人的沈惊鸿?”
我沉默了。
老头继续削皮子。“别紧张。老夫就是问问。你这事,挺稀罕的。”
“……是挺稀罕的。”
老头嘴角翘了一下——很浅,但我看到了。“五十件皮甲,一件十五两,一共七百五十两。先付一半,三百七十五两。半个月后先来取二十件,剩下的一个月后取。”
“能快点吗?”
老头抬头看我,目光很硬。“你要快,找别人。老夫的手艺,快不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老头也看着我,目光没躲。过了一会儿,我点点头。“行。半个月后我来取第一批。”
我从怀里掏出银子,三百七十五两,一锭一锭码在桌上。白眉长老昨晚称好的,用红纸包着,包得整整齐齐。每锭十两,三十七锭半——那半锭是五两的碎银子,也用红纸包着。
老头拿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成色。一锭,两锭,三锭……他数得很慢,每一锭都看得很仔细。数完,点了点头,收进旁边的柜子里。
“成色不错。”他说。
“白眉长老挑的。”
“那个老东西,还算靠谱。”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包得也挺齐整。”
“他包了一晚上。”
老头哼了一声,没再接话。他低下头继续削皮子,削了两刀,又抬起头。“你不怕我少算?”
“孙师傅不会。”
“你怎么知道?”
“白眉长老说的。他说您做了三十年皮甲,多一文不取,少一文不收。”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但我看到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跟东方无敌脸红的位置一模一样。
“那个老东西,就会嚼舌根。”他嘟囔了一句,手上的刀却没停。
张二狗从我肩上探出头,好奇地打量着铺子里的皮子。老头看到了他,愣了一下。“这是……”
“我们议长。”我说。
“议长?”
“归一家的议长。”
老头看着张二狗,张二狗也看着老头。对视了一会儿,老头突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嘴角翘一下。“归一家的官制,真特别。”
张二狗得意地挺起胸。
我趁机问:“孙师傅,您在青石镇住了多久了?”
“快三十年了。”
“那您认识落雁谷的柳三娘吗?”
老头的刀停了。他抬起头,目光比刚才更利。“你打听她干什么?”
“想找她结盟。归一家要跟朝廷打,光靠自己不够。”
老头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削皮子,削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柳三娘那个人,不信外人。她丈夫是被朝廷害死的,她谁都不信。你去,她不会见你。”
“那怎么才能让她见?”
老头想了想。“她每个月十五来买盐,每次都去镇中街的老王盐铺。你去那儿等她。但你得一个人去,不能带刀,不能带人。”他看了一眼张二狗,“青蛙可以带。”
张二狗又挺起胸。
“她看到带刀的人,以为你是来抓她的。”老头继续说,“你得让她觉得,你不是外人。”
“怎么才能让她觉得我不是外人?”
老头低下头,继续削皮子。“你自己想。老夫只能告诉你这些。”
我点点头。“多谢孙师傅。”
“别谢我。”老头头也不抬,“我是看在你们修桥铺路的份上。镇东头那个坑,填了好几年没人管。你们的人填了,我走路不崴脚了。这就够了。”
从孙师傅铺子出来,张二狗蹲在我肩上,划拉了几个字:“孙师傅是好人。”
我低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他划拉:“好酒的人舍得把好酒给别人,是好人。脾气臭的人愿意帮你,也是好人。”
我笑了。“议长说得对。”
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下午,我们去找陆乘风和白眉长老。
赵铁嘴的铺子在镇西头,远远就听到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铺子门口围了一圈人,都是镇上来看热闹的。我挤进去,看到陆乘风正蹲在门口啃烧饼,白眉长老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摞单子。
“大哥!”陆乘风看到我,站起来,“谈妥了!”
他把烧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刀,五十把,每把二十两,一千两。先付一半,五百两。铁料我们自己出,赵铁嘴帮忙回炉那六把有缺口的刀,不收工钱,算是搭的。盔甲拆下来的铁料,他能打十把刀,每把收五两工钱,一共五十两。”
白眉长老在旁边补充:“加上回炉的六把,一共六十六把刀。比原来多十六把。”
“钱够吗?”
白眉长老点头。“够。卖装备的钱还没到手,但陆盟主找了行商,令旗令牌那些能卖二十两。加上教主拿出来的八百两,够了。”
陆乘风咽下烧饼。“大哥,我还找着一个人。”
“谁?”
“一个行商,姓钱,专门跑北境到江南这条线。他说最近北境不太平,他的商队老被劫,想找个靠山。我说归一家就是北境最大的靠山,他问靠山多少钱,我说你来了谈。”
我看着他。“你让他来找我们?”
“对。他说半个月后路过青石镇,到时候来山上拜访。”陆乘风嘿嘿笑,“大哥,我是不是很能干?”
我拍拍他的肩。“能干。”
他更得意了。
东方无敌在旁边问:“那人叫什么?”
陆乘风愣了一下。“姓钱……钱什么来着?他给了我张名帖,我放怀里了。”他翻找了一阵,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看了看,“钱广源。做丝绸和茶叶生意的,在江南有好几个铺子。”
东方无敌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我注意到他若有所思的样子,但没多问。
回去的路上,张二狗蹲在我肩上睡着了。他今天跟着跑了一天,累坏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从我肩上滑下来。东方无敌伸手托住他,把他放到自己肩上。张二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东方无敌,又闭上了。
我看着他托青蛙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我说,“你刚才问那个商人的名字,在想什么?”
他想了想。“白眉长老说,跟人谈生意,得先知道对方是做什么的、有多大身家、有什么弱点。不然人家开价你没法还。”
“白眉长老教的?”
“嗯。”他顿了顿,“他还说,陆乘风谈生意的方式太糙了。上来就说‘归一家是北境最大的靠山’,人家嘴上不说,心里会想——一个刚改名的魔教,狂什么。”
我愣了一下。他说得有道理。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谈?”
他想了想。“先听他怎么说。他来找我们,说明他急。他急,我们就不急。他开价,我们不还价,也不答应。让他回去想两天,再来谈第二次。”
我看着他,有点意外。“这也是白眉长老教的?”
“一半是他教的,一半是我自己想的。”他耳朵红了一下,“是不是不对?”
“对。”我笑了,“很对。”
他耳朵更红了。
回到山上,天已经黑了。赵大锤站在山门口等我们,手里提着“斩铁”,右手的空袖子在风里飘。看到我们,他咧嘴笑了。
“夫人,教主!白眉长老说刀和甲都定了,半个月后就能取第一批!”
“知道了。”我拍拍他的肩,“你今天的刀练了吗?”
“练了!”他举起“斩铁”,“劈了两百刀,一刀都没歪!”
“好。明天继续。”
“哎!”
他跑着回去了,脚步声在山道上咚咚咚地响。
我和东方无敌往院子里走。月亮很圆,星星很亮,夜风把山下的蛙鸣送上来,一阵一阵的。张二狗在他肩上打着呼噜,偶尔“呱”一声,像是在回应。
进了屋,东方无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赵虎来的。今天下午到的,白眉长老从镇上带回来的。”
我接过来拆开。信不长,但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都写得很认真。
“沈姑娘,上回你说银子的事,我帮不上忙。不是不帮,是不能帮。锦衣卫的银子,每一笔都有账,借给你们,就是授人以柄。但我可以帮你们牵线。江南有个商人,姓钱,跟锦衣卫有生意往来。他最近想在北境做生意,缺个靠山。你们给他靠山,他给你们银子。这个人我见过,精明,但不坏。你们可以先见见,谈不拢就算了。”
我抬头看了东方无敌一眼。“钱老板。跟陆乘风找的是同一个人。”
他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信的第二段写着:“另外,你上次问我的事,我查了。柳三娘的丈夫,确实是被人害的。那人现在还在朝廷当官,礼部的一个主事,姓方。当年柳三娘的丈夫在北境做边贸,挡了方家的财路,被诬陷通敌。案子办得很糙,卷宗还在刑部库房里落灰。你要是有用,这件事可以跟她说。赵虎。”
我把信递给东方无敌。“柳三娘的事,有底了。”
他看完,点了点头。“赵虎帮了大忙。”
“这个人情,得记着。”
他把信折好收起来。“后天十五,你去见柳三娘,带上这些。”
“嗯。”
张二狗被说话声吵醒了,迷迷糊糊地从东方无敌肩上探出头,看到我们在说正事,又闭上了眼。划拉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议长睡了。明天再开会。”
我看着他困得不行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睡吧。”
他满意地“呱”了一声,又睡着了。
东方无敌把信收好,看着我。“后天,我远远跟着。”
“好。”
他握住我的手。“早点睡。”
我点点头,靠在他肩上。窗外月光正好,照在桌上的银票和信纸上,亮堂堂的。后天,去见柳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