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这天,天没亮我就醒了。
不是紧张。是脑子里一直在转孙师傅说的那些话——“她谁都不信”“你得让她觉得你不是外人”。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张二狗倒是想了一个,昨晚划拉了半天,大意是“我可以先蹦过去跟她打招呼,青蛙打招呼,她肯定笑”。我说万一她不笑呢?他愣了一下,又划拉“那议长就再蹦一下”。我没理他。
穿好衣服推开门,东方无敌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他换了身灰扑扑的衣裳,不是平时那件玄色长袍,是白眉长老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衣服,穿上像个赶集的庄稼汉。
“你穿这个干嘛?”
“跟着你。”他顿了顿,“不让她们发现。”
我看着他那一脸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堂堂魔教教主,穿成这样去跟踪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像吗?”
“像。像个长得太好看的庄稼汉。”
他耳朵红了一下。
张二狗从旁边蹦过来,蹲在我肩上,大眼睛打量了东方无敌一番,划拉了几个字:“教主穿什么都好看。”
东方无敌低头看他。“你今天跟着夫人,别乱蹦。”
张二狗挺起胸,划拉:“议长明白。”
青石镇今天热闹得很。
每月十五是大集,十里八乡的人都来。街上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挤得满满当当。卖菜的、卖布的、卖农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炸油条的味道、牲口的味道、人身上的汗味,熏得张二狗直捂鼻子。
我沿着街慢慢走,张二狗蹲在我肩上,脑袋转来转去地看热闹。路过包子铺的时候,他又想蹦,被我按住了。
“办完正事再吃。”
他委屈地缩回来,划拉:“议长饿。”
“你早上吃了两碗粥。”
“议长消化快。”
我没理他。
老王盐铺在镇中街,是个不大的门面,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铺子里面堆着几口大缸,缸里是白花花的粗盐和细盐,空气里飘着一股咸味。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正忙着给客人称盐,称好了用草纸包起来,麻绳一捆,递过去。
我没进铺子,在街对面找了个卖凉茶的摊子坐下,要了一碗凉茶,慢慢喝着。张二狗蹲在桌上,眼巴巴地看着隔壁摊子的烧饼。
“夫人,议长能不能——”
“不能。”
他叹了口气,趴下了。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街上的人流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慢慢挪的动,是那种——有人来了,大家自觉让路的动。我顺着人群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三个女人。
走在中间的那个最高,比旁边两个高出大半个头。她穿着深蓝色的粗布衣裳,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腰里系着一条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一个小布包和一个水囊。走路很快,步子很大,不像一般女人那样碎步走,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开路。旁边的人看到她,都下意识地往边上让了让。
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女人,一个背着弓,一个腰里别着短刀。两个人的眼睛都在转,警惕地看着四周。
柳三娘。
我放下茶碗,站起来。张二狗也跟着站起来,大眼睛盯着那个方向。
“议长准备好了。”他划拉。
“别急。等她买完盐。”
柳三娘进了老王盐铺。胖老板看到她,笑得更胖了,殷勤地从柜台后面迎出来。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看到柳三娘比划了一下,胖老板点头,转身从里面搬出一袋盐。那袋子比普通的盐袋大了一倍不止,鼓鼓囊囊的,少说也有一百斤。旁边几个等着买盐的客人看到那袋盐,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柳三娘从腰包里掏出银子付了,单手拎起盐袋,往肩上一甩。一百斤的盐袋在她肩上稳稳当当的,她连晃都没晃一下。旁边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看呆了,扁担差点从肩上滑下来。
她转身往外走,两个随从一前一后护着。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站起来,往街对面走。张二狗蹲在我肩上,紧张得爪子都抓紧了我的衣服。
“柳三娘。”我叫了一声。
她脚步停了。两个随从的手同时按上了兵器。背弓的那个侧身挡在她前面,拿短刀的那个手已经握住了刀柄。柳三娘没动,只是转过头,看着我。
她的脸比我想象中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颧骨有点高,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山里的野猫。嘴角往下撇着,天生一副不高兴的模样。
“你谁?”
我站在三步之外,没再往前走。“沈惊鸿。归一家的。”
她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腰间的惊鸿剑上停了一下。“没听过。”
“归一家就是以前的魔教。改名了。”
“知道。”她的声音很平,“改名了还是魔教。找我干什么?”
“想找你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她转身要走。
“你丈夫的案子,我有些消息。”
她的脚步又停了。这次停得比刚才更死。两个随从也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道该不该拦我。肩上那一百斤的盐袋纹丝不动,她的手连抖都没抖一下。
柳三娘慢慢转回来,看着我。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刚才那种“不爱搭理你”的冷淡,是——警惕。很深的警惕,像被人戳到了最疼的地方,第一反应不是喊疼,是先看看戳你的人是谁、想干什么。
“谁告诉你的?”
“一个朋友。在朝廷里当差。”
“朝廷里的人?”她冷笑一声,“朝廷里的人,会告诉你我的事?”
“不是所有人都跟害你丈夫的人一伙的。”我从怀里掏出赵虎那封信的抄件,“我朋友帮我查了刑部的卷宗。你丈夫的案子,是礼部一个姓方的主事陷害的。为的是争北境的边贸生意。”
柳三娘的手终于抖了一下。很轻,但我看到了。她肩上的盐袋也跟着晃了晃,但她立刻稳住了。
“方同知。”她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你认识?”
“我丈夫死之前,写过一封信回来。信上说,有个姓方的官,跟他谈边贸的事,他没答应。”她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信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我沉默了。把信递过去。“这是卷宗编号和办案人的名字。你要是信我,回去找人念给你听。”
她接过信,低头看。她不识字,但她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手指捏着纸边,越捏越紧,纸都皱了。肩上的盐袋往下滑了滑,她单手往上托了一下,又稳住了。
“你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我说,“归一家要跟朝廷打,光靠自己不够。你在北境住了这么多年,有人有地盘,跟朝廷有仇。咱们是天然的盟友。”
她盯着我。“你倒是实诚。”
“不会拐弯。”
她沉默了很久。街上的人从我们身边绕过,有人好奇地回头看,被她瞪了一眼,赶紧走了。张二狗在我肩上大气都不敢出,连“呱”都不敢“呱”。
“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带了一只青蛙。”
她看了一眼张二狗。张二狗紧张得爪子都抓紧了我的衣服,但还是努力挺起胸,划拉了几个字:“议长好。”
柳三娘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往上翘,眼睛也弯了。虽然只笑了很短的时间,但我看到了。她肩上那一百斤的盐袋随着笑声微微颤了颤。
“你们归一家的官制,真特别。”
这是今天第二个人说这句话了。
她把信收进怀里,重新把盐袋往肩上掂了掂。“我在落雁谷住了六年,手下三百多人。有猎户、采药人、逃兵,都会武艺,但没什么章法。你们归一家要是真能打,我可以帮你。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我丈夫的案子,翻不了我也不强求。但那个姓方的——”她看着我,目光很硬,“得死。”
我看着她,没说话。
“做不到?”
“做得到。”我说,“但不是现在。归一家现在自顾不暇,打不了朝廷的官。等我们站稳了,那个姓方的,我帮你查。该翻案翻案,该杀人杀人。”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你说话算话?”
“算。”
“凭什么信你?”
我看着她,想了想。“归一家改名的时候,我说过一句话——改名是为了让活着的人不用再被人叫魔教妖人。你的兄弟、你的人,也不想一辈子被人叫落草的吧?”
她不说话了。
“归一家站稳了,北境就稳了。北境稳了,你的兄弟就能下山,能种地、能做买卖、能堂堂正正活着。这不是比杀人更有用?”
她沉默了很久。街上的人流渐渐散了,太阳往西边斜过去。她站在那儿,肩上的盐袋一直没放下来,但我看她好像忘了那袋盐的存在。
“三天后,我带人来山上看看。”她说。
我点头。“归一家等你。”
她转身走了。两个随从跟上去,走了几步,背弓的那个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比刚才友善多了。柳三娘没回头,步子还是那么大,肩上一百斤的盐袋稳稳当当的,走起来跟空手似的。走到街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偏了偏头——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然后继续走,拐进了巷子,不见了。
旁边那个挑担子的老汉这才敢喘气,小声跟旁边的人说:“我的天,一百斤的盐袋子,单手拎着满街走,这是人吗?”
旁边的人白了他一眼。“落雁谷的柳三娘,你不知道?当年她一个人拎着刀追着十几个官兵砍,从镇东头砍到镇西头。”
老汉缩了缩脖子,挑起担子赶紧走了。
张二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从我肩上滑下来,趴在桌上划拉:“议长紧张死了。”
我把他捧起来放回肩上。“你刚才划拉‘议长好’,谁教你的?”
他划拉:“自己想的。议长要打招呼。”
“她笑了。”
他得意地挺起胸。“议长会搞笑。”
我付了茶钱,往镇外走。走到镇口的时候,看到东方无敌蹲在路边一棵大树下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旁边蹲着赵大锤——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的,也蹲着,看东方无敌画。
“你们在干嘛?”
东方无敌抬头,看到我,站起来。赵大锤也跟着站起来,嘿嘿笑。
“教主在画阵法。”赵大锤说,“张二狗那个青蛙阵,教主说可以改进一下,让更多人用。”
我看向东方无敌。他耳朵红了一下。“闲着没事。”
“你蹲这儿画了一上午?”
“没有。跟着你到盐铺,看你进了茶馆,就回来蹲着了。”他顿了顿,“那边能看到盐铺门口,也能看到茶馆。两不耽误。”
我愣了一下。他在那儿蹲了一上午,能同时看到盐铺和茶馆,既能盯着柳三娘,又能看到我。他是特意选的这个位置。
“你怎么知道这个位置的?”
“早上来的时候转了一圈,找了个最高的地方。”他指了指旁边那棵树,“树上看得更清楚,但赵大锤爬不上去。”
赵大锤挠头。“教主你爬得上去,你上去啊。”
“我上去谁教你这个阵?”
赵大锤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们俩,忍不住笑了。“走吧,回家。”
东方无敌走过来,握住我的手。“谈成了?”
“她三天后来山上看看。”
他点头,没再问,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赵大锤在后面喊:“夫人!那个柳三娘厉害吗?”
“厉害。单手拎一百斤盐袋,跟拎棉花似的。”
赵大锤愣了一下。“一百斤?俺单手拎不了那么重的。”
“你练的是刀,不是力气。”
他想了想,点头。“也对。俺的刀比她的盐袋重。她那盐袋一百斤,俺的‘斩铁’八百两。”
张二狗在我肩上划拉:“议长最轻。”
没人理他。
夕阳在我们身后,把影子拉得老长。前面的路弯弯曲曲的,通向山上的家。东方无敌的手很暖,握得很紧。
“桃花。”
“嗯?”
“你刚才跟她说话的时候,我在树下看着。你站得很直,声音也不大,但她一直在听。”
“然后呢?”
“然后我想,你比我适合当教主。”
我笑了。“教主是你。”
“嗯。”他握紧我的手,“你是我夫人。”
赵大锤在后面喊:“教主你又肉麻!”
东方无敌头也不回。“闭嘴。”
赵大锤嘿嘿笑,跑前面去了。
张二狗在我肩上打了个哈欠,划拉:“议长习惯了。”
远处的山门越来越近。赵大锤站在门口,冲里面喊:“夫人谈成了!柳三娘三天后来!”
里面传来一阵欢呼声。
我拉着东方无敌的手,往山上走。
三天后,柳三娘来。